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17:58

张毅是被拍醒的。

不是拍脸,是拍脚。力道不重,但频率稳定,啪啪啪像在拍西瓜。

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一张染成棕红色的鸡窝头,和一张叼着电子烟咧嘴笑的黄牙脸。花衬衫老头蹲在床尾,一只手还在他小腿上拍着:“醒醒,太阳晒屁股了。”

窗外天刚蒙蒙亮。张毅看了眼手机:5:47。

“这才几点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喉咙干得像塞了沙子。

“早训六点开始,迟到要加训。”花衬衫老头站起来,活动了下脖子,颈椎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,“赶紧的,洗脸刷牙,厕所出门右拐到底。给你三分钟。”

张毅坐起来,浑身酸疼。昨天那二十圈慢跑——如果那也能叫慢跑的话——让他大腿后侧肌肉到现在还在抽搐。更离谱的是,跑完后周老头还让他们做了三组深蹲,两组俯卧撑,最后一组平板支撑的时候,张毅是趴在地上的。

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拆开又勉强装回去的玩具,每个关节都在抗议。

“对了,你叫什么来着?”花衬衫老头走到门口,回头问。

“张毅。”

“我叫陈建国,叫我老陈就行。”老头吐出一口薄荷味的烟雾,“哦,他们都叫我花爷,因为我喜欢穿花衬衫。”

张毅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
花爷走后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张毅坐在床边,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踏步声和口号声。那些声音整齐得不像养老院,更像军训营。

他慢吞吞地穿鞋,走到门口时,发现门把手上挂了个塑料袋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运动服,上面印着“颐年苑”三个字,还有一套洗漱用品——牙刷、牙膏、毛巾,全是没拆封的便宜货。

袋子底下压了张纸条,字迹娟秀:“张先生,这是临时生活用品。早餐请到食堂,七点开饭。如有需要可到前台找我。——小周”

小周应该就是昨天那个前台小姑娘。

张毅拎着袋子,按花爷说的方向找到厕所。厕所很旧,瓷砖缝里长着黑黢黢的霉斑,但还算干净。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温的——看来这地方虽然破,至少热水系统没坏。

他洗漱完,换上那套运动服。布料很硬,磨得皮肤发痒,尺码也偏大,袖口长出一截。对着镜子,他看着里面那个穿着劣质运动服、眼袋深重、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,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。

七天前,他还穿着定制西装坐在写字楼里开会。现在,他穿着养老院的运动服,准备去跟一群老头老太一起晨练。

人生真是个巨大的黑色幽默。

六点整,张毅出现在后院。

老人们已经排好了队。今天人数比昨天多,大概三十来个,分三列站得笔直。周老头站在最前面,背着手,眼神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个人。

张毅磨蹭到队伍末尾,刚站定,哨声就响了。

“立正!”

刷的一声,所有老人挺直腰板。张毅慢了半拍,慌忙跟着站直。

周老头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:“衣服没穿好。”

张毅低头,才发现运动服拉链只拉了一半。

“重来。”周老头说。

张毅愣住:“什么重来?”

“从门口走过来,衣服穿整齐,重新入列。”周老头面无表情,“在这里,做事要有标准。散漫、随意、敷衍,都是不允许的。”

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。花爷在队伍里朝他挤眉弄眼。

张毅脸有点发烫。他三十九岁了,被当众这样训斥的感觉,像回到了小学被班主任罚站的年纪。他想反驳,想说我就是个临时被塞进来的,凭什么按你的标准来。
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因为他看见周老头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,没有戏弄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认真。那是一种“我说到做到,你不服可以试试”的眼神。

张毅吸了口气,转身走回楼门口。在几十双眼睛注视下,他把拉链拉到顶,整理好衣领,重新走进院子,走到队伍末尾,站定。

周老头点点头:“很好。记住,态度决定一切。”

“今天训练内容。”他提高声音,“热身跑十圈,动态拉伸,核心训练,最后是反应力游戏。有没有问题?”

“没有!”老人们齐声回答,声音洪亮。

张毅没吱声。

“张毅,我问你,有没有问题?”周老头看过来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“大声点!没吃饭吗!”

“没有!”张毅吼了出来。吼完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他多久没这么大声说过话了?在公司的最后几个月,他连跟同事吵架都是压着嗓子的。

“很好。”周老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但很快又绷直,“全体都有,向右——转!跑步——走!”

