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23:09

张毅盯着手机屏幕,那条微信像是烫手的钉子,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。

“出来喝一杯?老朋友见见面。”

发信人:程逸。

备注还是当年那个——“死党程总”。那还是五年前存的,那时候程逸刚升项目经理,在庆功宴上搂着他的肩膀说:“兄弟,以后有我一口吃的,就饿不着你。”

现在这口吃的,是喂到嘴边的毒药,还是扔在地上的骨头?

张毅坐在颐年苑会议室里,窗外是傍晚的暮色。桌子上摊着“夕阳暖”平台的第一版运营方案,陈向阳用红笔在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标注。电脑屏幕亮着,显示着刚刚整理出来的三个试点社区的老人数据——三百七十二户,平均年龄七十四岁。

一条微信,就把这些刚刚理出点头绪的现实,又搅成了一锅浑水。

他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。

围坐在桌边的几个人——周战、刘爷爷、花衬衫老头、秦伯、短视频奶奶,还有刚加入讨论的陈向阳——都看到了那条消息。

会议室安静了五秒。

“哟,”花衬衫老头先开口,电子烟在嘴里转了一圈,“这不是你那‘好兄弟’吗?怎么,良心发现要请你吃饭赔罪?”

周战没说话,只是盯着屏幕,眼神像在审视战地情报。

刘爷爷推了推老花镜:“时间点很微妙。你刚拿到仲裁赔偿,刚投了平台,刚有点起色——他就来了。”

“他来干什么?”陈向阳小声问。这年轻人还没见过这种阵仗,说话都透着紧张。

“探路。”秦伯说得很直接,“要么是看看你现在什么成色,要么是看看你现在还能不能当棋子用。”

张毅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,思考时会不自觉地敲击,像是要把脑子里的念头敲实。
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
“必须去。”苏院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老太太端着一杯茶走进来,在长桌主位坐下,“但得戴着你的新面具去。”

花衬衫老头咧嘴笑:“记得拍照,喝酒别忘了录音。”

张毅苦笑:“你们是真把我当特工用。”

“你现在就是。”周战开口,声音硬邦邦的,“情报战的第一线。他找你喝酒,不是叙旧,是收集信息。你能从他嘴里挖出多少,决定了我们下一步能走多快。”

“那我该问什么?”

“不用问。”刘爷爷说,“他会自己说。你只要听着,记住,然后判断——他是真想拉你入伙,还是想把你当枪使。”

苏院长把茶杯放下:“还有一件事。程逸现在不在天海核心层了,但他人脉还在。他能找你,说明有人想通过他接触你。这个人,可能在天海内部,也可能在外面。”

她顿了顿,看着张毅:“这顿饭,是你正式进入资本棋局的入场券。吃好了,你能多一张牌。吃坏了——”

“吃坏了怎么样?”陈向阳问。

花衬衫老头吐出电子烟圈:“吃坏了,你就成别人桌上的菜了。”

见面地点选在一家日式居酒屋,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。门脸很小,木质招牌上写着“藤之家”,灯笼在暮色里泛着暖黄的光。

张毅提前十五分钟到,没急着进去,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站了会儿。

他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夹克,里面是陈向阳硬塞给他的新衬衫——“张哥,见投资人得穿正式点”。裤子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休闲裤,鞋是颐年苑统一发的布鞋,舒服,但跟这地方的格调完全不搭。

他看了眼玻璃门里的倒影。

四十岁的脸,眼角皱纹比半年前深了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不是以前那种疲惫的、总是带着讨好意味的软,而是一种硬的东西在里头——像生铁,还没淬火,但已经不再是烂泥。

手机震动,短视频奶奶发来消息:“到了没?记得开录音,我远程技术支持!”

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。

张毅笑了笑,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,又打开录音软件,按了开始键。然后才推开门。

风铃叮当作响。

店里很小,吧台六张椅子,两张小桌。程逸已经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,正低头看手机。听见声音,他抬起头,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张毅很熟悉的笑容——热情,但不真。

“阿毅!”程逸站起来,走过来要拍他肩膀。

张毅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,伸出手:“程总。”

程逸的手在半空停了零点五秒,然后顺势握住他的手:“跟我还客气什么,坐,坐。”

两人坐下。程逸穿了件深蓝色羊毛衫,外面套了件休闲西装,没打领带,但袖扣是银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比半年前瘦了点,眼袋重了,但整个人的气场反而更锐利了——像一把磨得更快的刀。

