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尘把湿透的衣袖拧干,雨水顺着指尖滴在门槛上。他刚把最后一块枯炎石残渣埋进灶底,门外就来了人。
管家站在院口,说家主叫他去书房一趟。
苏尘点头应下,没问缘由。他知道昨晚炼丹的事瞒不过所有人,能压住执法堂、按住长房不闹大的,只有一个人。
顾天擎要见他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布衣,把袖口扯平,起身时看了眼顾清寒。她正坐在桌边整理药方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提醒。
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下门框,意思是“等我回来”。
路上雨刚停,青石板泛着水光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稳。经过西廊拐角时,看见两个小厮躲在柱子后嘀咕,见他过来立刻闭嘴低头。
他知道他们在传什么。
一个废人,突然能修炼了?还能炼出聚灵丸?救了小姐不算,还敢闯炼器阁禁地?
这些话早晚传到家主耳朵里。
现在召见,不是问罪,就是试探。
他走到书房外,抬手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。
苏尘推门而入,屋里很静。顾天擎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头也没抬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放下竹简,目光落在苏尘脸上,“坐。”
苏尘没有动。他知道规矩,赘婿见家主,不该坐。
顾天擎看了他一眼,说:“不必拘礼。今日叫你来,不是为罚你。”
这话让苏尘心里一紧。
最怕的不是骂,不是打,是这种突然的客气。
他这才侧身坐下,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。
顾天擎端起茶杯吹了口气,喝了口茶才开口:“听说你最近在练功?”
苏尘点头:“是。”
“到了哪一步?”
“刚入门,勉强能引气入体。”
顾天擎嗯了一声,没再追问修为细节。他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前些日子,你去炼器阁,是为了救清寒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那是禁地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苏尘抬头看着他,“但她是我的妻子。我不救她,谁救?”
顾天擎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下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嘲讽,就是淡淡一笑。
“你还记得自己是丈夫。”
苏尘没接话。
他知道这句话听着像夸奖,其实是个坑。要是顺着说“当然记得”,显得轻狂;要是低头说“不敢忘”,又太卑微。
他选择沉默。
顾天擎也没计较,转而问:“你以前丹田碎了,所有人都说你废了。怎么现在又能修炼?”
苏尘早想好答案:“可能是命不该绝。那天醒来,忽然觉得胸口发热,试着运了一下气,居然通了条缝。”
“运气?”顾天擎眯起眼,“你运气一向不错。”
苏尘低头:“每次活下来,都是因为有人帮我,或者我自己没放弃。”
这话听起来老实,其实藏了锋芒。
顾天擎听出来了。
他靠回椅背,手搭在扶手上,语气缓了些:“你救了清寒,这事我知道。她在冰晶笼里困了三个时辰,换了别人,早就冻死了。你能把她带出来,说明你有点本事。”
苏尘微微低头:“我只是不想她出事。”
“可你不该擅闯禁地。”顾天擎话锋一转,“那是顾家重地,不是你能去的地方。”
“我认罚。”苏尘立刻站起身,“若家主下令责罚,我绝不反抗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顾天擎摆手:“坐下吧。今天不谈罚不罚的事。我想知道,你现在每天做什么?”
苏尘重新坐下:“早上取药,处理药材,下午看书,晚上打坐。偶尔帮清寒整理医案。”
“看什么书?”
“基础吐纳法,经脉图解,还有一些草药志。”
“没看别的?”
“没有。”
顾天擎点点头,似乎满意。
但他下一句话让苏尘心头一跳。
“你有没有发现,清寒的身体和常人不一样?”
苏尘呼吸一顿。
这个问题太危险。
他知道顾清寒是玄阴体,但没人公开提过。连系统都没直接说过,只是通过任务暗示。
现在顾天擎主动问,什么意思?
他谨慎回答:“她体质偏寒,冬天不用盖被子,夏天不喜欢晒太阳。但我以为这是天生的。”
顾天擎盯着他:“你觉得她是病?”
“不是。”苏尘摇头,“我觉得她是特别。”
“特别?”顾天擎重复一遍,嘴角微动,“你说对了。她确实特别。”
他说完,起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旧书放回案上。
封面是暗褐色,边角磨损,上面有两个字:**玄阴**。
苏尘瞳孔一缩。
他强忍住震惊,眼角余光快速扫过那本书。书页泛黄,右下角有个红色印记,像火焰,又像锁链。
他记住了位置。
顾天擎回到座位,问:“你觉得,一个家族,最该看重什么?”
苏尘不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。
他说:“规矩。”
“对。规矩。”顾天擎点头,“没有规矩,家族就会乱。儿子不听父亲,弟弟欺负兄长,外人插手内务。这样的家,撑不过三代。”
苏尘听着,心里却在想那本书。
如果顾天擎知道玄阴体,为什么不清寒调理?为什么要藏着这本书?
难道他早就知道有人会对她下手?
还是说……他自己就有打算?
顾天擎继续说:“但规矩之外,也要看人心。一个人是不是废物,不能只看表面。十年前你被打下擂台,所有人都说你完了。可你现在坐在这里,还能跟我对话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我看走眼了。”
苏尘没料到他会这么说。
这不是威胁,也不是拉拢,是一种重新评估。
顾天擎的态度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鄙视,而是开始把他当一个对手来看。
“所以,”顾天擎看着他,“从今天起,你每月可以去藏书阁一次,挑一本修行类的书带走。”
苏尘愣住。
藏书阁是顾家核心资源,普通子弟一年只能进两次,还得考核资格。赘婿本不该有份。
现在他一句话就给了特权。
这是赏?是试?还是钓?
他不敢接得太快。
“家主……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我定的规矩。”顾天擎淡淡道,“我说行,就行。”
苏尘低头:“谢家主恩准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顾天擎抬手打断,“我能给你机会,也能收回去。你要是让我失望,别说藏书阁,连这个院子都保不住。”
威胁藏在恩赐里。
苏尘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不是信任,是观察。
他在测试自己会不会贪心,会不会得意忘形。
“我一定谨言慎行。”苏尘说。
顾天擎看了他很久,终于点头:“去吧。好好练。清寒嫁你,我不想她后悔。”
苏尘起身行礼,转身离开。
手握住门把手时,他听见背后传来一句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聪明。”
他没回头,拉开门走出去。
外面阳光照在脸上,有点刺眼。
他沿着回廊往回走,脚步平稳,脸上无表情。直到拐过第三个弯,确认没人跟着,他才停下。
靠在墙上,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一块发烫的石头。
那是他藏起来的最后一块枯炎石碎片。
他握紧它,指节发白。
顾天擎知道的比他想的多。
那本书不是偶然露出来的。
他是故意让他看到的。
目的呢?
是警告?是提醒?还是……招揽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清楚一件事。
从今天起,真正的博弈开始了。
他不能再犯任何错。
一步踏空,万劫不复。
他松开石头,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偏院门口,顾清寒站在那里等他。
她手里拿着一碗汤,热气还没散。
苏尘走近,接过碗。
汤很烫。
他喝了一口。
顾清寒问:“怎么样?”
苏尘看着她,说:“他让我每个月去一次藏书阁。”
顾清寒眼神一闪。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起走进院子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苏尘回头看了眼主殿方向。
书房窗口,一道人影站在帘后。
没有动。
也没有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