队伍动起来。

十圈。每圈大概一百米。张毅昨天跑了二十圈,今天以为会轻松点。

他错了。

周老头今天把速度提了一档。老人们跑得又快又稳,呼吸均匀,步伐整齐。张毅跑到第五圈就开始喘,第八圈时小腿像灌了铅,第十圈最后五十米,他几乎是拖着脚在挪。

跑完,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,汗水滴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。

旁边一个白发老太太递过来一条毛巾:“小伙子,擦擦汗。刚开始都这样,坚持一周就好了。”

张毅接过毛巾,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。

老太太笑得很慈祥:“我叫赵秀英,住307。以前是体操教练。”

体操教练。张毅脑子里冒出老太太刚才跑完步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,突然理解了。

热身结束,是动态拉伸。周老头亲自示范,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。张毅跟着做,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弓步压腿都做不标准——大腿后侧太紧,压不下去。

“慢慢来,别急。”赵秀英在旁边小声指导,“呼吸,放松,感觉到拉伸感就行,别强求。”

张毅照做,果然好了一点。

拉伸完,是核心训练。平板支撑,仰卧起坐,俄罗斯转体。张毅做到第三组仰卧起坐时,腹肌已经酸得使不上劲。他咬牙坚持,脑子里数着数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
“停!”周老头突然吹哨。

张毅松了口气,瘫在地上。

“张毅,你过来。”周老头朝他招手。

张毅挣扎着爬起来,走过去。

周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伸手在他腹部按了一下。

“嘶——”张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核心力量太差。”周老头收回手,“以前从来不锻炼?”

“……工作忙。”张毅说。其实不是忙,是懒。每天下班回家累得像条狗,只想躺在沙发上刷手机。

“借口。”周老头毫不留情,“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,挤挤总会有。从今天开始,每天加练三组卷腹,每组二十个,早晚各一次。我会检查。”

张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点头:“……好。”

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,被体育老师单独开小灶。那种又憋屈又不得不从的感觉,久违了。

最后是反应力游戏。周老头从器材室拿出几个颜色鲜艳的软式飞盘,规则很简单:他随机把飞盘扔向不同方向,接到的人可以免掉明天早训的打扫卫生任务。

老人们瞬间来劲了。

第一个飞盘扔出去,目标是队伍最左边的花爷。花爷明明在低头玩手机,却在飞盘飞到的瞬间抬手,稳稳抓住。

“哎哟,手感还在。”他嘿嘿一笑。

第二个飞盘扔向赵秀英老太太。老太太侧身、垫步、伸手,动作流畅得像跳舞,飞盘落入掌心,连声音都很轻。
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老人们一个个展现出惊人的反应速度和协调性。张毅看得目瞪口呆——这些老人最年轻的也得六十多了吧?这反应力,比他公司那些二十多岁的程序员都强。

最后一个飞盘,周老头扔向了张毅。

张毅根本没反应过来。飞盘擦着他耳边飞过去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
“反应迟钝。”周老头摇头,“明天加练反应力训练。”

“怎么练?”张毅问。
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周老头嘴角又弯了一下,这次张毅看清楚了——那确实是笑,一种带着看好戏意味的笑。

晨练结束,七点整。

张毅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老人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,说说笑笑,精神头好得不像话。

“走,吃饭去。”花爷勾住他肩膀,“我跟你说,食堂王师傅做的包子一绝,去晚了就没了。”

张毅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到食堂。

食堂不大,十几张长桌,能容纳五六十人。此刻已经坐了大半,老人们排队打饭,秩序井然。

张毅排在队伍末尾,看着前面的老人们。有的一边排队一边活动肩膀,有的在讨论刚才的训练,还有个老头在背英语单词——张毅听了一耳朵,好像是美国研究生入学考试(GRE)词汇。

这到底是什么养老院?

