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毅看着作战室里那面贴满材料的墙,有点恍惚。
三天前,他还在劳动仲裁的会议室里,捏着那份薄薄的胜诉通知书,手心冒汗。现在,他坐在颐年苑改装过的会议室里,面前摊着恒景华府三栋楼的平面图、二十七户业主的投诉打印件、十几张模糊的车牌照片,还有刘爷爷用红笔在日历上标出的时间线。
墙上的白板被分成三块:左边写着“物业乱收费证据”,中间是“黑衣协管队活动轨迹”,右边最空,只写了三个字——“谁在背后”。
“感觉自己像个侦探。”张毅揉了揉太阳穴,那里从早上就开始跳着疼。
“侦探?”花衬衫老头叼着电子烟,嗤笑一声,“侦探破案拿钱,咱们这是义务劳动,还倒贴瓜子钱。”
会议桌上确实摆着三盘瓜子,还有一壶泡得发苦的浓茶。围坐的老人平均年龄六十五往上,气质却像某种退休版军机处——周战坐得笔直,目光锐利得像在盯战术地图;刘爷爷戴着老花镜,手里的激光笔在白板上点点划划;短视频奶奶则举着手机,随时准备拍下“战略会议珍贵画面”。
苏院长没来,但她的茶杯放在主位,冒着热气。
“人到齐了,开会。”刘爷爷敲了敲白板,激光红点停在“物业乱收费”区域,“先梳理第一条线:恒景华府物业违规收费,证据分三类。”
他切换PPT——没错,这群老人做了PPT——第一页列出几个条目:
虚拟车位费(无车业主被强收)
公共区域维护费重复计算
智能门禁系统押金不退
垃圾清运费翻倍收取
“这些是明面上的。”刘爷爷推了推眼镜,“根据小张这半个月的记录,二十七户投诉里,十九户涉及这四项。物业的标准操作是:先收钱,被投诉就退,没投诉就装傻。”
周战插话:“战术上叫‘广撒网,能捞多少是多少’。”
“对。”刘爷爷点头,“所以第一条线的打法很简单:把所有被坑过的业主联合起来,集体申诉。不用吵架,就一条——要求公示收费明细,依法退还多收款项。”
花衬衫老头嗑着瓜子,含糊地说:“那帮物业的人精得很,公示?公示了他们还能活?”
“所以要逼他们公示。”张毅突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在“虚拟车位费”旁边画了个圈:“我昨天去物业办公室交水费,听见前台小姑娘打电话。她说,‘王队,三号楼那几家又闹了,要不要退?’电话那头回,‘拖,拖到他们自己忘了为止。’”
“你怎么听的?”短视频奶奶眼睛发亮。
“我假装系鞋带。”张毅说,“蹲在柜台旁边系了五分钟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笑。
“好,情报收集合格。”周战难得露出点赞许的表情,“然后?”
“然后我就在想,”张毅放下笔,“他们为什么敢这么拖?因为业主是散的。你一家闹,他安抚你;另一家闹,他再安抚。但如果我们把所有被收过这笔钱的业主拉到一个群里,同时去找他——”
“他就会慌。”刘爷爷接话,“因为处理成本太高了。”
“对。”张毅深吸一口气,“所以我今天早上干了一件事。”
他掏出手机,打开微信,点开一个群聊。群名很朴实:“恒景华府邻里互助群”,成员数:43人,还在增加。
“我把那十九户被坑过的业主,还有另外几家我聊过天、感觉靠谱的邻居,拉了个小群。”张毅说,“没直接说维权,就说‘大家互相提醒,别被物业坑了’。”
花衬衫老头凑过来看手机屏幕:“哟,还置顶了群公告:‘所有收费项目保留票据,拍照存证’——可以啊小张,无师自通。”
“跟你们学的。”张毅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,“以前在公司,我从来不敢建这种群。怕惹事,怕被当成挑头的。”
周战盯着他看了两秒,说:“你现在就是挑头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
张毅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戳中了,不疼,但沉甸甸的。他想起以前在公司,每次开会他都坐后排,发言前要反复措辞,生怕说错一个字。现在,他站在一群老人面前,讲怎么组织业主跟物业斗。
这变化太荒诞,荒诞到他有点想笑。
“挑头就挑头吧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反正我已经没工作了,不怕被开除。”
第二幕:入户
第二天,张毅以“上门检查智能手环”的名义,开始挨家挨户敲门。
这是他跟刘爷爷商定的策略:不能直接说“我来帮你维权”,那样太像搞事的。得有个由头——正好,恒景华府上个月给部分老人配了健康监测手环,说是智慧养老试点福利。张毅挂着《晚星陪护》的工牌,说是“售后回访”,合情合理。
第一家是七号楼201的王阿姨,六十七岁,退休小学教师。
开门时,王阿姨手里还拿着锅铲:“小张啊?进来进来,我正在煎鱼。”
张毅进门,先扫了眼客厅——收拾得干净,但家具都是老款式,墙上挂着她和丈夫的结婚照,黑白泛黄。丈夫三年前去世,儿子在国外,她一个人住。
“手环用着还行吗?”张毅按照剧本走流程。
“还行,就是老是提醒我走路少。”王阿姨笑,“我这一天在家忙活,能走多少步?”