“想吃点什么?”程逸把菜单推过来,“这家刺身不错,清酒也好。”

“你点吧。”张毅说,“我随便。”

程逸笑了笑,也没客气,招手叫来服务员,熟练地点了一串菜名:三文鱼腩、金枪鱼大腹、海胆、烤鳗鱼、炸天妇罗,还有一壶上好的纯米大吟酿。

等服务员走了,他才转过头,仔细打量张毅。

“你看起来……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状态比我想象中好。”

“养老院伙食不错。”张毅说。

程逸笑了,是真笑,但笑声里带着点别的东西:“我听说你在那边还挺能折腾。恒景华府那事,网上都传开了,都说你是‘中年反击代表’。”

“凑巧罢了。”

“凑巧能把黑中介整得那么惨?”程逸给自己倒了杯茶,也给张毅倒了一杯,“阿毅,咱们认识多少年了?十年有了吧。你是什么样的人,我清楚。你不是那种会‘凑巧’出头的人。”

张毅端起茶杯,没喝,只是握着。茶杯温热,透过瓷壁传到掌心。

“人是会变的。”他说。

“对,人是会变的。”程逸点头,眼神却盯着他,“所以你变了。变得……敢说话了,敢动手了,还敢去仲裁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往前倾了倾身子:“我看了仲裁庭审的记录。你那段录音,放得真漂亮。赵建国当时脸都绿了。”

张毅没接话。

他知道程逸在试探。每一句话都是试探——试探他现在的心态,试探他对过去的看法,试探他手里还有多少牌。

“赵建国现在日子不好过。”程逸继续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,“他那个施工公司,最近投标连输了三场。行业内都在传,说他手脚不干净,上头有人要查他。”

“是吗。”

“是啊。”程逸盯着他的眼睛,“所以你看,有些事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你当年受的委屈,现在不是一点一点找回来了?”

张毅终于抬起眼,看向程逸。
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现在在哪儿高就?”

程逸的笑容淡了一瞬,又立刻恢复:“我啊,休息了一段时间,现在在帮朋友做些投资顾问的工作。小打小闹,比不上你,都当上‘夕阳暖’平台的联合创始人了。”

他说得很随意,但“夕阳暖”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,张毅的后背肌肉瞬间绷紧。

平台才成立三天,连官网都还没正式上线。

程逸怎么知道的?

“别紧张。”程逸笑了,摆摆手,“我也是听圈内朋友说的。现在养老这行热,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盯着。你们那个模式挺有意思,社区服务加平台运营——不过说实话,阿毅,这行水很深,你一个人带着几个年轻人,玩不转的。”

服务员这时候端着刺身上来了。摆盘精致的生鱼片,冒着冷气,旁边配着现磨的山葵和酱油。

程逸夹起一片金枪鱼大腹,在酱油里蘸了蘸,送进嘴里,咀嚼得很慢。

“你知道现在市面上有多少家想做养老平台的公司吗?”他边吃边说,“光是长三角这块,拿到天使轮的就十七家。A轮的九家,B轮的五家。你们现在这点规模,这点资金……”

他摇摇头,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:你们就是炮灰。

张毅也夹了块三文鱼,没蘸酱油,直接放进嘴里。油脂的香味在口腔里化开,很鲜,但他尝不出味道。

“所以呢?”他问。

“所以,”程逸放下筷子,拿起清酒壶,给两人各倒了一杯,“我有个机会,想介绍给你。”

酒液澄澈,在瓷杯里微微晃动。

张毅没动那杯酒。

“什么机会?”

“一个能让你和你那个平台,少走五年弯路的项目。”程逸端起酒杯,朝他示意,“城市更新,适老化改造,政府牵头,资本入场。天海基金只是其中一个参与者,真正的大头在后面——‘天海基金’你听说过吗?”

张毅摇头。

这个名字,他在苏院长给的资料里见过。排在“需要重点关注”的名单上,标注是:新兴资本,背景复杂,操作激进。

“简单说,”程逸压低声音,“这是有‘背景’的资本。他们不做小打小闹,要做就做城市级的大盘子。最近他们在推一个试点项目,涉及几个老旧小区改造。如果你愿意帮忙——比如,帮他们平息掉恒景华府那边的一些小麻烦,舆论啊,维权什么的——我可以推荐你做项目外包顾问。”

张毅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。

他听懂了。

程逸不是来叙旧的,甚至不是来试探的。

他是来收编的。

用“项目外包顾问”这个头衔,用“城市级大盘子”这个诱惑,来换他闭嘴,换他当白手套,替资本去摆平那些“不听话”的老人和居民。

“我不太明白。”张毅故意装傻,“恒景华府那边的事,已经基本平息了。物业换了,协管队撤了,业主群也安静了。还有什么需要平息的?”

