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尘推开偏院的门,手里的碗还冒着热气。顾清寒站在屋檐下,看见他回来,轻轻点头。他把碗递过去,说:“汤凉了半分,正好喝。”
她接过碗,指尖碰了碰碗沿,没说话。两人走进屋里,门关上。
刚才在主殿书房的事,不用多讲。她知道顾天擎召见不是小事,也知道苏尘能平安回来,说明没出岔子。但眼下这平静,像水面下的暗流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苏尘坐下,从袖中取出那本《玄阴》书的抄录页,铺在桌上。纸角有些发皱,是他刚才攥着走回来时捏的。他盯着那行“玄阴体可引天地寒脉,为炼体极佳炉鼎”的字,眼神沉了下来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小丫鬟在门外禀报:“林家少主来访,家主请少爷和小姐去前厅作陪。”
苏尘抬眼。
顾清寒端着碗的手顿住。
林家?
他脑子里立刻跳出宴席上听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林少主对玄阴体质极有兴趣,曾花重金买典籍。”当时只当是闲谈,现在回想,后背有点发凉。
但他脸上没动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起身整理衣领。
顾清寒放下碗,擦了擦手,也站了起来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,往主厅去。
路上遇到几个仆人,低头行礼,眼里却有光。林家是大族,少主亲自登门,算是给足顾家面子。有人小声议论:“听说林少主修为快到筑基了。”“长得也俊,气质不凡。”“要是能结亲……”
苏尘听着,脚步没停。
到了前厅,顾天擎坐在主位,身旁站着一名年轻男子。身穿青纹长袍,腰佩玉珏,面容端正,笑起来温和有礼。
这就是林渊。
“苏尘,清寒,来了。”顾天擎开口,“林少主今日特意来访,说是久闻清寒医术了得,想请教些寒症调理之法。”
林渊转身,目光扫过来。
第一眼落在顾清寒身上,停了半息。那一瞬,他的呼吸微滞,眼底闪过一丝亮光,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之物。随即低头,拱手行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。
但苏尘看见了。
那不是欣赏,是贪婪。
他不动声色上前,与顾清寒并肩站定,回了一礼。
“林少主客气。”他说,“内子只是略懂药理,不敢称高明。”
林渊这才看向苏尘,笑意不变:“这位就是苏公子?久仰。”
“不敢。”苏尘微笑,“我不过是个闲人。”
“闲人?”林渊轻笑,“能在丹田尽碎后重新修炼,还能闯进炼器阁救妻,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。”
话听着像夸,实则句句带刺。
苏尘心里清楚,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来拜访。他越是笑得温和,越说明来者不善。
“侥幸活下来罢了。”他低头喝茶,掩住眼神,“比起林少主年少成名,我这点事不算什么。”
林渊端着茶杯,指尖轻轻摩挲杯沿。他喝了口茶,忽然问:“清寒小姐体质偏寒,常年不发热,是不是很难受?”
顾清寒微微一怔。
苏尘的手指在桌下收紧。
这个问题不该问。
一个外人,第一次见面,就打听别人身体底细,已经越界。
“还好。”顾清寒淡淡答,“从小如此,已习惯。”
“那倒是难得。”林渊点头,“我最近在研究一种功法,专调阴寒之体,若小姐不嫌弃,改日可来林府交流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苏尘接话,声音不高,“她不出门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林渊转头看他,嘴角仍挂着笑:“苏兄何必拒绝得这么快?大家都是修行之人,互相学习不好吗?”
“好是好。”苏尘抬头,直视他,“但我怕她身子弱,经不起折腾。”
这话双关。
林渊眯了下眼,很快又舒展开:“苏兄多虑了。我一向敬重女子,怎会让她受苦?”
他说完,又看向顾清寒,语气柔和:“小姐若有什么不适,随时可派人来找我。林家药材齐全,绝不吝啬。”
顾清寒没接话。
苏尘放在桌下的手,已悄然运转混沌体,感知对方气息。
这一探,让他心头一震。
林渊体内灵力浑厚,聚气九重巅峰无疑。更关键的是,他经脉深处藏着一股阴寒之气,流转方式诡异,明显是长期接触玄阴类功法所致。
这人确实在打顾清寒的主意。
他表面不动,心里已拉起警戒。
两人又聊了几句,无非是些天气、修行、家族近况。林渊始终彬彬有礼,言谈得体,挑不出错处。但每一次提到顾清寒,他的目光都会停留久一点,呼吸会变慢一点。
苏尘全看在眼里。
半个时辰后,林渊起身告辞。
“今日相见甚欢。”他对着顾天擎拱手,“改日再登门讨教。”
顾天擎点头:“欢迎。”
林渊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看着苏尘:“苏兄,修行之路艰难,若有难处,尽可寻我相助。”
苏尘站在原地,笑了下:“多谢好意,目前还不用。”
林渊没再多说,转身离去。
苏尘送他到府门。
轿子已在等,两名护卫立于两侧。林渊踏上轿阶,撩起帘子前,忽然低声说:“苏尘,你护不住她的。”
声音很轻,只有他们两人听见。
苏尘没反应。
林渊笑了笑,坐进轿子。帘子落下。
轿子抬起,缓缓远去。
苏尘站在原地,直到看不见影子,才转身回府。
他一路快步回到偏院,第一件事就是锁门。然后检查窗户、阵法符纸、屋角香炉——一切如常。但他还是亲自加固了一遍禁制。
顾清寒坐在桌边,手里握着一个小布包,是她平时藏银针的地方。她没打开,只是紧紧攥着。
“他是冲你来的。”苏尘低声道。
她点头。
“以后不管谁传话,说林家找你,你都不见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也不许单独出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尘坐下,拿起那本从藏书阁借来的古籍,翻开第一页。字迹古老,墨色微淡。他一页页看下去,实则心不在书上。
他在想林渊的眼神。
那不是喜欢,是占有。
就像猎人看见猎物,商人看见珍宝。
他合上书,手指在封面划过。明天还得再去藏书阁,找更多关于玄阴体的资料。他得知道,这种体质到底有什么用,为什么会引来林渊这样的敌人。
外面天色渐暗。
顾清寒点亮油灯,坐在另一张桌前缝衣服。针线穿过布料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缝的是苏尘昨天穿的那件外袍,袖口破了个小口。
两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但屋里气氛变了。
不再是之前的隐忍求存,而是刀出鞘前的静默。
苏尘再次翻开书,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:
“玄阴体成,则可启冥寒之门,需以纯阳修士血祭三十六人,方可炼化。”
他瞳孔一缩。
手指死死按住那行字。
这时,顾清寒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抬头,只低声说:
“别喝水缸里的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