张毅帮她检查手环数据,连接手机应用程序,一边操作一边闲聊:“阿姨,您这物业费每个月交多少?”
“一千二。”王阿姨说,“加上什么垃圾费、车位费,有时候一千五。”
“您有车吗?”
“我哪会开车。”王阿姨摇头,“但他们说,那是‘车位管理费’,不管你有没有车都要交。”
张毅心里记下一笔,表面不动声色:“这样啊……我听说前面几栋楼有人投诉,后来给退了。”
“真的?”王阿姨关掉灶火,转过身,“怎么投诉的?”
“就是联合了几户,一起去物业要说法。”张毅说,“要不,我把您拉到一个群里?里面都是咱们小区的业主,大家互相通个气。”
王阿姨犹豫了。
张毅看见她眼神里闪过熟悉的东西——怕麻烦,怕惹事,怕被针对。那种情绪他太懂了,过去十几年,他就是靠着这种“怕”活下来的。
“阿姨,”他放轻声音,“我不是来煽动闹事的。我就是觉得,有些钱不该交,咱们得知道。”
王阿姨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叹口气:“我儿子总说我,一辈子怕事,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。”
她走到茶几边,拉开抽屉,翻出一沓票据:“这是去年到现在的物业费单子。你看看,是不是有问题?”
张毅接过来,一页页翻。虚拟车位费、超额公摊电费、莫名其妙的“智能服务费”……每一项都列着,金额不大,几十块一百块,但每个月都有。
“这些,”他指着几项,“理论上可以要回来。”
“能要回来多少?”王阿姨问。
“至少这些不该收的。”张毅说,“我帮您算。”
他坐在王阿姨家的旧沙发上,用手机计算器一笔笔加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空气里有煎鱼的香味和旧家具的木料味。那一刻,张毅突然有种奇怪的平静感——不是在会议室里分析战略,不是在养老院里应付训练,就是很单纯地,帮一个老人算一笔她不该花的钱。
算了二十分钟,结果出来:过去十四个月,王阿姨多交了八百六十块。
“这么多?”她有点吃惊。
“零碎加起来就多了。”张毅说,“而且,如果不止您一户,是整个小区都这么收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王阿姨懂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张,你拉我进群吧。”
那天下午,张毅敲了六家门。
第二户是个独居大爷,耳朵背,张毅得扯着嗓子说话。大爷对钱没那么敏感,但对“被人当傻子骗”很愤怒,一听就拍桌子:“进群!我必须进!”
第三户是对年轻夫妻,丈夫是程序员,妻子怀孕在家。他们对物业早就不满,但因为孩子快出生,怕闹起来影响生活,一直忍着。张毅给他们看王阿姨的单子,程序员丈夫立刻拿出笔记本电脑:“我做个表格,把所有收费项目标准化对比。”
第四户是个老太太,女儿陪着住。女儿很警惕,反复盘问张毅的身份。张毅直接把《晚星陪护》的营业执照照片给她看,又说了颐年苑的地址。最后女儿说:“妈,你加群看看,但别乱说话。”
第五户没人。
第六户,门一开,张毅愣住了。
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居家服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肿——是钉子户的儿子,那个在父亲死后抱着遗像在小区里转的男人。
“是你?”男人认出张毅,语气很冷。
“我……”张毅一时语塞。他没想到会敲到这户。
“有事?”男人堵在门口,没有让开的意思。
张毅深吸一口气,决定说实话:“我在帮小区业主整理物业乱收费的证据,想问问您家有没有类似情况。”
男人盯着他,眼神像刀子:“我爸死了,你现在来关心物业费?”