程逸的笑容深了一点。

“阿毅,咱们都别装。”他说,“你手里肯定还有东西。那些业主的投诉材料,那些协管队违规的证据,还有……你拍的那些视频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天海那边不需要这些材料再冒出来。他们希望这件事彻底过去,不要再有任何波澜。你如果能帮忙——比如,跟那些还在闹的业主沟通一下,让他们签个和解协议,或者至少在媒体上不再发声——那你就是项目的功臣。”

“功臣?”张毅重复这个词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。

“对。”程逸往前凑了凑,酒气混着香水味飘过来,“不光有名分,还有实利。天海那边可以给‘夕阳暖’平台注资,帮你们扩张。你不是想做养老吗?有了他们的资源,你可以一口气拿下整个区的社区服务合同。钱,人,政策支持——全都有了。”

诱惑摆在面前。

赤裸裸的,闪着金光的诱惑。

张毅看着程逸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,没有歉意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——他在做一笔交易,评估一个筹码的价值。

“听起来,”张毅缓缓开口,“我只需要做一件事:把那些老人和业主最后一点讨公道的念头,也掐灭。”

程逸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。
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他重新坐直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“这叫‘妥善解决历史遗留问题’。对那些老人也是好事——他们闹下去能拿到什么?最多几千块补偿。但如果项目顺利推进,整个社区的环境都会改善,他们才是真正的受益者。”

他说得冠冕堂皇。

张毅听着,脑子里却闪过恒景华府那个被协管队推到墙上的老太太,额头上的淤青;闪过那些业主群里一条条愤怒又无助的语音;闪过那个倒在楼道里、手环却没有报警的老人。

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烧。
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他说。

程逸眼睛亮了:“当然,当然要考虑。这么大的事,肯定不能草率决定。这样,我给你一周时间。一周后,我安排你跟天海那边的项目负责人见一面,具体聊聊。”

他又给张毅倒了杯酒:“阿毅,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。当年那事,我确实……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。但这次不一样,这次是正经生意,是双赢。你帮他们,他们帮你。你做你的养老平台,他们做他们的城市更新,互不冲突,还能互相成就。”

张毅端起酒杯,这次他喝了。

清酒入喉,一股辛辣的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。

“我还有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如果我答应了,”张毅看着程逸,“具体要怎么做?那些业主,那些老人——我怎么跟他们说?”

程逸笑了,那是一种“你终于上道了”的笑。

“很简单。”他说,“你就告诉他们,事情已经解决了,物业换了,该处理的都处理了。如果再闹下去,项目可能会黄,到时候整个社区的改造都会停滞,吃亏的还是他们自己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如果还有刺头不听话……你可以用点技巧。比如,找几个愿意签协议的业主,给他们点好处,让他们在群里带头说好话。或者,跟那些还在闹的单独谈,告诉他们继续闹会有什么后果——比如,影响子女工作,或者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张毅听懂了。

威逼利诱。

胡萝卜加大棒。

这套东西,程逸玩得很熟。当年在公司里,他就是用这套话术,让张毅背下了那个项目的黑锅——“阿毅,这次委屈你了,但公司会记得你的好。你放心,等风头过了,我一定帮你争取最好的补偿。”

结果风头过了,程逸升了职,张毅被开了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张毅说。

“你明白了就好。”程逸举起酒杯,“来,为我们的重新合作,干一杯。”

张毅跟他碰杯。

瓷杯相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。

程逸又说了很多:天海基金的背景,城市更新项目的规模,未来养老产业的蓝图。他说得很投入,眼睛里有光,那种只有站在时代风口上的人才有的光。

张毅大部分时间在听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,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。

他演得很好。

好到程逸离开时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阿毅,你真的变了。变得……更懂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了。”

张毅笑着送他上车。

黑色的奔驰轿车消失在巷子口,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残影。

他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。

风从巷子口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他摸出烟,点了一支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路灯下散开,模糊了视线。

手机震动,飞行模式关掉了,一连串消息跳出来。

短视频奶奶:“怎么样怎么样?录音录到了吗?”

