闵星延已经过了快两个月的安静日子。
闵石海最开始想的是就算闵星延去不了公立重点高中,大不了砸钱把他送到私立高中去,但是闵星延不松口,打他骂他也不反抗,就是咬死了留在县三中。
苏眉也在一边劝他别逼孩子了,气得闵石海把县里房子的钥匙扔给他后,带着苏眉和小儿子搬去市里了。
江淮看着闵星延身上还没好全的伤,怪声说:“你爸下手也太狠了,到现在都还没好完,不会留疤吧?”
闵星延拉了拉衣领,说:“没事,不会留疤。”
“哎,你就是死犟,你要是好好跟你爸说你不想去市一中,他难道还能把你绑着去?也不至于受这种皮肉苦,亏你说得出来就考了500。”
“你不知道他,”闵星延弯起一丝笑意,“好好说的话,我就留不下来了。”
闵石海是非典型的大男子主义,好面子讲江湖义气认死理,凡事不顺着他来的能当场发作。也就苏眉懂得投其所好,把他当皇帝哄着。
其实闵石海本来也就是个土皇帝,前些年歪打正着地找到了门路,从西藏那边的化工厂里运出来几大卡冶金残渣,用药水洗出来金子后才有了原始资本,然后在他前妻的帮助下做起了家居业。
江淮摇摇头:“那你就算去市一中也还可以住校啊?”
“我不喜欢住校,而且我爸不会同意的,他看重的是家里家外的面子。”闵星延递给江淮一块削好的苹果,“好了,受一顿苦换来三年高中生活的安逸,物超所值。”
“也是,”江淮嚼吧嚼吧,环视了一下四周,“自从你那后妈进门后,我都没来过你家了,家具换了不少啊。”
“以后就可以经常来了……我忘了,你要去昆明读书。”
江淮正经地坐好:“去去去,怎么突然变伤感了,我假期不得回来啊,而且咱这上昆明的高铁明年8月就通了,我周末也能回来找你玩。”
“但是吧小星星,我还是挺担心你的,”江淮挠了挠头,“你说你一个人在这,要是生点病啥的都没人能照顾你。”
闵星延乐了:“那你就每天祈祷我别生病。”
县三中是政府看一中二中实在烂泥扶不上墙了,委托成都的一个教育集团合作开办的学校,今年才开始招生,分数线卡死在500,宁愿招的人少,也一分不让。
虽然教育局为了能留住生源给出很多优惠条件,但是县三中仍然不被看好,一中二中人考高分的更是看都不看,都往市里走或者去私立。
能招到俩570以上的,校长也属实意外。
闵星延去教室时,正好赶上最后一秒,他环视一周,只剩最后一排有位置了,而空位旁边的人正在睡觉。
闵星延轻手轻脚地坐下后,一个踩着平底鞋的中年女人进了教室,她敲敲桌面,使大家的目光都集中看向讲台:“同学们好,欢迎来到咱们高一(1)班!我是班主任,庄芸君。”
这时,闵星延的同桌才抬起头来,淡淡说了一句:“是你?”
“真巧啊。”闵星延回道,“咱们竟然又见面了。”
易若询点一下头:“那天没来得及和你好好道谢,你后来没事?”
“嗯,医生处理得挺好的。”闵星延扬起尾音,“没想到你就是我们县的中考状元。”
“后排的两位同学,不要说话。”庄芸君打断他们,然后指了指易若询:“就从你们那开始,大家一个接一个上来做自我介绍。”
呃,真是讨厌的环节,闵星延心想。
易若询站起来,走上台:“大家好,我叫易若询。”
走下台,坐下。
闵星延呆呆地看着从容不迫的状元,在“我去,BKing!”的心声中走上台:“大家好,我叫闵星延,爱好……打游戏。”
“你不也挺装的。”易若询看向回来的闵星延。
“啊?”
易若询解释道:“爱好打游戏,很挑衅。”
闵星延嘴角一抽:“我之前以为你是一个话不多的好孩子。”
大扫除后,今天就没事了。闵星延和易若询是留到最后的两人,他们把最后一张桌椅放好,这时易若询才冷不丁地来了一句:“你说你姓闵,哪个闵?”
闵星延有些疑惑地看他:“怜悯的悯,去掉竖心旁。”
“难怪。”易若询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,不等闵星延反应,他就一把揪住人家的衣领,把他抵在墙上。
后背重重碰上墙体,闵星延闷哼了一声。
“我问你,闵石行和你什么关系?”