这话刺得张毅胸口一紧。他想起那个倒在门口的老人,想起监控里跳帧的画面,想起手环日志上那截突兀的“离线”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。但我……我想做点什么。”
“做什么?”男人冷笑,“帮我们要回几百块钱,然后呢?我爸能活过来吗?”
张毅说不出话。
两人在门口僵持,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,又因为声音亮起。光线下,张毅看见男人眼里的血丝,看见他握着门把手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那不是愤怒,是无力。
“我不能让你爸活过来。”张毅听见自己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但我可以试试,不让这种事再发生在别人身上。”
男人没说话。
“物业乱收费,黑衣协管队,还有……”张毅停顿了一下,“还有那些不该发生的事,它们都是一条线上的。我想把这条线扯出来,看看尽头连着谁。”
感应灯又灭了。
黑暗中,男人说:“进来吧。”
第三幕:暗流
当晚,“恒景华府邻里互助群”的人数涨到了六十七。
张毅没在群里说话,他把群主转让给了那个程序员丈夫——网名“代码搬运工”。这是个聪明的选择:他自己身份敏感,不能太显眼;程序员有逻辑,擅长整理信息,而且年轻,有精力维护群。
代码搬运工很快发了群公告:
本群仅供业主交流信息,不组织任何线下活动;
所有涉及费用的讨论,请务必上传票据照片(隐去个人信息);
建议维权行为通过合法渠道进行。
很克制,很安全。
但群里的消息还是炸了。
一开始是吐槽:“我家也被收车位费了!”“垃圾费为什么比隔壁小区贵一倍?”“那个智能门禁根本不好用,押金还不退!”
接着有人贴出票据照片,代码搬运工立刻做成对比表格,发到群里。数字不会骗人——同样的面积,同样的服务,收费项目却五花八门,金额能差出百分之三十。
然后开始有人@物业管家。
管家一开始还回复:“各位业主,费用标准是公司统一制定的,有问题可以私聊我解决。”
但当十几个人同时@他,贴出不同的收费单时,管家沉默了。
再然后,有人发了张照片——是物业办公室门口贴的“收费公示栏”。照片里,公示栏上的纸张泛黄,边角卷起,最晚的更新日期是两年前。
“就这?”有人发了个冷笑的表情。
“糊弄鬼呢。”
“要求重新公示!依法公示!”
群消息刷得飞快,张毅一条条看,手指在屏幕上下滑动。他坐在颐年苑自己那间小屋里,窗外是养老院的院子,几个老人在路灯下下棋,笑声隐约传来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:他不在那个群里说话,但群里的每一条消息,都和他有关。那些愤怒、不满、终于敢发声的勇气,是他一户户敲门敲出来的。
但还不够。
他切换微信,点开另一个群——群名更离谱:“老年合唱团作战指挥部”。成员七个:他、周战、刘爷爷、花衬衫老头、短视频奶奶、老律师秦伯,还有一个没说过话的账号,头像是朵云,昵称是“苏”。
刘爷爷在群里发了条消息:“第一步走通了。现在需要给火添柴。”
短视频奶奶:“柴来了!我刚剪了个视频,标题叫《我家小区收费到底有多少花样》,用业主发的票据照片做的,打了码。发哪个平台?”
花衬衫老头:“全发。抖音、快手、B站、小红书,能发的都发。记住,文案别带情绪,就陈述事实。”
周战:“同时启动第二条线:官方投诉。秦老,材料准备好了吗?”
老律师秦伯发了个PDF文件:“投诉信模板,附法律依据。打印出来,让业主签字,寄到街道办、住建局、市场监管局。同一件事,三个部门都送,让他们互相知道有人在盯。”
张毅看着群里飞快滚动的消息,突然有种不真实感——这群老人,平均年龄比他大二十岁,玩起舆论战和制度博弈,熟练得像是干了一辈子。
他打字:“那我接下来做什么?”