轮到张毅时,打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师傅,系着白围裙,一脸和气:“新来的?来,多吃点,补充体力。”

他给张毅打了两个大肉包,一碗粥,一碟小菜,还额外加了个鸡蛋。

张毅端着餐盘找座位,发现花爷已经在角落朝他招手。他对面坐着个光头老头,穿着灰色练功服,正闭着眼睛慢慢喝粥。

“这儿。”花爷拍拍旁边的空位。

张毅坐下,先喝了口粥。粥熬得很稠,米香浓郁,温度刚好。

“怎么样,王师傅手艺不错吧?”花爷咬了口包子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赶紧吸溜一口,“哎哟,烫烫烫……”

张毅笑了。这是他住进这里后第一次笑。

“对了,还没给你介绍。”花爷用筷子指指对面的光头老头,“这位,了不得。李青山,以前在终南山修道三十年,去年才被闺女硬接回来。现在是我们这儿的气功大师。”

李青山睁开眼睛,看了张毅一眼。那双眼睛很亮,像深山里的潭水,深不见底。

“幸会。”李青山点点头,声音低沉,带着某种奇特的共鸣感。

“您好。”张毅也点头。

“小李,给这小子看看,他这身体还有救没?”花爷开玩笑。

李青山放下筷子,仔细打量张毅。目光从上到下,像X光一样扫过。

张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
“气滞血瘀,肝郁脾虚,肾气不足。”李青山缓缓说道,“心脉有郁结,是长期压抑所致。肩颈劳损严重,腰椎第四节、第五节有轻微膨出。另外——”

他顿了顿:“你最近三个月,睡眠质量极差,多梦易醒,经常凌晨三点到五点间醒来,再难入睡。”

张毅愣住了。

全对。

尤其是凌晨醒来的问题,他谁都没说过。有时候醒来坐在黑暗里,听着李晓琳在隔壁房间均匀的呼吸声,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。

“你……怎么看出来的?”他问。

“望闻问切,望为首。”李青山拿起筷子,继续喝粥,“你印堂发暗,眼白有血丝,说话中气不足。走路时右肩略低,是长期伏案导致的脊柱侧弯。至于睡眠问题——你眼下发青,神光涣散,是典型的肝郁化火,扰及心神。”

张毅听得云里雾里,但莫名觉得很有道理。

“能治吗?”他下意识问。

“调理需要时间。”李青山说,“首先,作息要规律。其次,情绪要疏导。最后,配合适当的运动和饮食。”

“运动……是指早训那种?”张毅苦笑。

“那是基础。”李青山看向他,眼神认真,“你的身体需要重新激活。三十九岁,不该是这个状态。”

张毅低下头,盯着碗里的粥。米粒在稀薄的汤水里沉沉浮浮,像他这些年的人生。

“对了,你缴费了吗?”花爷突然问。

“缴费?”

“住这儿要交钱的啊,兄弟。”花爷乐了,“你以为王彩霞把你塞进来就白住了?街道只补贴一部分,剩下的得自己掏。”

张毅心里一沉。他兜里只有四百多块。

“多少钱?”他问。

“最便宜的床位,一个月一千二,包吃住。”花爷说,“你要是钱不够,可以先欠着,但得去财务室登记一下。”

一千二。张毅快速算了一下——他的失业金还没下来,就算下来也就两千出头。交了房租——不对,房子已经被李晓琳拿走了。他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

“我……晚点去登记。”他说。

花爷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转而聊起了别的:“对了,上午有文娱活动,你参加不?刘老头今天开象棋课,讲《孙子兵法》和象棋的战术应用,挺有意思的。”

“刘老头?”

“刘建国,住205。退休前是大学教授,教经济学的。”花爷说,“下棋是一绝,拿过全省老年组冠军。”

张毅点点头。他对下棋没兴趣,但总比待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强。

吃完饭,老人们陆续离开食堂。有的回房间休息,有的去活动室,还有几个老太太结伴去院子里散步。

张毅按照指示牌找到财务室。门开着,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正在电脑前打字。

“您好,我办理缴费。”张毅说。

女人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:“姓名?”

“张毅。”

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屏幕亮起来:“哦,王主任送来的临时安置人员。床位费一个月一千二,先交三个月可以打九折。怎么支付?”

张毅掏出银行卡:“刷卡。”

女人接过卡,在销售点终端机(POS机)上刷了一下,然后皱眉:“余额不足。”

张毅愣住:“不可能,我卡里还有四百多……”

“三个月打折后是三千二百四。”女人把卡还给他,“你卡里余额是437.26。”
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
张毅感觉脸在发烧。那种熟悉的、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羞耻感又回来了。在公司被当众批评项目失败时,在民政局签离婚协议时,在桥边被王彩霞拽回来时——都是这种感觉。

“我……我先交一个月行吗?”他声音很低。

“可以,但折扣就没有了。”女人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,“刷一千二。”

张毅重新递卡。这次成功了。

打印凭条的时候,女人看了他一眼:“你这种情况,可以申请临时困难补助。需要的话填个表,街道那边审核通过的话,可以减免一部分费用。”

“谢谢。”张毅接过凭条和卡,“表在哪领?”