花衬衫老头:“没被灌醉吧?那小子酒量一般,但劝酒有一套。”

刘爷爷:“先回来,别在外面站太久。”

张毅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,打字回复:“马上回。”

然后他点开录音文件,拉到最后一分钟。

程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有些失真:

“……你放心,只要你把这事办妥了,天海那边不会亏待你。他们最近在筹备一个更大的基金,专门投养老产业。到时候我可以帮你牵线,让你那平台直接拿钱拿到手软……”

张毅关掉录音。

他站了足足三分钟,才转身朝巷子外走去。

脚步很稳,但心里那团火,烧得比刚才那杯清酒还烈。

回到颐年苑时,已经是晚上十点半。

会议室还亮着灯。

张毅推门进去,里面坐着的不只是刚才那几个人,还多了苏院长和周战。桌上摆着几个保温盒,里面是剩菜——看样子他们边等他,边吃了晚饭。

“回来了?”花衬衫老头上下打量他,“没缺胳膊少腿,还行。”

张毅把手机放在桌上,按下播放键。

程逸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
没人说话。

所有人都听着。

从寒暄,到试探,到抛出诱惑,到具体操作方案——整整两个小时的对话,被压缩成四十七分钟的录音。

放完了。

会议室里一片沉默。

陈向阳第一个开口,声音有点发抖:“他……他怎么这样?这不明摆着要咱们当打手吗?”

“不是打手。”刘爷爷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“是白手套。脏活你干,功劳他领,出了事你顶。”

“那咱们不能答应啊!”陈向阳急了。

“当然不能答应。”秦伯说,“但这种拒绝,得有技巧。直接说不,就等于撕破脸。他现在虽然不在天海核心层,但人脉还在,真想给咱们使绊子,有的是办法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张毅。

张毅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很直,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。

“我没答应。”他说,“我说我需要考虑。”

“聪明。”苏院长点头,“拖字诀。给自己争取时间,也给他留个念想。”

“但拖不了多久。”周战开口,声音硬邦邦的,“一周时间,他肯定会再找你。到时候你怎么回?”

张毅没立刻回答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拿起记号笔。

“他在录音里提到了几个关键信息。”他说,一边在白板上写:

“第一,天海基金只是明面上的玩家,真正的大头是‘天海基金’。”

“第二,他们正在推一个城市更新试点项目,涉及多个老旧小区。”

“第三,他们希望恒景华府的事‘彻底过去’,不要再有波澜。”

“第四,”张毅顿了顿,笔尖停在白板上,“他说如果还有刺头不听话,可以‘用点技巧’——包括影响子女工作,或者其他后果。”

最后两个字,他写得很重。

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。

“这意味着,”刘爷爷缓缓开口,“他们不是简单的资本运作。他们有动用非商业手段的能力,或者……意愿。”

“对。”张毅转身,看着所有人,“所以如果我们直接拒绝,他们可能会用更直接的方式,让我们闭嘴。”

“比如?”陈向阳问。

花衬衫老头冷笑:“比如让你那平台突然审核不过,比如让社区不给咱们开证明,比如找几个混混去试点社区捣乱——办法多的是,还都合法合规,让你挑不出毛病。”

陈向阳脸色白了。

张毅走回座位,坐下。

“但如果我们假装答应,”他说,“就能争取时间,还能从他们那边拿到更多信息——比如他们到底想做什么,哪些小区在改造名单里,哪些人会被动到利益。”

苏院长看着他:“你想反着用这层关系?”

“对。”张毅点头,“他们以为可以收买我,那我就可以假装被收买。他们给我信息,我给假信息。他们让我去‘安抚’业主,我就去——但不是让他们闭嘴,是让他们知道,有人在打他们家的主意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了:“而且,如果我们能提前知道哪些小区在改造名单里,就能提前布局。‘夕阳暖’平台可以先进去,建立服务网络,收集居民信息。到时候他们真想动手,就得先过我们这一关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然后,刘爷爷笑了。

那是张毅第一次在这位总是笑眯眯的老人脸上,看到一种近乎锐利的赞许。

“好棋。”刘爷爷说,“将计就计,借力打力。但是张毅,你要想清楚——这么做,等于你一只脚已经踩进了他们的棋局。以后你再想退,就难了。”

“我没想退。”张毅说。

他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。

“从他们想用那十万块钱收买我的时候起,我就没想退。”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字,“他们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怕事的老好人,给点甜头就会摇尾巴。那我就让他们看看,老好人被逼急了,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
周战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
两人对视。

“你需要支援吗?”周战问。

“需要。”张毅说,“第一,我需要知道天海基金到底是什么来头,背后有哪些人。第二,我需要一份可能被列入改造名单的小区预测。第三……”

他看向陈向阳:“平台要加快进度。一周内,至少在一个社区完成初步覆盖。我要有实实在在的服务网络,才有谈判的筹码。”

陈向阳用力点头:“我今晚就加班!”