刘爷爷秒回:“你继续当你的‘门卫老张’。群里别冒头,但私下多跟几个活跃业主聊聊,尤其是那个代码搬运工。他有用。”
花衬衫老头补了一句:“还有,注意安全。恒景那边不是傻子,很快会反应过来。”
张毅回了个“明白”,放下手机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院里泥土和植物的气味。远处,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一盏是恒景华府,哪一盏是天海基金的办公楼。
但此刻,他清楚地感觉到:有什么东西,开始动了。
第四幕:发酵
三天后,事情开始发酵。
短视频奶奶那条《我家小区收费到底有多少花样》的视频,在抖音上爆了。不是那种几百万播放的爆,是悄无声息渗透式的爆——首发时只有几百播放,但转发率奇高。第一天两千播放,第二天一万,第三天早上,张毅再打开时,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。
评论区很热闹:
“同一个世界,同一个物业。”
“我们小区也这样,车位数比业主数还多,笑死。”
“公示栏两年没更新,这操作我熟。”
“业主们团结起来啊!”
更关键的是,有几个本地的民生类自媒体号转发了这条视频,配文:“老旧小区改造是好事,但改造过程中,物业服务是否也该跟上?”
点到为止,但意思到了。
同一天,街道办收到了七封挂号信,内容一致:恒景华府业主联名投诉物业乱收费,要求依法查处。信封里附了票据复印件、收费对比表,还有老律师秦伯精心准备的“法律依据摘录”——哪一条规定必须公示,哪一条规定乱收费怎么罚,写得清清楚楚。
街道办不敢怠慢,当天下午就给物业公司打了电话。
电话是王队接的。张毅从代码搬运工那里听到了录音——群里有业主在街道办有关系,偷偷录的。
录音里,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语气很官方:“王队长,接到群众反映,你们小区的收费有些问题。上面要求我们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王队的声音透着不耐烦:“什么问题?我们都是按规定收的。”
“有业主反映,收费项目不透明,公示栏长期未更新。”
“那是他们没看!我们贴了的!”
“那麻烦你们重新公示一下,把收费依据、标准都列清楚。另外,关于‘虚拟车位费’这个项目,有没有相关文件依据?”
王队沉默了五秒,然后说:“这个……我得问问公司。”
电话挂断。
代码搬运工把录音发到群里,配文:“第一回合,对方接招了。”
群里一片欢呼。
张毅没欢呼,他盯着手机屏幕,脑子里想的是王队最后那句“我得问问公司”。问谁?恒景地产?还是更上面的人?
他想起秦蔓,想起天海基金那间能看到城市全景的办公室,想起她说“你目前对我们还有价值”时的表情。
价值。
他现在做的这些,在那些“上面的人”眼里,算不算有价值?还是只是小打小闹,随手就能摁死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必须趁对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,把火烧得更旺。
第五幕:董事会
恒景地产总部,十七层,小会议室。
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了八个人,主位空着。空气里有咖啡味和一种紧绷的沉默。
投影幕上正在播放那条抖音视频,《我家小区收费到底有多少花样》。画面一帧帧过,票据照片、收费对比、泛黄的公示栏特写。视频最后定格在一句话上:“我们只想住得明白。”
播放结束,灯光亮起。
坐在副主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西装一丝不苟,头发梳得油亮。他是恒景地产分管物业的副总裁,姓李。此刻,他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说说吧,”李总开口,声音不高,但压得满屋子人不敢喘气,“怎么回事?”
物业公司总经理,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,擦着汗说:“李总,这就是几个业主闹事,我们已经安抚了……”
“安抚?”李总打断他,“安抚到上抖音了?安抚到街道办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?”
胖经理不敢说话。
“视频播放量多少了?”李总问旁边一个年轻女助理。
“十八万七,还在涨。”女助理迅速回答,“转发四千多,评论八千多条。本地三个民生号转了,还有一家传统媒体的新媒体端口在跟进。”
李总闭了闭眼。
“收费问题是不是真的?”他再问。
胖经理支支吾吾:“有些项目……确实存在争议。但都是行业惯例,其他小区也收……”
“行业惯例?”李总冷笑,“行业惯例是让人抓着尾巴往网上捅的?”
他敲了敲桌子:“我要两件事。第一,立刻把所有有争议的收费项目停掉,该退的退。第二,一周内,拿出全新的收费标准和公示方案,按最高规格做——要经得起查,经得起拍,经得起发到网上!”
“可是李总,”胖经理急了,“那些项目一年下来也不少钱……”
“钱重要还是公司形象重要?”李总盯着他,“现在是什么时候?集团正在推‘恒景幸福家’品牌升级,上面刚开完会,要把养老、物业、社区服务打包成亮点。你这儿倒好,亮点没成,先给我点了个炮仗!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李总深吸一口气,缓和了语气:“我知道你们下面有压力,有KPI。但做事要有智慧。有些钱,能赚就赚,不能赚就别硬来。尤其是现在——那个养老试点项目刚出过事,天海那边还在盯着,你们这儿再爆雷,是想让集团把整个物业板块砍掉重组吗?”
