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2:43:58

“怕水。”

陈祝的声音很低,混在海风里几乎听不清,但那两个字却沉沉地砸在苏瑾禾心上。她看着眼前男人煞白的脸,紧抿的唇线,还有额角渗出的、被海风吹得冰凉的冷汗,瞬间明白了刚才那两次NG背后深埋的恐惧根源。

不是表演不到位,不是状态不好,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枷锁。

“刘导!”苏瑾禾立刻转身,声音比海风更清晰地穿透过去,“陈老板恐水很严重,靠近海浪会很不舒服,这个位置他拍不了。”

刘思源正烦躁地跟摄影师说着什么,闻言猛地回头,脸上先是错愕,随即是更深的焦躁:“恐水?怎么不早说?!现在场地、设备、光线都到位了,临时换地方根本来不及,光线一过就没了。”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,看着远处依旧白浪翻滚的海面,又看看僵立在原地、状态明显不对的陈祝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苏瑾禾快步走回刘思源身边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一丝急切:“刘导,强求他站在水边拍,效果只会更糟!你看他现在的样子,根本没办法完成你要的情绪!我们得改方案!”

“怎么改?”刘思源的声音拔高了些,“远景?那我要的那种人物和海洋的对抗感、孤独感怎么出来?隔着几百米拍个剪影?那和废片有什么区别!”

“不一定非要远景!”苏瑾禾思路飞快,“换个角度!把他放在更高的礁石上,不需要他下水,甚至不需要他离海浪太近,镜头仰拍,用广阔的天空和海平面做背景,一样能营造孤独感,重点在他看海的眼神,那种被吸引又无法靠近的矛盾感,甚至比硬要他靠近水边更贴切。”

她语速很快,眼神明亮而坚定,带着一种专业领域不容置疑的自信:“他的恐惧本身,就是一种最真实的情绪,我们不需要他演,只需要捕捉他真实的反应,只要位置安全,他状态放松下来,眼神里的东西自然就出来了。”

刘思源被她说得一愣,目光在苏瑾禾笃定的脸和远处陈祝苍白沉默的身影之间来回扫视,他烦躁的情绪似乎被这番有理有据的话压下去一点,但眼底依旧有挣扎,他追求的是画面和情绪的极致完美,任何妥协都像在他心尖上割肉。

“刘导,”苏瑾禾放软了语气,带着点恳求,“试试看?时间不等人,光线真的快没了,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带着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重量,“他是因为帮我们,才站在这儿的。”

最后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,在刘思源焦躁的心湖里投下了一点涟漪,他再次看向陈祝,那个男人依旧站在那里,海风吹得他衬衫紧贴身体,勾勒出紧绷的线条,他微微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那份沉默的坚持和此刻的狼狈,奇异地形成了一种更强烈的叙事感。

刘思源闭了闭眼,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的海风,再睁开时,眼底的挣扎化作了决断。他拿起对讲机,语速飞快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所有人注意!一号机位撤回来,架到左后方那块最高的礁石下面,仰角准备,二号机位推上去,给我特写!我要眼神!最真实的眼神!场务!立刻清理最高那块礁石周围的碎石,确保安全!灯光!调整角度!快!我们只有二十分钟!”

整个团队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,短暂的错愕后立刻高效运转起来,设备被迅速转移,人员重新调度,嘈杂声再次响起,但目标明确。

苏瑾禾松了口气,快步跑回陈祝身边,陈祝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只是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得随时会折断,他听到了扩音器里刘思源的新指令。

“陈老板,”苏瑾禾在他面前站定,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安抚的力量,“我们换个地方拍,去那边最高的礁石上,离水很远,很安全。”她指了指远处那块相对平坦的黑色礁石。

陈祝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她,看向那块更高的礁石,视野确实更开阔,能清晰地看到蔚蓝的天空和远处深蓝的海平面交界线。海浪的声音依旧在耳边轰鸣,但距离的拉远,奇异地削弱了那份直接扑面的窒息感,胃里翻搅的感觉似乎也平息了一些。

他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
“好!”苏瑾禾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,眼睛弯弯的,“别担心,等下你只需要看着海的方向,想什么都行,或者什么都不想,放空自己,镜头会捕捉你真实的状态,刘导要的就是这个!”她自然地伸出手,似乎想拉他一把,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,只是虚虚地指向通往高处的路径,“这边走,小心脚下石头滑。”

陈祝的目光在她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上停留了一瞬,没说什么,迈开脚步,率先朝那块高耸的礁石走去,脚步依旧有些虚浮,但比刚才沉稳了许多,苏瑾禾跟在他侧后方,小心地留意着他的状态。

清理过的礁石顶部还算平坦,陈祝站上去,海风更加猛烈,吹得他衣角翻飞,视野豁然开朗,下方是忙碌的拍摄团队,更远处,是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深蓝色大海。海浪在远处堆起白色的泡沫线,一下下拍打着沙滩和低矮的礁石,声音依旧清晰,但不再具有那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,更像一种永恒的背景音。

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海风咸腥依旧,但冰冷的水汽感淡了些,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,带来暖意,紧绷的神经,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。

“陈老板,准备好了吗?”刘思源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,少了几分之前的急躁,多了些审视和期待。

陈祝睁开眼,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深邃的蓝,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颔首。

“Action!”

