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毅是被踹醒的。
不是拍,是踹。力道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铁架床发出痛苦的吱呀声,连带着把他从梦里拽出来。
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花爷那张棕红色的鸡窝头,和一只穿着破旧跑鞋的脚——脚丫子还踩在他小腿上。
“醒醒醒醒,到点儿了!”花爷叼着电子烟,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,“今天早训有‘特殊项目’,迟到了有你受的。”
张毅看了眼手机:4:47。
“这才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四点……”
“四点四十七,准时起床。”花爷收回脚,活动了下脖子,“给你五分钟洗漱,穿运动服,后院集合。过时不候。”
说完就走,门也没关。
张毅坐在床上,脑子像一团浆糊。窗户外还是黑的,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。他听见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——不止一个,是好几个,整齐划一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这到底是什么养老院?
他慢吞吞爬起来,感觉全身肌肉都在抗议。昨天那十圈跑完,周老头又让他们做了五组深蹲、四组俯卧撑,最后还加了个“趣味游戏”——两人一组,背对背蹲下,胳膊肘相扣,然后同时站起来。
张毅的搭档是赵秀英老太太。老太太看着瘦,力气大得惊人,张毅试了三次才勉强站起来,老太太一次就成,还笑眯眯地说:“小伙子,核心力量还得练啊。”
核心力量。又是这个词。
张毅洗漱完,换上那套劣质运动服。布料磨得皮肤发痒,但穿了两天,好像也习惯了。他走出房间,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,只有尽头传来隐约的口号声。
后院。
天还没亮,院子里亮着几盏大灯,把水泥地照得惨白。三十多个老人已经排成三列,站得笔直。周老头站在最前面,背着手,像一尊雕塑。
张毅磨蹭到队伍末尾,刚站定,哨声就响了。
“立正!”
刷的一声。张毅慢了半拍。
周老头没看他,继续说:“今天早训内容调整。热身跑十五圈,变速跑十圈,负重深蹲五组,俯卧撑五组,核心支撑三组,最后是对抗游戏。”
张毅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十五圈热身?还变速跑?负重深蹲?
这已经不是晨练了,这是要命。
“有没有问题?”周老头问。
“没有!”老人们齐声回答,声音洪亮得像年轻人。
张毅没吱声。
“张毅,我问你,有没有问题?”周老头看过来。
张毅张了张嘴,想说有问题,有很大问题,我三十九岁了不是十九岁,我昨天肌肉还疼今天怎么跑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看见周老头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,只有一种“你行也得行,不行也得行”的冷酷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大声点!”
“没有!”
“很好。”周老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“全体都有,向右——转!跑步——走!”
队伍动起来。
十五圈热身。张毅跑到第八圈时,呼吸已经开始乱了。跑到第十二圈,小腿像灌了铅。跑到第十五圈最后五十米,他感觉自己像个破风箱,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肺部的刺痛。
跑完,他扶着膝盖,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,砸出一个深色的小点。
旁边递过来一瓶水。是赵秀英老太太。
“慢慢喝,别急。”她说。
张毅接过水,灌了一大口。水是温的,加了点盐,喝下去舒服了些。
“谢谢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老太太笑了笑:“这才刚开始呢。”
果然。
热身结束,是变速跑。周老头把队伍分成两组,一组慢跑,一组快跑,交替进行。张毅被分在快跑组,第一轮跑完,他感觉自己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第二轮,第三轮……到第五轮时,张毅眼前开始发黑。他咬牙坚持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倒,倒了就真成笑话了。
好不容易撑完十轮变速跑,他瘫坐在地上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起来。”周老头走到他面前,“训练还没结束。”
张毅抬头,看见周老头居高临下的脸。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有种……期待?不,不是期待,是审视。像在打量一件还没成型的作品。
“我……喘口气。”张毅说。
“战场上敌人会给你喘气的机会吗?”周老头问。
张毅愣住。
“起来。”周老头又说了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。
张毅挣扎着站起来,腿在发抖。
“负重深蹲,准备。”周老头从器材室拿出几副沙袋绑腿,“每人一副,绑在脚踝上。五组,每组二十个。开始。”
老人们熟练地接过沙袋,绑好,开始深蹲。动作标准,节奏均匀。
张毅学他们的样子绑好沙袋,站起来试了试——沉。每个沙袋大概五公斤,绑在脚踝上,感觉像拖着两个铅球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做深蹲。
第一个,还行。第二个,有点吃力。第三个,大腿开始酸。到第十个时,他感觉大腿后侧肌肉在抽搐,像要抽筋。
“动作标准!”周老头的声音在耳边炸开,“膝盖别过脚尖!腰背挺直!下去!起来!”
