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4:18:01

闵星延很在意那天的刀疤脸。

那个人他以前见过,应该是在他五年级的时候,闵石海有一次在家里招待朋友,其中一个就是刀疤脸。

好像是叫……吴……吴家刚?

闵星延拨通了电话:“喂,妈——”

一个小时后,闵星延找到了吴家刚开的台球厅。

按照他妈的说法,吴家刚是老家来的一个八竿子打不到边的亲戚,但是这人性格上豁得出去,和闵石海合得来,所以闵石海在生意起来了后帮了他一把,就是这家台球厅,不过之后,吴家刚喜欢称兄道弟地拉帮结派,他们的联系也不多了。

闵星延抬头,看见一块招摇的液晶屏,循环播放着:五楼龙旗台球厅欢迎您!私人助教,一对一专业指导,包学包会!

闵星延走进楼梯间,逼仄的楼道里,墙壁上贴着很多小广告,一层盖一层,而一则招聘启事一下让闵星延危险地眯起了眼睛。

龙旗台球厅招聘启事:高薪诚聘台球助教 (全职/兼职均可),薪资灵活,8000-30000元/月,能力决定收入,上不封顶,无需工作经验,18-25岁,负责接待顾客,提供专业的台球陪打、指导服务,以及个性化的私人服务。

有意者请直接联系:红姐(微信同号)

备注:本招聘不收取任何费用,欢迎有意向的年轻人直接到店面试。

没有特意指明只要女生吗?闵星延有些疑惑。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家台球厅提供的服务不是表面那么单纯。

闵星延思索了几分钟,途中有几个勾肩搭背的三教九流之辈从他身边经过,不约而同地打量了他一番。

很快,其中一个看似老大的人冲他喊了一声:“小兄弟,你在这儿看小广告干什么呢,要不要跟哥哥们上楼上的台球厅玩会儿?”

闵星延沿着声音看去,嘴角的弧度稍纵即逝,他将半张脸埋在围巾里,眨巴着眼睛,弱声说:“我……我就是看这里有招台球助教……”

这一副乖乖顺顺的样子立刻就刺激到了那人,他走过来揽住闵星延的肩膀:“来找工作的?看你年纪也不大啊,几岁了,走走走,这里哥熟悉,哥带你上去!”

那人话很密,闵星延也在其余人的话语中得知了他的名字,李弋阳。

“这台球厅,我一认识的哥们开的,你要是想来这里工作,我给你帮衬两句,保证高薪高待遇。”李弋阳浑身的炫耀劲儿,他说这话时气息黏腻得快要喷到闵星延的耳边。

快到地方时,闵星延发现门口站了两个壮实的男人,多半就是看场子的。

推开厚重的隔音门,震耳的音乐声浪般打来。外面楼道破旧逼仄,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。

灯光在烟雾中切割出迷幻的光晕,几张标准球台旁围着些大声喧哗的年轻男女。在更深的角落,一些卡座的灯光格外昏暗,隐约的人影挨得极近,显得暧昧异常。

李弋阳熟稔地招呼了吧台,压低了声音:“红姐,我给你带来了个好苗子,好好说道说道,把人留下来。”

被唤作红姐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美妇,她低声应了一句:“交给我吧。”

说罢,红姐忙迎上来,她热络地拉住闵星延的手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身上细细扫过,语气甜得发腻:“我叫红姐,小帅哥怎么称呼呀?多大了?”

闵星延维持着那副怯生生的模样,甚至刻意让脸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,回答:“我叫石星夜……刚满十八岁。”

红姐笑得更深了,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,“别紧张,到这儿就跟到家一样。”

她说着,意味深长地瞥了李弋阳一眼,“弋阳,你先带朋友们去玩吧,有什么需要的跟姐说。”

李弋阳得意地咧嘴,在闵星延头发上揉了两把:“哥还有局,先过去了!”说完,便带着他那帮人吵吵嚷嚷地走向一张球台。

现在,只剩下闵星延和红姐了。

大致套了一下闵星延的背景信息,红姐就松了一口气。

家里爸妈离异,还有一个生重病的爷爷和一个年幼的弟弟,爸爸常年在外地打工,他还要上学,生活压力很大。

红姐拉着他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坐下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充满了诱惑:“星夜啊,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了,可怜的孩子,我们这工作不累,不会耽误你的学习,主要是陪客人打打球,说说话,把客人哄高兴了就行,不会打球咱们也有专门的培训。”

她伸出涂着鲜红指甲的手,比划了一个数字,“一晚上,这个数轻轻松松。要是遇到大方的客人,小费比工资还高呢。”

闵星延适时地露出惊讶和心动的表情,小声问:“可是红姐……我听说一般都是女孩来当助教,我真的可以吗?”

