闵星延等到晚上十点,只等来了一条信息:
“回去,我不想跟你说话。”
他搓了搓发凉的手,叹了口气。虽然有心理准备,但是被拒绝后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,只能回去再想想办法。
明天就正式上课了,他们俩现在还是同桌,干脆当面说清楚。闵星延躺在床上,闷闷地想。
易若询大概不止不想和他说话,也不想看到他。
第二天闵星延进教室时,发现自己的同桌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前刺头同学,看到他后还热情地打了招呼:“闵星延,你好啊。”
“你好。”闵星延心事重重地坐下。
“那个,我之前的同桌他……”
“嗯?他昨晚就和我换位置了,看,这不是来了吗。”
闵星延跟随新同桌的视线看过去,只见易若询单肩挎着书包,径直走到前排坐下。
全程都没有看他一眼。闵星延有些头疼。
“星延,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李重燃,”前刺头挑起一抹笑,“多多关照哦。”
“嗯,我是闵星延。”闵星延笑笑,反应过来后有些不好意思,“抱歉,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。”
李重燃不说话,满意地翻开书准备早读。
闵星延的视线落回前排易若询的身上,微微敛起目光。
越来越头疼了。
第三节下课,李重燃跑了一趟教超回来,发现闵星延已经趴在桌子上了,路过的易若询目光在他身上一掠而过。
“星延,要上课啰。”
闵星延慢悠悠地抬起头:“啊,谢谢。”
“星延 ,你脸色不太好啊?”
“有吗?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。”
因为太苦恼了,闵星延想,苦恼得头疼。
说是正式上课了,其实也没有讲什么,主要任务是领教材和各科老师见面,所以今天没有晚自习。
易若询收好东西,从教室前门离开,闵星延一看,赶忙背上书包跟了上去。
他抓住了易若询的书包:“等等,易若询,可以给我几分钟的时间吗?”
易若询瞥了他一眼,用力抽出书包:“别耽误我回家。”
闵星延咬了咬下唇,站在原地不说话。
直到易若询走出去了几步,他才抬脚跟了上去。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走到街头拐角,易若询终于没忍住停下来,转身看向闵星延。
他平静地问:“怎么,学着你爸的手段上门威胁吗?”
闵星延眼神闪躲,声音听起来有些勉强:“不是的,我只是……”说着,闵星延从书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,“这张卡里有24万,我知道这不够,但是……”
“闵星延!”
易若询快步走上前,直视他的眼睛:“你没有脑子是吗?”
闵星延哑然,易若询的气势总能把他想说的话全部堵死,他觉得胸口发闷。
“我想要的,是闵石行和闵石海付出本应付出的代价,那些徇私枉法的势利眼得到惩罚,不是你这该死的同情!”
闵星延说不出话,易若询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,连着他的模样也在视野中扭曲不清。
“对不起,我只是希望能尽力做出一些补偿,我知道这远远不够,这不是同情,而是我的愧疚——”
这句话没有说出口,闵星延的意识猛地坠入黑暗。
再次醒来时,闵星延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,很快一只温热的手摸了摸他的脸侧。
闵星延转过视线,看到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。
“你醒啦。”易晴晴笑着说,“我去叫哥哥!”
易若询进来时,端着一只瓷碗,他脸色冰冷,不轻不重地将瓷碗放在床头柜上:“呵,我还以为你想反过来讹人呢。”
闵星延看了看碗里的白粥,听见易若询继续说:“不愧是有钱人养的,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,真是金贵。”
察觉到火药味,易晴晴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,拉着易若询的衣角:“哥哥,你们不是朋友吗?”
易若询皱了皱眉头,放缓语气:“别乱说话。”
“抱歉,又给你添麻烦了。”闵星延低着头。
易若询没好气地轻嗤一声,闵星延惯会装可怜,现在是,之前在教室里也是:“赶紧把粥喝了。”
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闵星延穿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时,易若询正在客厅里给易晴晴辅导功课。
“书包在门口的柜子上,希望你自己找得到回家的路。”
闵星延站着没动。
易若询抬头看他,冷冷地说:“还要我送你?”