这一次,没有刺眼的强光直接打在脸上,镜头从下方仰拍,将他挺拔的身影衬在广阔无垠的天空和海面之间,显得格外渺小又格外孤独。海风肆意撩拨着他的头发和衣襟,他没有刻意做什么表情,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,眉头微蹙,眼神深邃,像在凝视着什么看不见的深渊,又像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无声对抗。那份沉静下压抑的、源自本能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,被镜头精准地捕捉、放大。

监视器前,刘思源紧盯着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,眼神越来越亮。“好!好!就是这个感觉!别动!保持住!二号机!推近!再近!我要他眼里的东西!”

苏瑾禾站在稍低一点的礁石上,仰头看着高处那个沉默的身影,阳光勾勒着他冷硬的轮廓,海风吹动他微乱的额发,他站在那里,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沉静。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一种陌生的、带着钝痛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,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,这个看似坚不可摧、拒人千里的男人,内心深处也有无法触碰的伤痕。

“卡!”刘思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,“漂亮!这条感觉太对了!陈老板,保持这个状态!我们换个机位再来一条!”

接下来的拍摄顺利得不可思议,陈祝站在安全的高处,不再被直接的恐惧折磨,状态明显松弛下来,他不需要刻意表演,只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或者放空,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和被镜头捕捉到的、偶尔流露出的复杂眼神,完美契合了刘思源调整后的要求。

悄然来临的夕阳,将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。最后一缕天光被礁石吞噬前,刘思源终于喊出了“杀青”。

整个团队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,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,工作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器材,互相击掌庆祝。

苏瑾禾赤着脚踩在微凉的细沙上,弯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脚踝。她抬起头,看到陈祝正从最高的那块礁石上慢慢走下来,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,冲淡了白日里的冷硬,他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,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,仰起脸,笑容带着完成工作的轻松和真诚的赞赏:“辛苦了,陈老板,最后几条拍得特别好!”

陈祝低头看她,她的脸颊被夕阳染上一层红晕,眼睛里映着温暖的光,清澈见底,白色的长裙上沾了些细沙,膝盖那块纱布在暖光下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,海风把她几缕碎发吹到唇边,她随手拨开。

“嗯。”陈祝应了一声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,夕阳的光线太过温暖柔和,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有些松懈,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,鬼使神差地又补充了一句,“你也辛苦了,膝盖没事了?”

苏瑾禾没想到他会主动关心这个,愣了一下,随即笑容更盛,带着点小小的得意:“看!没事吧,这点伤小意思。”她故意在他面前屈伸了一下膝盖,动作灵巧,“倒是你,刚才脸白得吓人,现在好多了吧?”

陈祝看着她带着孩子气的动作,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快得几乎无法捕捉,“好多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比海风更低沉清晰,“刚才谢谢。”

这句“谢谢”,不再只是为救拿铁,还包含了她在刘思源面前据理力争,为他争取到这个安全的拍摄位置。

苏瑾禾听懂了,她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一点,变得认真而柔和:“应该的,总不能真让你晕倒在海里吧?那我和刘导罪过就大了。”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,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莫名的、让她心跳有点加速的微妙气氛。

陈祝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夕阳的光线太过暧昧,她脸颊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,不知是被夕阳染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就在这时,林柚笙抱着苏瑾禾的外套和鞋子小跑过来:“苏姐!快穿上,海风凉了,还有鞋。”

苏瑾禾像是被惊醒,连忙接过外套披上,又弯腰去穿鞋,动作间,她抬头飞快地瞥了陈祝一眼。

正好撞上陈祝还没来得及移开的目光。

那目光沉沉的,但此刻在夕阳的暖光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涌动,专注得让她心尖一颤。

苏瑾禾穿鞋的动作顿住了。

陈祝也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停留得太久,有些不妥,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,目光落在远处收拾器材的团队上。然而,在苏瑾禾的角度,却清晰地看到,他暴露在夕阳暖光下的耳廓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点点漫上了明显的、薄薄的红晕。

那抹红色,在金色的夕阳下,清晰得晃眼。

苏瑾禾眨了眨眼,随即,一个带着促狭和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在她脸上绽开,像瞬间点亮了暮色。她穿好鞋,直起身,凑近一步,微微歪着头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,清晰地送入陈祝耳中:

“陈老板,你耳朵红了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