张毅咬牙坚持。十五,十六,十七……到第二十个时,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湿透。
第一组结束,休息三十秒。
第二组开始。这次更痛苦。张毅做到第十五个时,腿已经开始抖。他咬牙坚持,脑子里数着数,十八,十九,二十……
做完,他直接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“谁让你坐的?”周老头走过来,“站起来!深蹲完立刻坐下,肌肉会僵硬!”
张毅挣扎着站起来,腿抖得更厉害了。
第三组,第四组,第五组。每一组都是折磨。到最后一组最后一个深蹲时,张毅感觉大腿肌肉像被撕开了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但他还是做完了。
深蹲结束,是俯卧撑。这次周老头没让绑沙袋,但要求动作必须标准——下去时胸口离地不超过五厘米,起来时胳膊必须伸直。
张毅趴下,开始做。
第一个,还行。第二个,胳膊开始酸。第三个,核心开始抖。到第十个时,他感觉自己像个刚学俯卧撑的小学生,动作歪歪扭扭,随时可能趴下。
“核心收紧!”周老头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肚子,“别塌腰!你想腰椎间盘突出吗?”
张毅咬牙收紧腹部,继续做。
十五,十六,十七……到第二十个时,他胳膊已经没力气了,勉强撑起来,又差点趴下去。
“停。”周老头突然说。
张毅松了口气,趴在地上。
“张毅,你过来。”周老头朝他招手。
张毅挣扎着爬起来,走过去。
周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伸手在他肩膀、胳膊、后背按了几下。每按一下,张毅都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肌肉紧张,筋膜粘连,柔韧性极差。”周老头收回手,“你以前受过伤?”
张毅愣住: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肩关节活动度这么差?腰背肌肉这么僵硬?”周老头皱眉,“普通人就算不锻炼,也不该是这个状态。除非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除非你长期保持某种固定姿势,并且有旧伤没有完全恢复。”
张毅心里一惊。
他想起来了。八年前,他还在当保镖的时候——那是段他不愿回忆的过去——有一次保护客户,被三个人围攻。他撂倒了两个,但第三个从背后给了他一棍子,正好打在右肩上。当时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骨头没事,就是肌肉拉伤,休息几天就好。
但他没休息。因为客户急着出国,他得跟着。那趟任务结束后,肩膀疼了半个月,后来慢慢不疼了,他就没在意。
原来伤一直没好透。
“你……”张毅看着周老头,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你的动作。”周老头说,“做俯卧撑时,右肩下沉幅度比左肩小,起身时右臂明显吃力。深蹲时,身体重心下意识往左偏。这些都是代偿动作,说明你右肩有旧伤。”
张毅沉默。
“从今天开始,每天训练结束后,加一组肩部康复训练。”周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,撕下一页,写了几行字,“按这个做。坚持一个月,应该能改善。”
张毅接过纸条。上面写着几个简单的动作:肩关节环绕,弹力带外旋,墙上天使。每个动作后面还标注了次数和组数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周老头转身,“我只是不想看你因为旧伤影响训练进度。”
训练继续。
核心支撑。张毅趴在垫子上,用肘部和脚尖支撑身体。这个动作看起来简单,做起来要命。三十秒,他感觉腹部在燃烧。一分钟,全身开始抖。一分三十秒,他实在撑不住,趴下了。
旁边传来压抑的笑声。张毅转头,看见花爷也在做核心支撑,已经坚持了两分钟,脸不红气不喘,还有闲心朝他眨眼睛。
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?