闵星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措手不及,他对上易若询锐利阴沉的眸子:“他是……我小叔。”
易若询冷笑:“所以闵石海是你爸?”
“嗯。”闵星延被他扼着脖子,呼吸有些困难,“咱们有话好好说,你先放开我。”
“好好说——”易若询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,分不清是悲伤还是怒火,他的表情变得复杂:“闵星延,亏你还能说出这种话,你们家有好好说过话吗?拿钱买人命,找人上门威胁,你们凭什么?”
“你说什么?咳、放开,喘不上气了……”
易若询的气息有些不稳,那天他从考场回家,谢文倩穿了一条素色的连衣裙,涂了口红,变得很温柔,她说:“小询回来了,怎么样,题目难不难呀?”
当时易若询恍惚了好一会儿,从他8岁开始,他就很少见到谢文倩有一点人气,但是今天的她不一样,像个真正的母亲。
谢文倩摸着他的头,扬起笑:“你和妹妹好好待在家里,妈去买菜,给你做顿好吃的!庆祝一下中考结束!”
梦幻得易若询没有察觉到不对,平常都是他放学了之后顺路买菜回家,但是因为中考,考点在另一所学校,他那天没有经过菜市场。
他应该拦住谢文倩的,如果那天去的是自己,也许她就不用死了。
谢文倩不是个真正的好妈妈,但是她不该死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闵星延用力推开易若询,大口呼吸着空气,“易若询,你冷静,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事!”
易若询哂了一声,拉开半步距离:“6月30号那天,凤凰街道上出了车祸,你叔叔闵石行酒驾撞死了人,那个人是我妈,你不知道?”
闵星延一惊,说不出话,只感受到怒涛席卷着心痛在他周身翻涌。
“你爸拿钱买命,找人上门威胁,逼走我婶婶,贿赂公安局和法院,让杀人犯不用坐牢,你不知道?”
易若询一双眸子里淬满寒意:“闵星延!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!?”
闵星延被他的指控震得发懵,下意识地开口:“对不起……”
周岁宴的时候,他就坐在闵石行旁边,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喝酒时也出言提醒,只是随口一说,因为他的话没人会听,可如果他当时多劝了两句,或者他提醒闵石海给开车来的人安排代驾,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。
明明是他能做到的事,但他没去做。念头像冰锥,刺得他无处可逃。
当江淮把视频发给他时,他甚至轻飘飘地认为这只是不幸。
而现在,受害者站到他面前控诉,那种真实而浓烈的摧毁感压得他只听见心脏的杂响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闵星延苍白无力地重复。
易若询紧握的手缓缓松开,他不再去看闵星延,极力压下情绪:“他们在哪。”
“我,我不知道我小叔去哪了……我爸,已经搬到市里,具体在哪,我也不知道,对不起。”
易若询离开后,教室里只剩下闵星延。
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到地上,悄无声息地把头埋在双膝之间,黄昏的光线从窗户里照射进来,他躲在窗户旁边的角落。
开学前两周是军训时间。
教室里的座位没有发生变化,唯一改变的就是闵星延这两周里没和易若询说上一句话。
对方完全把他当做空气,他也没脸上去纠缠,但是不能什么都不做,是他们家毁了别人的家,而他作为其中一员,没理由心安理得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。
晚上回到家,闵星延打开电脑,把案件的经过细细复盘了一遍,准确的说,当时的受害者并非只有易若询的妈妈,还有两个路人也受了伤。
而看到最后法院判定的57万时,闵星延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无论怎么确认。
57万,买一条人命。
他愣了好久,等再回过神时,手里已经紧紧握着之前易若询留给他的电话号码,纸张被捏得皱巴巴的。
闵星延把电话号码输进手机,又一个一个打掉,反复了十多次后,他才编辑好了一条信息,发送过去。
易若询看到消息时已经很晚了,他辅导完易晴晴的作业,做了家务,等到回卧室时接近晚上十一点。
他擦着刚洗好的头发,看到手机亮起的消息:
“明天晚上散训,能在石桌那里单独谈谈吗?”
易若询瞥了一眼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第二天,闵星延有些不安地等在灌木丛围着的石桌旁边,他看了看时间,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,也没见到易若询的半个影子。
晚上的风有些凉,他走得急,军训服的外套落在教室忘拿了,但他必须等,以防错过了易若询后,就真没机会再和他说上话了。
事实上,他根本不知道易若询会不会来,那条信息没有收到回复,但是显示已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