红姐是何等精明的人,立刻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。

她掩嘴轻笑,眼神却更加锐利,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:“哎呦,看你想的!当然了,咱们这儿又不是只有男人来,再说了,就算是男人,也有喜欢你这样的,多好一张脸啊,比小姑娘还漂亮呢。”

她话锋一转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蛊惑,“要是你自己想赚得更多,愿意和客人处得‘更近’一点,那姐姐我也能帮你安排……全看你自己意愿。”

全看你自己意愿——这话像裹着蜜糖的毒药。

闵星延心里冷笑,面上却装作不谙世事的样子,轻轻点头:“但是红姐,我、我平时还要上学。”

“没事,你就放周末过来,”红姐满意地笑了,“一天两小时都能赚你一个月的生活费啦。”

正当她把名片塞给闵星延的时候,手机响了起来。

“刚哥~”红姐接起电话,向对面撒了个娇。

闵星延的目光在暗处一凛。

红姐示意他等一会儿,兀自起身:“我这不是正在接待来应聘的小孩子嘛,马上就来医院看你,这次这个长得可标致啦……”

下午三点,闵星延从龙旗台球厅离开。

呼吸到新鲜空气,他忍不住咳了两声,里面的烟味实在有点重了。

不过总算找到了一个切入点,闵星延拿出手机,保存了录音,只要他再来两次,想必很快就能引出藏在台球厅外表下的暗流,到时候,包括吴家刚在内的所有人都跑不了。

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有些发颤,心脏跳动得厉害。

恶心。他想吐。

虽然在决定将计就计之前,他就想好如果失败了就直接搬出闵石海脱身,但是李弋阳的猥琐和红姐的口蜜腹剑无一不让他反胃。

不怕鱼儿不上钩,尤其是这种需要很多钱的,只要他尝到了一次挣快钱的体验,就回不去了。此时此刻的红姐打着心里的算盘,十八岁……呵,那样子最多十六,但有的是人喜欢。

而且男的可比女的好弄,怎么搞都不会揣崽。

之后的几周,闵星延依旧正常上课,偶尔回复一下红姐的消息,在网上购买录音笔和摄像头,等到周末随意倒饰一下自己就步行到龙旗台球厅。

他还和其他的台球助教建立了联系,从那些自称姐姐的女孩口中得知了更多。

比如所谓的私人服务,拍摄视频,以及背后的堕胎作坊和放贷……

说实话,闵星延还是很难相信在如今的社会上,竟然还隐藏着这么多的灰色产业,尤其是在这种小县城里都能如此猖狂。

可它们就是真真切切的摆在了他眼前。

这期间,吴家刚也露面了。

那次被易若询揍得鼻青脸肿之后他上医院住了一段时间,好在他并没有记住闵星延。

这家台球厅里有个惯例,每个月的12号和22号吴家刚会关门歇业,邀请有交情的兄弟来私人聚会。自从闵星延入职后,这是本月第一次。

吴家刚坐在主位,左边一个美女,右边一个帅哥作陪,他的朋友们也都不外乎如是。

桌上摆满了洋酒,那些露出大半肌肤的年轻女孩举着酒杯,眼尾和嘴角弯着大大的弧度,讨好地将酒杯奉上。会来事的,用艳唇叼着杯子边缘凑上前,然后自然演变为抱着啃嘴。

而闵星延之所以会在这里,是应了红姐的邀请。红姐说,这是难得的能和刚哥见面的机会,要是能表现好,说不定就被刚哥相中,提携一把。

她还贴心地安慰闵星延不要紧张,就在旁边看着哥哥姐姐们是怎么做的,他乖乖坐着就行。

确实是难得的机会,闵星延答应了,说不定能从吴家刚嘴里得到更多的信息。

霓虹灯的幻梦中,所有人似乎都醉了,有几个忍不住的,带着喜欢的先进了包厢。

吴家刚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闵星延,朝他勾了勾手:“那边……那个,新来的?”

他醉的厉害,一身的肥肉被酒色染得锃亮。红姐连忙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:“刚哥,这小孩刚来没多久,但是人挺机灵的,我这次让他先来适应适应,你……”

吴家刚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:“少他娘、的啰嗦……叫他过来!”

红姐有些为难,她本意是让闵星延受受熏陶,没想到刚哥这人脾气一点都等不得。

不料闵星延自己主动走了过来,应承道:“老板好。”

吴家刚眯着眼睛瞅了瞅他的脸,一把推开身边的男女,拉住闵星延的手腕,醉憨憨地说:“这小手儿、真、真细致——”

一旁的李弋阳坐直了身体。

闵星延的神色变了变,但是马上恢复正常。吴家刚笨拙地起身,拉着他往包厢走:“跟……跟爷爷走!”

李弋阳和红姐立马上前劝阻,他们这种生意急不得,一不小心可能就把人逼急了将这里的事情捅出去。

闵星延观察了一下吴家刚现在的状态,只见他站都站不稳,于是他向李弋阳和红姐摇摇头,说:“没事红姐,弋阳哥,我……我再陪老板喝两杯。”

李弋阳还想再阻止,被红姐拦下来:“行了,多喝两杯,刚哥应该没力气再做什么。别惹刚哥不痛快。”

李弋阳烦躁地坐回去,也不要美女帅哥的殷勤了,一个人闷头喝酒。

包厢里,吴家刚东倒西歪地被闵星延扶着走向沙发。

刚一坐下,吴家刚宽大的手就往闵星延胯骨上一按,把他按在自己的大腿上坐着。

闵星延暗自攥紧拳头,然后安慰自己再忍忍。他故作可怜地说:“老板,刚刚我坐的远,还没来得及给你敬酒。”