核心支撑结束,终于到了最后一项:对抗游戏。
周老头从器材室拿出几个颜色鲜艳的软式橡皮球,规则很简单:所有人围成一个大圈,周老头把球扔进圈里,被球打到的人出局,最后剩下的人赢。
“赢了有什么奖励?”花爷问。
“输的人请所有人喝牛奶。”周老头说,“一人一瓶。”
老人们瞬间来劲了。
“那必须赢啊!”一个光头老头摩拳擦掌,“老王家的鲜牛奶,一瓶八块呢!”
“老李你上次就输了,这次可别再拖后腿。”另一个老太太笑着说。
“这次看我的!”
张毅被气氛感染,也稍微提起了点精神。不就是扔球游戏吗,小时候玩过,不难。
周老头吹哨:“准备——开始!”
第一个球扔进圈里。目标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。老太太不慌不忙,侧身躲过,球擦着她衣角飞过去,打中了后面的老头。
“老张你不行啊!”花爷起哄。
“再来再来!”老头不服。
第二个球,第三个球……球速越来越快,角度越来越刁钻。张毅刚开始还能轻松躲开,到后来就有点吃力了。这些老人扔球的力道和准头都超乎想象,有些球甚至会在空中变向——不是真的变向,是扔的时候加了旋转,落地后反弹的角度很诡异。
第十个球,张毅终于中招了。球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弹过来,他躲闪不及,被打中了小腿。
“张毅出局!”周老头宣布。
张毅苦笑着退出圈子,站在旁边看。游戏还在继续,老人们的身手让他目瞪口呆——七十多岁的赵秀英老太太,一个后仰下腰,球从她胸口上方飞过去,她腰力好得不像话;花爷更离谱,居然用手接住了一个球,反手扔回去,打中了另一个人。
最后剩下三个人:花爷,赵秀英,还有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高个老头。
周老头扔出最后一个球。球速极快,直奔花爷面门。花爷侧头躲过,球打中了高个老头的肩膀。
“赵秀英胜!”周老头吹哨。
老太太笑着朝大家鞠躬。老人们鼓掌,气氛热烈。
“好了,早训结束。”周老头说,“输的人记得买牛奶。张毅,你留下。”
张毅心里一紧。
其他老人陆续离开,院子里只剩下他和周老头。天已经亮了,晨光从东边透过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?”周老头问。
张毅摇头。
“你的动作。”周老头盯着他,“躲球的时候,有几个瞬间,你的反应速度明显快于平时。那不是偶然,是肌肉记忆。你以前练过什么?”
张毅犹豫了一下:“……没练过什么。”
“撒谎。”周老头语气很淡,“你的步伐节奏,转身习惯,重心切换的方式,都不像普通办公室职员。你至少受过一段时间系统训练。手机时代,撒谎都不专业。”
张毅心里一震。
他确实练过。八年前,当保镖的时候,公司请了退役特种兵给他们做培训。三个月,每天六小时,练格斗,练擒拿,练应急反应。那段日子很苦,但他学得很快。教练说他“有天赋,但太容易冲动”。
后来他离开了那个行业,洗白进了公司,那些技能慢慢荒废了。他以为早就忘了,没想到肌肉还记得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“以前当过一段时间保镖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为什么不当了?”