这话很重。
胖经理脸色发白,连连点头:“明白,明白,我马上去办。”
“还有,”李总补充,“查查是谁在背后推这件事。一个抖音视频能发酵成这样,没人在后面操盘我是不信的。”
女助理开口:“初步看,最早建群的业主是个程序员,网名‘代码搬运工’。但据物业那边说,之前有个新来的保安,叫张毅,最近跟业主走得特别近。”
“张毅?”李总觉得这名字耳熟。
“就是之前天海那个智慧养老试点小区,跟协管队起冲突的那个保安。”女助理提示,“后来去了‘晚星陪护’,现在好像在负责咱们小区的养老服务对接。”
李总想起来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晚星陪护……”他重复这个名字,“颐年苑那个?”
“对。”
李总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这件事先别声张。物业这边该整改整改,该退钱退钱,把表面功夫做足。至于背后的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道冷光。
“我会跟天海那边通个气。”
第六幕:回传
消息传回颐年苑时,是第二天中午。
不是通过正规渠道,是通过“云”——那个在“老年合唱团作战指挥部”群里一直沉默的账号。
云发了一条消息:“恒景地产内部上午开了会,决定暂停所有争议收费,一周内出新公示方案。副总裁李振国点名提到了张毅和晚星陪护,要求物业彻查。同时,李已联系天海方面,意图不明。”
消息很短,信息量很大。
作战室里,所有人盯着那条消息,没人说话。
张毅感觉后背有点冷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那种感觉又来了——自己在这边辛辛苦苦敲了一周的门,整理了几十户的资料,发了视频,寄了投诉信,以为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结果在“上面的人”那里,就是一次会议,几句话,就定了调。
他甚至能想象那个会议室的样子:大落地窗,真皮座椅,咖啡冒着热气。李副总裁敲着桌子说“查查是谁在背后推”,语气就像在说“看看是哪只蚂蚁在搬食”。
“怎么办?”他问,声音干涩。
“凉拌。”花衬衫老头吐掉瓜子壳,“他们停收费,退钱,这是好事。说明咱们第一步打赢了。”
“但他们要查我。”张毅说。
“查就查呗。”周战开口,“你是正儿八经的养老服务人员,上门做健康回访,拉群是业主自发的,视频是业主自己拍的,投诉信是业主自己寄的。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张毅一愣。
“记住,”刘爷爷推了推眼镜,激光笔指着白板上“证据链”三个字,“你只是一根线,把散落的珠子串起来的人。珠子自己会滚,会发光,会砸到人脚。但你,只是一根线。”
张毅慢慢明白了。
他之前总觉得自己必须站在最前面,必须扛着旗。但现在老人团在告诉他:不,你要学会藏在后面,让该动的人自己动。
“那接下来?”他问。
“接下来,等。”刘爷爷说,“等恒景物业退钱,等他们出新公示。如果他们做得好,咱们就收手,皆大欢喜。如果他们只是做表面功夫——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冷。
“那咱们还有第二份礼物,没送出去呢。”
第七幕:暗处
同一时间,天海基金城市更新项目部。
秦蔓站在办公室窗前,手里拿着刚挂断的电话。
电话是李振国打来的,语气客气,但话里有话:“秦总监,听说你们之前合作的那个‘晚星陪护’,有个叫张毅的员工,最近在我们小区挺活跃啊?”
秦蔓回得很官方:“李总,晚星陪护是我们试点的服务合作方,他们的员工在小区开展工作,是正常的。”
“正常?”李振国笑了一声,“正常到把我们物业收费的老底都掀了?”
