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粥还温在桌上。
苏尘放下碗,米粒粘在唇边。顾清寒转身去厨房收拾锅碗,水声哗哗响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,把那块灰白玉佩塞进怀里。
今天是入赘顾家的第一天。
门开了,一个中年管家长随站在外头,手里拿着一块木牌。他没进门,只说了一句:“随我来。”
苏尘看了顾清寒一眼。她点点头,轻声说:“我去前厅等你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。青石路两旁种着矮松,枝叶修剪得整齐。路上遇到几个杂役,低头扫地,眼角却往这边瞟。走过回廊时,二楼有扇窗推开一条缝,有人探头,又迅速缩回去。
管家带他走的是偏道,绕过主宅,最后停在一处小门前。门上挂着旧铜锁,此刻开着。屋里两张床,一张桌子,四把椅子,墙角堆着几卷旧书。墙上没挂画,桌上没摆花。
“这是你的住处。”管家把木牌递过来,“以后你就住这儿。顾家规矩多,别乱走动。”
苏尘接过木牌,上面刻着“赘婿·苏”三个字。
他问:“我能去正厅吗?”
管家摇头:“宴席开始前半个时辰,自然有人叫你。现在,哪儿也不要去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
苏尘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屋内。顾清寒已经不在厨房了。他知道,她去了前厅,作为顾家人,她有资格坐在那里。
而他没有。
半个时辰后,一个小丫鬟来了,领他去宴会厅。
厅堂很大,中间摆着三排长桌。主位空着,应该是留给长辈的。第二排坐着几位穿深色长袍的人,神情严肃。第三排坐的都是年轻子弟,谈笑风生。
苏尘被安排在最末一桌,紧挨着仆役进出的侧门。风一阵阵吹进来,饭菜凉得快。他的碗筷是粗瓷的,别人用的都是青釉细瓷。
菜上了,比别人晚了一刻钟。酒也只有一小壶,别人满杯,他半杯都没有。
他低头吃饭,不看人,也不说话。
吃到一半,旁边一个年轻男子端起酒杯,故意手一滑,酒泼在他袖子上。
酒水顺着布料往下滴,在地上积成一小滩。
那人哈哈笑:“哎哟,对不起啊,手滑了。你也知道,咱们顾家讲礼数,可不能让赘婿湿着袖子吃饭吧?来人啊,拿块布给他擦擦!”
周围哄笑起来。
没人动。
苏尘放下筷子,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,慢慢擦手。布是他自己带的,洗得发白。他擦得很仔细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抹,仿佛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。
笑声渐渐小了。
另一个年轻人站起来,二十出头,穿着锦缎长衫,胸前绣着一朵银纹花,显然是旁支里的体面人。
他大声问:“听说你以前是天才?十六岁凝气九重?现在呢?还能提剑走路吗?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苏尘抬起头,看着那人。
他说:“现在不能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到了。
那人一愣,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干脆。
苏尘接着说:“但我能吃饭,能走路,能活着。这就够了。”
说完,他夹起一块豆腐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那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哼了一声,坐下了。
笑声再起,这次少了些底气。
苏尘继续吃。他吃得慢,每一口都咽干净才夹下一口。他记住了刚才说话的两个人的脸,也记住了哪些人笑得最响,哪些人低头不语,哪些人眼神闪躲。
这些人里,有的纯粹取乐,有的随波逐流,有的心存怜悯。
他不需要朋友。
他只需要记住谁是谁。
饭快吃完时,他借着倒茶的机会,抬眼扫了一圈大厅。
主位依然空着。
但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,有一个老人坐着。五十多岁,头发半黑半白,面容沉稳。他没笑,也没看热闹,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,目光时不时朝这边望来。
每次望来,都在他身上停留两秒。
不是嘲笑,也不是同情。
是打量。
像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钱。
苏尘立刻低头,假装怯懦,手微微抖了一下,茶水洒在桌布上。
但他心里清楚——那个人不一样。
散席后,他在回院子的路上听到两个仆人在角落说话。
“大长老今儿特意来了。”
“可不是?平时这种家宴他都不来的。”
“听说他早让人查过这赘婿的底细……”
“嘘,别说了,有人来了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苏尘停下,站在原地。
风吹过树梢,叶子沙沙响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,还是那副老样子,灰白色,有裂纹,毫无异样。
他没指望它发光。
他知道,靠天不如靠自己。
回到院子时,顾清寒已经回来了。她换了件家常衣裳,正在院里晾衣服。看到他回来,笑了笑:“吃完了?”
“吃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他们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轻轻点头:“早点休息。”
她进屋了,关上门。
苏尘没进去。
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星星不多,月亮被云遮了一半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
他低声说:“今日之辱,我记下了。”
他不争一时意气。
他要等一个机会。
夜深了,顾清寒睡熟了。呼吸平稳,床帘微微晃动。
苏尘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那块玉佩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摸每一道裂痕。忽然,他发现玉佩背面有个极小的凹点,像是被人用针尖刻过的痕迹。
他用拇指反复摩擦那个点。
没有光,也没有震动。
但他觉得,这个点不该存在。
他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第二天早上,阳光照进院子。
顾清寒在厨房煮粥。
锅盖掀开,热气冒出来。
她端着碗走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
“趁热。”她说。
他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米粒软,水温刚好。
他抬头看她。
她回看他,笑了笑。
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