张毅沉默了几秒:“……出了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客户……受伤了。”张毅声音很低,“我没保护好。”
那是他职业生涯的污点。一个富商女儿被绑架,他负责保护。绑匪来了五个人,他撂倒了三个,但第四个开了枪,子弹擦过女孩的肩膀。虽然最后人救回来了,女孩也只受了轻伤,但他还是被开除了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碰过这行。
周老头看了他一会儿,点点头:“明白了。但从今天起,你要把那些东西捡起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张毅问。
“因为你需要。”周老头转身,走向院子一角,“跟我来。”
张毅跟过去。院子角落有面墙,墙上挂着几块木板,木板上钉着照片。照片已经泛黄,边缘卷曲,但还能看清上面的人。
第一张照片:年轻的周老头,穿着军装,肩章上是两杠一星。背景是训练场,他正对着新兵训话,表情严肃。
第二张:光头老头李青山,穿着道袍,站在山顶,背后云海翻腾。
第三张:刘建国,穿着西装,站在讲台上,下面坐满了学生。
第四张:赵秀英,穿着体操服,手里拿着奖牌,笑得灿烂。
第五张:花爷——照片上他还年轻,穿着皮夹克,叼着烟,站在一辆摩托车旁边,背后是荒凉的公路。
张毅一张张看过去,心里越来越惊。这些老人,年轻时候果然都不简单。
“看完了?”周老头问。
张毅点头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”周老头说,“这里不是普通养老院。住在这里的人,年轻时候都有过不平凡的经历。退休了,但本事没丢,心气也没丢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被送进来,不是偶然。”
张毅想起昨晚门外的脚步声,想起那试图开锁的声音,想起隔壁的对话。
“什么……意思?”他问。
“意思就是,有人觉得你还有救。”周老头看着他,“所以才把你送到这儿来。至于能不能真的救回来,看你自己。”
张毅脑子里乱糟糟的。王彩霞?那个居委会大妈?她只是随手捡了个想跳桥的人,应该不知道这些吧?那是谁?苏院长?还是……
“别想了。”周老头打断他的思绪,“现在,去洗澡,吃早饭,然后去图书馆。刘建国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他说要给你补课。”周老头嘴角又弯了一下,“关于‘博弈论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’。好好学,对你有用。”
张毅愣愣地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周老头还站在那面墙前,看着那些照片,背影挺得笔直,像一棵老松。
食堂。
张毅打了饭,找位置坐下。今天早饭是包子、粥、咸菜,还有一瓶牛奶——花爷买的,输游戏的人请客。
他打开牛奶,喝了一口。很新鲜,奶味很浓。
“怎么样,好喝吧?”花爷端着餐盘坐过来,“老王家的牛奶,每天现挤现送,绝对无添加。”
张毅点头:“好喝。”
“那就多喝点。”花爷咬了口包子,汁水溅出来,他赶紧吸溜一口,“对了,周老头找你聊什么了?”
张毅犹豫了一下:“……问我以前的事。”
“哦,他看出你练过?”花爷很自然地问。
张毅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废话,我也看出来了。”花爷笑,“你躲球那几个动作,虽然生疏了,但底子还在。以前当过兵?还是练过武?”
“当过保镖。”张毅说。
“保镖啊……”花爷若有所思,“那还行。至少有点基础。不像我,年轻时候就会打架,野路子。”
“你年轻时候……”张毅看着花爷那张痞里痞气的脸,“做什么的?”
“跑江湖的。”花爷轻描淡写,“什么都干过。开过货车,摆过地摊,混过赌场,还帮人收过债。后来年纪大了,干不动了,就进来了。”
张毅听着,觉得这老头的人生经历丰富得能写本书。
“那……李青山呢?”他问,“他真的在终南山修道三十年?”
“真的。”花爷点头,“老李是真有本事。气功、针灸、推拿,样样精通。院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,都找他。比去医院管用。”
“刘建国呢?”