他顺势起身去拿桌上的酒瓶,倒了一大杯。

在60秒的时间里做足了心理准备,闵星延才再次提起嘴角,走向吴家刚。

他的声音很清澈,此时故意带上尾音,却仍然让人觉得干净,吴家刚看迷糊了,被哄骗着喝完了那杯酒。

闵星延体贴地给他擦嘴,吴家刚却一把抱住他,往他脸上狠狠摸了两把:“你……你长得……像我一个熟人……”

闵星延知道他说的是谁,顺着话音回道:“是吗?那肯定是老板您的贵人了。我哪有这种福气像您的熟人呀。”

他一边用谦卑的语气说着,一边顺势侧身,巧妙地拉开了些许距离。

他又倒了一杯酒,将酒杯递到吴家刚嘴边,用带着一丝好奇的天真口吻追问道:“不过……能让老板您都记挂着,那位熟人……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?”

吴家刚迷散的眼睛里透出些许怀念,他本来是个没什么思虑的人,在酒精的作用下更是毫不设防:“江湖往事……就、我一大哥……”

“前前阵子家里出了事……他弟撞死了人……”

闵星延没有回应,安静地等待他说下去。

“他娘的……不肯协商,我大哥!让我去教训教训……”

吴家刚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,语气激动起来:“我亲自上门……两个小崽子……呵……老子手段多着呢……”

十五分钟的时间里,闵星延一步步引导吴家刚说出他所做的一切。

最后,吴家刚气愤地说:“他娘的用完我就不认识了!什么大哥不大哥!”

闵星延问出了他想要的最后一个答案:“老板,你那大哥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还能是……谁!闵石海!”

闵星延从包厢出来的时候,只剩下李弋阳和红姐在大厅里。

红姐靠在沙发边缘小睡,李弋阳在喝闷酒,看到闵星延出来后,他一下起身跨过来:“星夜!你,你没事吧?”

闵星延对他笑笑:“我没事呀,吴老板喝太多了,跟我聊了会儿天就睡着了。”

闻言李弋阳松了口气。

闵星延不动声色地拉住李弋阳的衣角,再抬头时眼睛里隐隐有了些泪光:“弋阳哥,还是你好,老板说话有点凶。”

天知道他为了彻底灌醉吴家刚磨了多少嘴皮子。

这一句话把李弋阳打得找不着北了,他连忙哄着,手忙脚乱的。

后面的日子里,在李弋阳的偏袒下,所有伪装还算顺利,闵星延天生就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他拥有他的气质,而且他相当机灵,常常三两句话就把客人们哄得开怀大笑,许多客人也在不经意间把他当做倾诉对象,一股脑地把自己人生的不顺利倒在他身上。

并且永远能得到正向回馈。

不过闵星延没想到会引起易若询的怀疑。

他的周末被占用掉了一部分时间,加上他爱玩游戏,有时候写完作业已经很晚了,还要给录音和视频备份,后面为了让红姐更加信任他,他主动要求增加工时,导致周末用来休整的时间更少。

“你最近是没睡好?”易若询来收数学作业的时候,随口问了一句。

“啊,没有呀,我睡得挺好的。”

易若询的表情有点复杂,他接过闵星延的作业,一眼扫完了选择填空题:“睡好了能错这么多。”

闵星延嘴角一抽:“……”

不过他现在更关心吴家刚还有没有来找易若询的麻烦:“那个……刀疤脸……”

“没出现了。”易若询掠过他,声音压低,“上次应该是真的喝醉酒才摸到我家来。”

这么推测的话闵星延放心了许多,如果是受闵石海指使,那吴家刚后续报复的可能性不大,毕竟如果事情闹大,说不定之前的车祸案会被重新翻出来,吴家刚再怎么莽撞,也不会想被闵石海记恨。

但是,不彻底拔除这个潜在的危险,他心里仍然不安。

像吴家刚这种人,能因为喝醉一次找错路,就绝对会有第二次。就算易若询能对抗,却不能保证易晴晴也可以躲过。

周末,完成工作,闵星延回到家里洗了澡,窝在沙发里整理得到的信息:“已婚,两个孩子。未婚,但是家里逼着相亲,喜欢年轻的。已婚,没有孩子……”

还有李弋阳,喜欢好看的男的,尤其是他这种。

闵星延觉得是时候了,但是这个决定无疑非常冒险,他给红姐发了消息,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爷爷最近病情恶化,急需用钱,他想试试来钱更快的路子。

并且在此之前,他还有两件事要做。

很快红姐就给他打来电话。

通过这几个星期的观察, 红姐已经确认闵星延是很上道的人,而且在她隐晦提到的“男的没有女的费事”的暗示下,闵星延比女生好说动得多。

看,鱼儿这不就上钩了。

最后一个周末。也是本月第二次私人聚会。

李弋阳如愿以偿地将闵星延带到了包厢里。

看着羔羊似的闵星延,李弋阳只觉下腹燃起熊熊邪火,但是他这次却极有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