“前台小周那里。”女人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另外,如果你愿意的话,可以申请做义工。每天帮忙两小时,可以抵扣部分费用。”

“义工?”张毅想起昨天那些老人看他的眼神,还有周老头的训练,“做什么?”

“陪老人聊天,帮忙推轮椅,组织活动,打扫卫生,都可以。”女人说,“具体看院里的安排。”

张毅想了想:“我先考虑一下。”

“好。有需要随时找我。”

走出财务室,张毅捏着那张缴费凭条,感觉自己像个刚交完房租的北漂毕业生。只不过他三十九了,住的不是出租屋,是养老院。

他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。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,充电器在之前的家里,没带出来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开了微信。

李晓琳又发了条消息,是十分钟前:“下周一上午十点,民政局门口见,最后一批财产过户手续。别迟到。”

下面还有一条:“儿子这周末在我妈那儿,你不用过来了。”

张毅盯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字:“好。”

发送。

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: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,你还不是他(她)朋友……

他被删了。

张毅握着手机,屏幕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刺眼得像把刀。他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喘不过气。

十二年婚姻,最后连微信好友都不是。

他把手机扔到一边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:婚礼上李晓琳穿着白纱的样子,儿子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,一家三口去海边玩的照片,还有最后那次吵架,她指着他说“张毅,你让我太失望了”。

是啊,他也对自己很失望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敲门声响起。

张毅睁开眼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。

“张毅?在吗?”是花爷的声音。

“在。”张毅爬起来,开门。

花爷站在门口,还是那身花衬衫,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:“走,带你参加文娱活动去。今天刘老头开课,讲象棋与人生博弈,错过可惜。”

张毅本想拒绝,但转念一想,待在房间里也只是胡思乱想,不如出去走走。

“好。”

活动室在二楼,是个大房间,摆着十几张桌子。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,最前面有块白板,一个穿着格子衬衫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头正在上面画棋盘。

那就是刘建国。

张毅和花爷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。刘老头转过身,推了推金丝边眼镜,目光扫过全场,在张毅身上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
“今天讲的内容,是象棋中的‘势’与‘力’的转换。”刘老头声音洪亮,带着教授讲课特有的节奏感,“很多人下棋,只注重吃子,注重局部战斗,却忽略了整体局势的构建。这就像人生,只顾眼前利益,不顾长远布局,最后往往因小失大。”

他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棋局:“看这个局面,红方多一车,看起来占优。但如果黑方懂得弃子取势,三步之内就能反客为主。什么是势?势是主动权,是压迫感,是让对手不得不按你的节奏走的无形力量。”

张毅听着,突然想起在公司的时候。他负责的那个项目,一开始也是占优的——技术成熟,团队齐全,预算充足。但后来为什么崩了?因为程逸暗中联络了供应商,抬高了报价;因为赵建国为了赶工期,逼他跳过测试环节;因为他自己太相信“兄弟情义”,把关键数据都分享给了程逸。

他输了势。一步错,步步错。

“在实际生活中,如何构建势?”刘老头继续说,“第一,信息优势。你知道的比对手多。第二,心理优势。你比对手更冷静。第三,节奏优势。你控制事件发展的速度。”

他看向台下:“举个例子。如果你要和一个人谈判,你会怎么做?”

台下安静了几秒。花爷举手:“先查他底细,摸清他想要什么。”

“对。”刘老头点头,“然后呢?”

另一个老太太说:“设定底线,知道自己在什么条件下可以妥协。”

“很好。还有吗?”

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推了推眼镜:“营造对自己有利的环境。比如选择谈判地点,安排座位,甚至控制灯光和温度。”

张毅听得入神。这些内容听起来像是商学院课程,而不是养老院的象棋课。

“这些都做到了,你就有了势。”刘老头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:“势”和“力”。

“势可以转化为力。比如舆论压力,比如法律条款,比如人际关系网。反过来,力也可以造势——你有足够的资本,就能逼对手就范;你有过硬的技术,就能在谈判中占据主动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张毅:“新来的小伙子,你听懂了吗?”