“老刘更厉害。”花爷压低声音,“退休前是大学教授,带博士生的。研究方向是经济博弈论,出过书,上过电视。后来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不干了,来这儿养老。”
张毅想起昨天象棋课上刘老头讲的那些内容,确实深刻。
“赵秀英老太太……”
“赵姐以前是省体操队的教练,带出过全国冠军。”花爷说,“后来腰受伤了,退下来。但基本功还在,你看她早上做那些动作,一般人做不来。”
张毅一一记下。这些老人,每个都不简单。
“那周老头呢?”他问,“他以前……”
“周战。”花爷说,“当了三十年兵,带过特种部队。退休前是上校。具体干什么的,他不说,我们也不问。反正很厉害就是了。”
张毅想起那张军装照片。两杠一星,少校?不对,照片是年轻时候,后来应该升了。
“所以这里……”他环顾食堂,老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,有的在看报纸,有的在聊天,看起来和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,“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花爷笑了:“养老院啊。还能是什么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想太多。”花爷拍拍他的肩膀,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反正你现在也没地方去,不如在这儿好好待着,学点东西,练练身体。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。”
张毅沉默。
吃完饭,他按照周老头的指示去图书馆。图书馆在二楼,是个不大的房间,但书很多,整整齐齐摆满了书架。刘建国坐在靠窗的桌子前,正在看书。
“刘老师。”张毅走过去。
刘建国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:“来了?坐。”
张毅坐下。
刘建国合上书,书名是《博弈论与信息经济学》。“昨天跟你讲了象棋和人生的关系,今天讲点实际的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?”
张毅想了想:“……钱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“我没工作,没存款,前妻拿走了房子,我还背着一屁股债。”张毅说得很直白,“下个月可能连养老院的费用都交不起了。”
刘建国点点头:“很现实的问题。那我们就从这个问题开始分析。”
他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图:“你现在的情况,可以看作一个博弈局面。参与者有你,你的前妻,你的前上司,还有那些债主。每个人的目标不同,掌握的信息不同,能用的手段也不同。”
他指着图:“你的前妻,目标是最大化自己的利益,同时最小化你的反抗。她的优势是掌握家庭财务信息,并且有你的‘愧疚感’作为筹码。你的前上司,目标是甩锅,保住自己的位置。他的优势是职位权力,以及你缺乏证据。债主的目标很简单:要钱。”
张毅看着那张图,突然觉得自己的困境清晰了很多。
“那我的目标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这要问你自己。”刘建国看着他,“你是想争一口气,还是想尽快摆脱麻烦,重新开始?”
张毅沉默。
他想争一口气。想证明给李晓琳看,给程逸看,给赵建国看,他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废物。但他也知道,争气需要资本,需要时间,需要机会。而他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他实话实说。
“那我们就设定一个短期目标。”刘建国在图上加了几个字,“第一,生存。确保你有地方住,有饭吃。第二,积累。积累知识,积累技能,积累人脉。第三,反击。在你准备好的时候,对那些伤害过你的人进行有限度的反击。”
“有限度的反击?”张毅问。
“意思就是,不违法,不违背道德,但足够让他们难受。”刘建国说,“比如,收集证据,公开真相,让他们在圈子里名声扫地。比如,找到他们的弱点,加以利用。比如,在你过得比他们好的时候,让他们看见。”
张毅听着,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。
“这可能吗?”他问。
“可能,但需要时间。”刘建国说,“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所以第一步,先解决生存问题。养老院的费用,可以通过做义工抵扣。生活费,可以接一些零活。你会什么?”
张毅想了想:“项目管理,文档处理,电脑维修……还会点格斗,但很久没练了。”
“项目管理暂时用不上,文档处理和电脑维修可以。”刘建国说,“院里有些老人需要帮忙整理资料,修理电器。你可以接这些活,赚点零花钱。另外,周战在给你做体能训练,你要坚持下去。身体是本钱,没了好身体,什么都干不成。”
张毅点头。
“好了,理论讲完,实战开始。”刘建国从书架上拿出几份文件,“这些是院里需要整理的资料,主要是活动记录和财务账目。你帮忙整理一下,要求是清晰、完整、便于查阅。完成一份,给你五十块。”
张毅接过文件,大概翻了翻。不算难,就是繁琐。
“我今天就开始。”他说。
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刘建国站起来,“记住,做任何事都要有规划。先易后难,先急后缓。把大目标拆分成小目标,一个个完成。”
“好。”
张毅抱着文件回到自己房间。他先大致浏览了一遍,然后制定了个简单的计划:先整理活动记录,因为比较简单;再整理财务账目,需要更仔细。
他打开手机——昨天借了充电器,现在电量满了——找了个记账软件,开始记录自己的工作:整理活动记录,预计用时三小时,报酬五十元。
然后开始干活。
活动记录主要是老人们参加各种活动的签到表和照片。张毅需要把签到表录入电脑,照片分类归档。工作很枯燥,但他做得很认真。因为他知道,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赚钱的方式。
做到一半,有人敲门。
是花爷。
“忙着呢?”花爷探头进来,“哟,干活呢?老刘给的?”