“不,我有话要说。”闵星延走到易若询对面,“对于我们家造成的一切,我之前的确不知情,但是我不会推卸责任,不管你想要我做什么,我都会答应,只要能稍微补偿到你。”
“那张银行卡,是我存下来的钱,我不是出于傲慢和同情,而是……对不起,我没想到法院最后只判了57万的赔偿。”
易若询的目光停留在闵星延身上,似乎想看穿他的内心,良久,易若询平淡的声音响起:“你说,你爸搬去了市里,所以你现在跟谁住?”
“我一个人住。”闵星延回答,“我父母离异后各自再婚,现在闵石海是我的监护人,他做的是家居方面的生意,三个月前带着全家搬到昭通市了,闵石行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。”
闵星延没有躲避易若询探查的视线:“如果你还想知道其他事,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。”
“好,那告诉我为什么你一个人留在这里?”
“……”
“不想说就算了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当家里的外人。”
易若询捏了捏指节,让易晴晴去洗漱后站起身,从闵星延身边擦过:“跟我进来。”
走进房间后,易若询背对着闵星延:“闵星延,那天知道你和那两个人的关系时,我的确恨你。”
“我理解,”闵星延应道,“而且我有责任。”
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哼笑,易若询转过来正对他:“但是我不需要你给出什么补偿。”
“我们都知道,一味扩大仇恨的对象那仇恨就会大到整个世界都有罪。我完全可以恨你爷爷为什么会生出闵石海和闵石行,也可以恨为什么用钱污染法律公正的闵石海还可以拥有家庭,恨作为他儿子的你还能正常生活,甚至恨谢文倩为什么偏偏在那天变得正常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继续说:“显然,这不对。”
“你没有亏欠我,不过,如果未来有一天,我有能力向他们讨债,希望你仍然像你现在这样。”
闵星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:“嗯。”
送走了闵星延,易若询回到家里时,易晴晴已经睡着了。他轻轻打开门查看小姑娘有没有盖好被子,然后退回自己的房间,一头倒在了床上。
被褥间残存了非常浅淡的青柠檬的味道。
易若询抬手覆盖眼睛,慢慢整理思绪,直到坠入梦境。
小时候的记忆有些已经遗忘,但深重的部分依旧清晰。对于谢文倩,易若询到底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。
8岁之前,他们一家四口安心美满地生活在教育局分给教职工的房子里,他爸易贺成是个顾家本分的中学教师,而谢文倩,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,但是勤俭温柔,把家里照顾得很好。
8岁之后,易贺成失去踪迹,谢文倩每天在房间里抹眼泪,时间久了开始自言自语。
易若询想照顾她,但每次都被拳打脚踢赶出来,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把易晴晴丢掉。
顶着大雪,易若询找到全身冻僵的易晴晴时已经到了午夜,那是第一次,他恨不得谢文倩去死,就像抛弃了他们的易贺成一样,永远都不要再出现。
他们彼此仇视着相依为命,受到命运眷顾,在易若询初一这年,谢文倩带回来一个男人。
花哨,年轻,疼人,让谢文倩重获生命力,也更快的腐败。
他半路折返回家取忘拿的书,看到的是妹妹房间里虚晃而过的人影,他推门走进去,看到了一丝不挂的年轻男人躲在门后,而妹妹躲在角落里抱着自己。
滔天的怒火让他止不住地颤抖,抡起椅子就砸向男人的头,两人扭打在一起,最后他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,谢文倩还在哭嚎着民警不要带走男人。
梦境戛然而止,易若询猛地惊醒过来,奔到卫生间里干呕了几下。
怎么会,连那段记忆都还在……
他打开水龙头,往自己脸上浇了几捧冷水,盯着镜子中的自己。
他到底是恨还是爱,对这些往阴暗面靠拢的人性,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痛恨闵石海和闵石行的行为,并且想要讨债。
夜里的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,激得易若询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。
易若询拿起毛巾擦了擦脸,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闵星延,那个蠢得要命的家伙,竟然想出拿自己存的钱来补偿他的这种笨蛋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