张毅猝不及防被点名,愣了两秒才点头:“……听懂了。”

“那你来说说,如果你现在要和前妻重新谈判财产分割,你会怎么做?”刘老头问。

全场目光集中过来。

张毅感觉后背在冒汗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我不知道,想说我没想过。但话到嘴边,突然卡住了。

因为他确实想过。

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,他一遍遍复盘离婚的过程。哪里可以争取,哪里可以妥协,哪里被李晓琳和程逸联手做了局。他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列过清单:共同财产有哪些,哪些是他的婚前财产,哪些是李晓琳转移走的……
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会先收集所有财务证据。银行流水,房产合同,投资记录。然后找专业律师咨询,弄清楚哪些是法律上可以争取的。最后再约她谈,带着明确的方案去,而不是被动地等她提条件。”

说完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些想法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,但从没这么清晰地说出来过。

刘老头点点头:“不错。知道收集信息,知道借助专业力量,知道主动出击。但这还不够。”

“哪里不够?”张毅下意识问。

“你没有考虑心理战。”刘老头说,“谈判不仅是条款的较量,更是心理的博弈。你前妻为什么敢提出那么苛刻的条件?因为她吃定你会心软,会顾念旧情,会因为愧疚而退让。你要做的,是打破她的这种预期。”

“怎么打破?”

“示弱,然后反击。”刘老头在白板上画了个曲线,“先让她觉得你已经认命了,放弃了,然后在她最松懈的时候,拿出她意想不到的证据,提出她无法拒绝的条件。这就叫‘欲擒故纵’。”

张毅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他想起李晓琳最后几次跟他谈离婚时的样子。她总是先哭,说自己多么不容易,说儿子将来需要钱,说房子是她父母出的首付。他心一软,就退一步。退一步,再退一步,最后退到了悬崖边上。

如果他当时强硬一点呢?如果他当时就拿出那些证据——程逸和供应商的邮件往来,赵建国逼他违规操作的录音——结果会不会不一样?

“当然,这只是理论。”刘老头话锋一转,“实际操作要考虑很多因素。比如对方的人品,比如法律的限制,比如你的真实诉求是什么。有时候,及时止损比争一时长短更重要。”

他擦掉白板上的字:“好了,理论讲完,实战开始。谁来跟我下一局?”

好几个老人举手。最后刘老头选了花爷。

棋盘摆开,两人对弈。张毅不懂象棋,但能看出花爷下得很猛,进攻性强,但漏洞也多。刘老头则沉稳得多,每一步都像经过精密计算,不疾不徐,慢慢把花爷的棋子困死。

第十五步,花爷投子认输。

“老刘你还是这么阴。”花爷叹气。

“这不叫阴,叫策略。”刘老头微笑。

活动结束,已经是中午。老人们陆续离开,张毅还坐在那里,盯着空荡荡的棋盘发呆。

“小伙子,有兴趣学下棋吗?”刘老头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
张毅摇头:“我没什么耐心。”

“下棋培养的就是耐心。”刘老头摆开棋子,“来,我教你基础规则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张毅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

刘老头教得很仔细:每个棋子的走法,基本战术,开局布局。张毅学得慢,但刘老头很有耐心,一遍遍讲解。

“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?”中途休息时,刘老头问。

“项目管理。IT行业的。”

“哦,那应该很擅长逻辑思维。”刘老头喝了口茶,“项目管理其实和下棋很像。都要统筹全局,都要预判风险,都要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达成目标。”

张毅苦笑:“但我搞砸了。”

“为什么搞砸?”

张毅沉默了几秒,还是说了出来:“太相信人,太想当老好人,太怕冲突。”

“这是很多人的通病。”刘老头放下茶杯,“但你要明白,在职场上,老好人往往最先被牺牲。因为你好说话,因为你不计较,因为你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。但别人不这么想。他们会觉得你软弱,觉得你好欺负,然后一步步试探你的底线,直到你无路可退。”

张毅想起赵建国那句“你懂的,组织需要有人承担”。

是啊,他懂。所以他被选中了。

“那该怎么办?”他问。

“建立边界。”刘老头说,“明确告诉别人,什么是你可以接受的,什么是你绝对不能退让的。一开始可能会得罪人,可能会有人觉得你不近人情。但长期来看,你会赢得尊重——尊重不是靠讨好得来的,是靠实力和原则挣来的。”

张毅若有所思。

“再来一局?”刘老头重新摆棋。

“好。”

这次张毅下得认真了些。虽然还是输,但至少坚持到了第二十步。

“有进步。”刘老头点头,“记住,下棋如人生,走一步要看三步。你现在走每一步之前,先问问自己:我这一步的目的是什么?会带来什么后果?对手可能怎么应对?”