“嗯。”张毅点头。
“行,那你忙。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,下午有‘文娱活动’,是唱歌比赛,你要不要参加?赢了有奖品。”
“什么奖品?”
“一桶花生油。”花爷笑,“实用吧?”
张毅也笑了:“实用。但我唱歌不好听。”
“没事,凑个热闹。”花爷摆摆手,“那我给你报个名?”
“……行。”
花爷走后,张毅继续干活。三小时后,活动记录整理完毕。他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然后去图书馆找刘建国。
刘建国检查了一遍,满意地点头:“不错,很细致。钱我微信转你。”
他拿出手机,加了张毅微信,转了五十块。
张毅看着手机上的转账通知,心里踏实了些。这是他靠自己挣来的第一笔钱,虽然不多,但意义重大。
“财务账目明天再弄吧。”刘建国说,“今天先休息。下午唱歌比赛,去放松放松。”
“好。”
回到房间,张毅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身体还是酸疼,但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。他有事做,有钱赚,有地方住。虽然还是前途未卜,但至少今天,此刻,他能喘口气了。
下午两点,活动室。
唱歌比赛已经开始。老人们轮流上台,有的唱红歌,有的唱戏曲,有的唱流行歌曲。水平参差不齐,但气氛很热烈。
张毅坐在角落,看着台上。赵秀英老太太唱了首《茉莉花》,声音清亮,赢得满堂彩。花爷唱了首《朋友》,跑调跑到姥姥家,但嗓门大,气势足,大家笑着鼓掌。
轮到张毅时,他硬着头皮上台,唱了首《海阔天空》。他唱歌确实不好听,高音上不去,低音下不来,但唱到那句“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”时,他突然有点哽咽。
他想起了年轻时候。那时候他刚当上保镖,意气风发,觉得世界都是他的。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?
歌唱完,台下响起掌声。不是很热烈,但足够真诚。
“小伙子,唱得不错!”一个老太太喊。
“下次再来!”另一个老头说。
张毅鞠躬下台,心里有点暖。
比赛结束,评委打分。第一名是赵秀英,奖品是一桶花生油。第二名是个唱京剧的老头,奖品是一袋大米。第三名是花爷——纯粹是鼓励奖,奖品是一瓶酱油。
张毅没得奖,但活动结束前,苏院长突然上台,拿了个小盒子给他:“新住户参与奖,鼓励你积极参与活动。”
盒子里是条毛巾,印着“颐年苑”三个字。
不值钱,但张毅很珍惜。
活动结束,老人们陆续离开。张毅抱着那盒毛巾回房间,路上遇见了周老头。
“周老师。”他打招呼。
周老头点点头:“下午活动参加了?”
“参加了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张毅说,“大家都很热情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老头顿了顿,“明天早训,加一项内容:格斗基础。你准备好。”
张毅愣住:“格斗?”
“你以前练过,捡起来应该不难。”周老头说,“但我要提醒你,我教的格斗和你在保镖公司学的不一样。我教的是实战,是杀人技。学了,就要对自己负责。”
张毅心里一凛。
“我……可以问为什么吗?”他说,“为什么要教我这些?”
周老头看了他一眼:“因为有人觉得你需要。也因为……”
他停了停:“你自己其实也想学,不是吗?”