“那是业主自发的维权行为。”秦蔓说,“与我们的合作方无关。”
“最好无关。”李振国说,“秦总监,咱们都是做事的,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。恒景和天海合作的项目不小,我不希望因为一些小事,影响大局。”
“明白。”秦蔓说,“我会关注的。”
电话挂断。
秦蔓放下手机,走到办公桌前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夹,标签是“张毅-行为记录”。里面分门别类:菜市场事件、民政局对线、仲裁会录音、恒景华府近期活动……
她点开最新的子文件夹,里面是“老年合唱团作战指挥部”的聊天记录截图——不知道“云”是怎么弄到的,但每一条都在。
秦蔓一条条看下去。
看到张毅说“我帮您算”时,她停顿了一下。
看到他说“我想做点什么”时,她闭了闭眼。
看到刘爷爷说“你只是一根线”时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最后,她关掉文件夹,拿起内线电话:“小周,帮我约一下程逸。下午三点,老地方。”
第八幕:线
傍晚,张毅又去了恒景华府。
不是以“门卫老张”的身份,是以《晚星陪护》员工的名义——他要去给王阿姨送一份新的健康报告。
敲门,开门,王阿姨脸上带着笑。
“小张!快进来!”她语气很兴奋,“物业今天给我打电话了,说那个车位费退给我!八百多块呢!”
张毅心里一动:“真的?”
“真的!说下周就能到账。”王阿姨拉着他进屋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“这是他们今天塞门缝里的通知,说要重新公示收费,还搞什么‘业主监督小组’——哎哟,几十年了,头一回见他们这么客气。”
张毅接过通知看。纸质很好,印刷精美,措辞诚恳,承认“过往工作中存在不足”,承诺“全面整改”,欢迎“业主监督”。
完美得像一份公关范文。
“挺好。”他把通知还给王阿姨,“那您以后可得多盯着点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王阿姨笑,“群里大家说了,这回咱们不能松劲。公示出来了,得一条条对,对不上还得找他们。”
张毅也笑了。
离开王阿姨家,他走在小区里。夕阳把楼影拉得很长,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追跑,远处有老人在长椅上聊天。这个小区,三天前还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抱怨,现在空气里好像多了点别的——一种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的、叫做“希望”的东西。
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,那个在菜市场被协管队逼到墙角的老人。当时他冲上去,只是因为胸口那股火压不住。现在,他做的事好像更复杂了,要算计,要布局,要藏在后面。
但本质上,好像没变。
都是因为看不过去。
都是因为,胸口那团火还在烧。
手机震动,是代码搬运工发来的私信:“张哥,物业开始联系业主退钱了。群里现在士气很高,有人说要趁热打铁,把其他问题也解决了。你怎么看?”
张毅想了想,回复:“先让他们把钱退了,把新公示做出来。其他的,一步一步来。”
“明白。对了,有个事得跟你说——我今天发现,小区里好几个摄像头的角度好像被人调过。尤其是七号楼和九号楼之间的那个,本来能拍到物业办公室侧门的,现在只能拍到树。”
张毅脚步一顿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他打字。
“就今天下午。我习惯每天备份监控,对比的时候发现的。”
“别声张。”张毅回复,“把调整前后的截图发我,然后假装不知道。”
“好。”
张毅放下手机,抬起头。
夕阳快落山了,天边一片血红。小区里的路灯还没亮,阴影开始从楼角蔓延出来。他站在那片阴影里,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不是错觉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七号楼方向——那里是小区监控室的位置。二楼窗户拉着百叶帘,缝隙里,似乎有个人影。
人影很快消失。
但张毅确定,刚才有人在看他。
而且,那人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。
像望远镜。
第九幕:警告
回到颐年苑,张毅直接去了作战室。
周战和刘爷爷在,花衬衫老头不知道去哪了,短视频奶奶在院子里拍日落。
“有情况。”张毅把代码搬运工说的摄像头调整,还有自己被窥视的感觉说了一遍。
周战听完,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看了足足一分钟,才放下窗帘。
“有人盯上你了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张毅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周战说,“可能是恒景的人,可能是天海的人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。”
刘爷爷敲着桌子:“摄像头调整,这是专业手段。不是物业那些保安能干出来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意思是,有‘上面的人’下场了。”刘爷爷看着张毅,“他们不想让你继续挖下去。调摄像头,是在警告你:我们能控制你看到的东西。”
张毅感觉后背发凉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两条路。”周战转身,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收手。你现在已经帮业主争取到了退款和新公示,见好就收,他们不会动你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继续。”周战说,“但得更小心,更隐蔽。而且,你得做好心理准备——下次来的,可能就不是调摄像头这么温和了。”
张毅沉默。
作战室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。窗外,天彻底黑了,养老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院子里传来老人的笑声和收音机里的戏曲声。
这个世界,好像被切成两半:一半是颐年苑的温暖和喧闹,一半是外面那片看不透的黑暗和冷意。
而他站在中间。
“我想继续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周战和刘爷爷对视一眼。
“理由?”刘爷爷问。
张毅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……就是觉得,不该停在这儿。”
这话说得没什么道理,但周战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继续。”他说,“但规矩得改。以后所有行动,提前报备。出门有人跟着——不是监视你,是保护你。手机、电脑,每天检查。摄像头拍到的,耳朵听到的,多留个心眼。”
张毅一一记下。
离开作战室时,刘爷爷叫住他:“小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之前问,我们到底是什么人。”刘爷爷笑了笑,“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——我们是一群不甘心的人。不甘心看着有些事就这么烂下去,不甘心自己老了就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郑重:“但你得想清楚,这条路走下去,你会看到更多烂事,会得罪更多人,会把自己放在更危险的地方。值得吗?”
