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3月5日清晨,苏家旧宅偏院。
苏尘躺在一张木板床上,床板塌了一角,身子也跟着歪着。他今年二十三岁,个子高但很瘦,脸色发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左手臂垂在身侧,抬不起来。三年前他是苏家最年轻的凝气九重修士,十六岁就比家族里许多长老都强。族老们说他是百年不出的天才,将来能带苏家进大宗门。可一次试炼出了事,丹田碎了,修为全失。从那以后,没人再叫他天才。他们叫他废物。
天刚亮,他想坐起来洗把脸。手撑着床沿用力,身体晃了一下,没站稳,撞翻了床边的木盆。水洒了一地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两个粗使仆人路过,看见屋里的样子,站在门口笑了。
一个穿灰布衣的仆人说:“哟,还活着呢?我以为早断气了。”
另一个踢了一脚地上的空水桶,桶滚过去撞到苏尘脚边,污水溅到他裤腿上。那人也不道歉,转身走了。前面那人回头说:“一个废人占着屋子,真是浪费地方。”两人说着话走远了。
苏尘低头看着湿掉的裤脚,手指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想站起来骂一句,可胸口一闷,咳了一声,嘴里有腥味。他没动,慢慢蹲下去用袖子擦地上的水。擦完坐在床边喘气。他心里想,我苏尘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不该被这样踩着。
太阳升起来后,门被轻轻推开。顾清寒走进来,手里提着个布包。她穿着浅青色的外衫,头发简单挽起,脸上没什么妆,但眼睛亮。她把药包放在桌上打开,拿出几味干草药材,转身去灶台烧水。
她一边煎药一边说:“听说早上有人在你这儿闹了?”
苏尘没应声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“又是哪两个扫院子的?”
“不重要。”
“不重要也得管。”她说着端药过来,吹了两下,递给他。
苏尘接过碗,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。
顾清寒伸手帮他顺气,手掌贴在他背上轻轻拍。
“这药贵吗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是不是又卖东西了?”
她顿了一下,“上次卖的是耳坠,这次是镯子。”
“你嫁妆就那么点东西,全卖了,以后怎么办?”
她笑了笑,“能救你一条命,千倍万倍都值得。”
苏尘手一抖,药洒出一点烫到手背。他低着头,没说话,眼泪掉进药碗里。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哭。
顾清寒没说什么,只是拿布巾擦掉他脸上的泪。
她说:“你救过我一次。那时候我在山里采药被毒蛇咬了,是你背着我跑出去找大夫。你说过,人活一世,总要护住该护的人。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苏尘声音哑了:“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你是苏尘。”她说,“是我非你不嫁的那个人。”
当天下午,苏家宗堂召集议事。
族老坐在主位上,几位旁支长辈也在场。顾清寒站在堂中,苏尘被人扶进来,靠墙站着。他站不太稳,肩膀贴着柱子才没倒。
族老开口:“顾家姑娘,你可想清楚了?苏尘丹田已毁,终身无法修炼。你嫁给他,就是守活寡,一辈子受人嘲笑。你爹娘不同意,我们苏家也不认这门亲事。”
顾清寒说:“我不需要你们认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需要你们成全。”她转身走向苏尘,伸手扶住他的胳膊,“他站不稳,我扶着他走完一生,有何不可?”
堂上一片哗然。
有人大喊:“一个废人,也配吃饭”
她抬头看那人,“他吃的不是你的饭。”
“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。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”
她扶着苏尘往外走。路上有人拦,她也不停。最后所有人都让开了路。
他们走出宗堂时,天快黑了。
苏尘在路上问:“真要跟我过这种日子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会拖累你。”
“那你就好好活着,别让我白费力气。”
当晚,他们搬进了顾家安排的住处。是个小偏院,两间房,一间睡人,一间做饭。家具旧但干净。顾清寒收拾完床铺,坐在桌边剪灯芯。油灯跳了一下,照着她的侧脸。
苏尘坐在床边,右手摸出脖子上的玉佩。一块青白色的老玉,边缘磨得圆润,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东西。没人知道来历,也没人看得上它。三年来他一直没摘。
他盯着玉佩看了很久。忽然间,玉面闪过一道极淡的光,像水波划过。他眨了眨眼,以为眼花。再看,光没了。
他用手摩挲玉佩表面,低声说:“若真有天道,许我重来一次……我定护她周全。”
顾清寒听见声音,抬头看他:“说什么呢?”
“没事。”他把玉佩塞回衣服里,“你去睡吧,明天还得去买药。”
“嗯。”她吹灭灯,躺下后拉了拉被角,“你也早点歇着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月光照进院子,地上影子斜着一块。锅台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药,颜色发黑。
苏尘睁着眼睛,没睡。他想着白天那些话,想着那些笑他的脸。他也想着顾清寒扶着他走出宗堂的样子。她个子不高,却走得特别稳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,再次摸向胸前的玉佩。指尖刚碰到布料,玉佩又闪了一下光。这次他看清了,是一道青色细线从纹路里划过,持续不到一息就消失了。
他坐直了些,呼吸变重。还没来得及细看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有人在院门外停下。
门被敲了三下。
不轻不重。
接着一个声音说:“苏公子,清寒姑娘,我是顾家西院管事张婆子。奉夫人命送些米面过来。”
苏尘没动。
顾清寒已经起身披衣,要去开门。
苏尘低声说:“等等。”
她停住。
门外没人再说话。
风把灯影吹得晃了一下。
苏尘盯着门缝外的地,那里有一双鞋尖露出来,是布鞋,但鞋底沾着泥。这天气没下雨,顾家院子天天有人扫,哪来的泥?
他又摸了摸玉佩。
玉佩安静着。
但他记得刚才那道光。
顾清寒看了他一眼,还是走上前去拉门栓。
门轴发出吱呀一声。
外面站着个矮胖妇人,提着篮子,脸上堆笑。
“哎呀,吓到你们了吧?我这就把东西放下。”
她弯腰要把篮子放进屋。
苏尘忽然说:“你不是张婆子。”
妇人动作一顿。
抬起头,笑容还在脸上。
但她的眼睛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