张毅沉默。
是的,他想学。当保镖那三年,虽然苦,虽然危险,但他确实喜欢那种感觉——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,保护别人的感觉,面对危险时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。
后来进了公司,每天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电脑,开会,写报告,他越来越麻木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他会想起那些训练的日子,想起自己还能一拳打碎木板,还能一个过肩摔撂倒壮汉。
他想找回那种感觉。
“我学。”他说。
周老头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张毅回到房间,放下毛巾,躺在床上。窗外天色渐暗,夕阳的余晖把房间染成金黄色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。聊天列表里,李晓琳的名字已经没了——她删了他。程逸还在,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:“需要帮忙尽管说”。
他没回。
往下翻,是以前同事的群。群里正在讨论周末聚餐,没人@他,好像他已经不存在了。
他退出微信,打开通讯录。翻到一个名字:王教练。
那是他当保镖时的格斗教练。退役特种兵,脾气爆,但教东西认真。张毅离开那行后,就没再联系过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打过去。
放下手机,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:桥下的车流,王彩霞大妈的脸,养老院的铁门,早训时滴在地上的汗水,象棋课上的棋盘,唱歌比赛上的掌声,还有周老头说“我教的是实战,是杀人技”时的眼神。
这一切,像一场荒诞的梦。
但肌肉的酸疼提醒他,这是真的。
晚上七点,食堂开饭。张毅去打饭,今天晚饭是米饭、红烧肉、炒青菜,还有一碗汤。他端着餐盘找位置,看见花爷和李青山坐在一起,便走过去。
“张毅,来,坐。”花爷招手。
张毅坐下。
“听说周老头要教你格斗?”花爷问。
张毅点头。
“好事。”花爷咬了口红烧肉,“周老头的格斗是正经部队出来的,实用。你好好学,学会了保护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了,你以前当保镖,应该也练过吧?”花爷问,“水平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张毅说,“但很久没练了,都忘了。”
“忘了没事,肌肉记得就行。”花爷笑,“明天开始,我陪你练。我以前打架多,经验丰富,虽然没系统学过,但野路子有时候比正规军还管用。”
张毅心里一暖:“谢谢花爷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花爷摆摆手,“都是住一个院的,互相照应。”
吃完饭,张毅帮忙收拾了餐具,然后回房间。他拿出周老头给的那张纸条,按照上面的指示做肩部康复训练。
动作很简单,但做到第三个动作“墙上天使”时,他感觉右肩深处传来一阵刺痛。他咬牙坚持,做完一组,疼得额头冒汗。
但他没停。做完三组,右肩热热的,好像舒服了点。
洗漱完,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今天很累,但心里很踏实。他有事做,有人教,有钱赚。虽然前路依然迷茫,但至少今天,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半夜,他又醒了。
这次不是被吵醒,是自然醒。他看了眼手机:凌晨两点。
窗外很安静,连风声都没有。他躺了一会儿,睡不着,便坐起来,走到窗边。
后院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投下惨白的光。突然,他看见一个影子从楼后闪出来,很快,很轻,像猫一样。
是周老头。
周老头穿着运动服,在后院慢跑。跑得很稳,呼吸均匀,速度不快,但很有节奏。跑了十几圈,他停下来,开始打拳。
不是太极拳,也不是军体拳,是一种张毅没见过的拳法。动作很慢,但每一招都带着劲,出拳时带起风声,收拳时稳如磐石。
张毅看入神了。
周老头打了半个小时,收势,站在原地调整呼吸。然后他抬头,看向张毅的窗口。
张毅心里一惊,下意识想躲,但周老头已经看见他了。
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。周老头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张毅回到床上,心跳得很快。周老头发现他在偷看,但没生气,反而点了点头。那是什么意思?
他想不明白,索性不想了。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这一次,他做了个好梦。梦见自己站在领奖台上,手里拿着奖杯,台下是鼓掌的人群。李晓琳在人群中,程逸在人群中,赵建国也在。他们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他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