张毅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走廊窗户边,看着院子里那群老人——周战在教人打拳,花衬衫老头在跟人下棋,短视频奶奶在追着猫拍视频。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有皱纹,头发都白了,但眼睛里有光。
那种光,他在曾经的自己眼里,已经很久没见过了。
“我不知道值不值得。”他最后说,“但我想试试。”
刘爷爷拍了拍他的肩:“那就去吧。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第十幕:火种
深夜,张毅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手机屏幕亮着,是“恒景华府邻里互助群”的界面。群里还在聊天,话题已经从物业费转到小区绿化,再到哪家超市打折。气氛轻松,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业主群。
但张毅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代码搬运工私信他:“张哥,我今天收到一封邮件。”
“什么邮件?”
“匿名邮件,里面是恒景地产过去三年的部分采购合同扫描件。我粗略看了一下……有点问题。”
张毅坐起身:“什么问题?”
“回扣。虚高报价。还有一些……我说不清楚,但感觉不对劲。发件人没说为什么发给我,只附了一句话:‘你们在找的,可能在这里面。’”
张毅感觉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邮件别删,原件别打开,保存到加密U盘里。”他打字,“明天带过来,我找人看。”
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张毅盯着天花板。
匿名邮件。采购合同。回扣。
这些词连在一起,指向的已经不是一个小区物业的乱收费,而是更深处的东西——恒景地产本身的问题。
而发邮件的人,是谁?
是“云”吗?还是别的什么人?
他想起白天在小区里感觉到的那道目光,想起周战说的“有上面的人下场”。
也许,这场仗,从他把老太太从协管队手里拉出来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不是他以为的那种“小打小闹”了。
也许,他点燃的,根本不是一根炮仗。
是一堆浸了油的干柴。
而火柴,不止他手里这一根。
窗外,夜色浓得像墨。
远处,城市还在运转,灯光还在闪烁。那些高楼里,不知道有多少个会议室正在开会,多少份文件正在传递,多少通电话正在打通。
张毅不知道,此刻在恒景地产的某间办公室里,副总裁李振国正对着电话低吼:“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,把那个张毅给我盯死了!还有,查查最近谁在动公司的采购档案——我闻到老鼠味了!”
他也不知道,在天海基金,秦蔓正对程逸说:“张毅那边,你先别动。这个人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他更不知道,在颐年苑最深处的那间屋子里,苏院长正对“云”说:“火已经点起来了。接下来,该添柴了。”
他只知道,自己胸口那团火,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。
而且,他不打算让它灭。
闭上眼睛前,张毅最后想的是:明天,得去找秦伯律师,好好看看那些采购合同。
也许,那里面藏的,不只是回扣和虚高报价。
也许,那里面藏着的,是他一直在找的——那条“线”的尽头。
结尾悬念:
三天后,代码搬运工把加密U盘交给了张毅。
张毅带着U盘去找秦伯律师。老律师戴上老花镜,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四个小时。
四个小时后,秦伯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说了一句话:
“小张,这些合同……不只是恒景一家的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秦伯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名字:“看到这个‘供应商’了吗?它在这三年里,拿到了恒景地产十七个项目的采购订单,总金额超过两个亿。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张毅。
“姓赵。”
张毅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一个名字自动跳了出来。
赵建国。
他的前上司,那个在办公室里对他说“你懂的,组织需要有人承担”的人。
那个,他现在正在查的、恒景地产施工链条上的“合作顾问”。
秦伯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股权穿透图推到张毅面前:“不止。这家公司往上三层,还有一个股东——你猜是谁?”
张毅看着那张图,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logo,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。
那个logo,他曾经仰望过无数次。
那个名字,曾经是他职业生涯的全部。
天海基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