“不用今晚。”张毅拍拍他肩膀,“明天开始。你现在去睡觉,养足精神。”

年轻人愣了愣,眼圈突然有点红,用力嗯了一声。

会议散了。

张毅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。他关掉灯,站在黑暗中,看着白板上那些字。
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那些字镀上一层冷银色。

手机震动。

他掏出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
“张先生,程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下下周见面的时间。另外,天海那边对您提出的‘社区服务前置’方案很感兴趣,希望您能准备一份详细计划。期待合作。”

张毅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打字回复:

“收到。时间地点你们定,我会准时到。计划书三天内给。”

点击发送。

短信发出去的那一刻,他感觉心脏跳得很重,一下一下,砸在胸腔里。

那不是紧张。

是兴奋。

一种久违的、属于猎手的兴奋。

他知道自己在玩火。

但他也记得苏院长说过的话:这世界本来就充满套路,区别在于——你是用套路让坏人好过,还是用套路让好人稍微好过一点。

他选后者。

哪怕这条路,会把他自己也染成灰色。

回到房间时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
张毅没开灯,就着窗外的月光脱了外套,坐在床边。那件陈向阳硬塞给他的新衬衫,已经被汗浸湿了后背。

他把它脱下来,扔在椅子上。

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。

这是他从进颐年苑开始记的。最开始记的是债务,后来记的是每天的早训内容,再后来记的是在恒景华府看到的那些问题。

最近几页,记的是“夕阳暖”平台的构思。

他拿起笔,在新的一页写下:

“第十九天。见程逸。他代表天海基金来收编,开价是项目顾问+平台注资。我假装考虑,争取到一周时间。”

笔尖顿了顿,又写:

“我需要知道:1.天海基金的完整背景;2.城市更新试点具体涉及哪些小区;3.程逸背后还有谁。”
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

脑子里闪过饭桌上程逸说的那句话:“他们希望这件事彻底过去,不要再有任何波澜。”

为什么?

恒景华府的事,说到底就是物业乱收费、协管队暴力催收。这种事情在老旧小区改造里太常见了,为什么天海基金这种级别的资本,会特别在意?

除非……

张毅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。

除非恒景华府那个项目,不只是简单的社区改造。

还有别的东西。

他想起之前苏院长给他的那份资料,里面提到天海基金在多个城市都有“城市更新”项目,而且每个项目都涉及到“资产重组”和“土地性质变更”。

恒景华府那块地……

张毅猛地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夜色中的颐年苑很安静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。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,像一张巨大的、闪着金光的网。

他在那张网里,刚刚摸到了一根线头。

手机又震动。

这次是短视频奶奶发来的消息:“小张,我刚把录音里提到‘天海基金’那段剪出来了,发你邮箱了。另外,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——注册地在开曼群岛,股东结构查不到,但法人代表姓秦。秦这个姓,你最近听过吗?”

张毅盯着那个“秦”字。

他当然听过。

秦蔓。

天海基金城市更新项目总监。

那个在通报会上冷静得像台机器的女人。

事情连起来了。

程逸是前台说客,秦蔓是幕后操盘。天海基金是白手套,天海基金才是真正拿刀的人。

而恒景华府——很可能只是他们整个棋盘上,第一颗要被吃掉的棋子。

张毅打字回复:“收到。继续查,重点查秦蔓这个人。另外,帮我盯着恒景华府最近的动静,尤其是业主群里有没有人突然改口,或者收到奇怪的‘补偿协议’。”

短视频奶奶秒回:“明白!老人家别的不行,盯梢最在行!”

张毅放下手机,重新坐回床边。

他打开那个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:

“如果棋盘已经铺开,那我不能只做棋子。”

写完,他把笔放下,躺倒在床上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在月光下像一条细长的伤疤。

他盯着那道裂缝,脑子里回放着今晚的每一幕:程逸的笑容,酒杯相碰的声音,那些裹着糖衣的毒药一样的话。
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
睡意来得很快。

但睡着前,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:

从明天开始,游戏规则变了。

他不是在被试探,不是在被动接招。

他要主动落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