张毅记下了。

午饭时间,张毅在食堂又遇见了花爷和李青山。三人坐一桌,吃饭时聊了些有的没的。花爷讲他年轻时候跑江湖的故事,李青山偶尔插几句道家养生心得,张毅大部分时间在听。

下午,张毅去前台找小周,领了临时困难补助申请表。填表的时候,小周看着他:“你真的不考虑做义工吗?每天两小时,可以抵扣三百块。一个月就是九千,够你住大半年的了。”

“做什么内容?”张毅问。

“看院里的需求。可能陪老人聊天,可能帮忙整理图书室,可能协助组织活动。”小周说,“其实挺轻松的,而且可以跟老人们多接触。我看你早上参加早训了?习惯吗?”

“不太习惯。”张毅实话实说。

“慢慢来。这里的老人……都比较特别。”小周欲言又止,“但人都很好。你待久了就知道了。”

张毅填完表,又问:“这里有充电器吗?我手机快没电了。”

“前台有公用的,你可以拿去用,晚上还回来就行。”

张毅借了充电器,回房间给手机充电。开机后,微信又有几条新消息。是以前公司的同事发来的,问他在哪,说公司那边在传他被开除是因为贪污公款。

张毅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收紧。

他打字:“谁说的?”

对方回复:“不知道,就听人传。赵总昨天开会的时候还提了一嘴,说有些人表面老实,背地里手脚不干净。”

张毅感觉血往头上涌。他深吸几口气,才压下摔手机的冲动。

他回复:“我没有贪污。项目出问题是多方面原因,我是被推出来背锅的。”

消息发出去,他等了几分钟,对方没回。

大概是不想掺和吧。职场就是这样,锦上添花的多,雪中送炭的少。

张毅放下手机,躺回床上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图案还在那里,今天看,像张嘲笑的嘴。
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前妻、程逸、赵建国、那些同事、养老院、早训、象棋课、花爷、李青山、刘老头……所有画面和声音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

不知什么时候,他睡着了。

醒来时天已经黑了。房间里没开灯,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。

手机充到了百分之八十。张毅拔下充电器,看了眼时间:晚上七点半。

食堂应该已经没饭了。他正想着要不要去找点吃的,敲门声又响了。

这次是小周。

“张先生,晚饭时间过了,但我给你留了份饭。”她手里提着个饭盒,“另外,苏院长想见你。”

“苏院长?”

“我们养老院的院长。”小周把饭盒递给他,“她平时不常在院里,今天刚好回来。说想跟新来的住户聊聊。”

张毅接过饭盒:“现在去吗?”

“嗯,院长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。你吃完饭过去就行。”

小周走后,张毅打开饭盒。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:青椒肉丝和炒白菜,还冒着热气。他坐在床边,慢慢吃完。味道不错,咸淡适中,油也不大。

吃完,他洗了饭盒,出门去找院长办公室。

二楼走廊比一楼更安静。两侧房间的门都关着,有的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,有的传出戏曲声。走到最里面,一扇门上挂着“院长办公室”的牌子。

张毅敲门。

“请进。”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。

推开门,房间不大,布置得很简洁。一张办公桌,两个书柜,一套沙发。办公桌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文件。

她就是苏院长。

“张毅是吧?坐。”苏院长抬起头,摘下眼镜,指了指沙发。

张毅坐下,有些拘谨。

苏院长打量了他几秒,笑了:“别紧张,就是随便聊聊。住进来还习惯吗?”

“……还好。”

“早训参加了?”

“参加了。”

“感觉怎么样?”

张毅犹豫了一下:“很累。而且……不太像普通的养老院。”

苏院长又笑了:“我们这里确实不太一样。颐年苑成立的初衷,就是给那些还有活力、还想做点事情的老人一个平台。所以活动安排得比较丰富,要求也比较高。”

“包括晨练和象棋课?”张毅问。

“包括。”苏院长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,“人老了,身体和大脑都不能闲着。一闲,就真的老了。我们这里的老人们,年轻时候大多都有过不平凡的经历。退休了,也不甘心就这么混吃等死。”

她转过身:“我听王彩霞说了你的事。离婚,失业,想不开。”

张毅低下头。

“人生走到低谷,未必是坏事。”苏院长走回办公桌后,坐下,“有时候,谷底才能看清很多东西。比如哪些人是真朋友,哪些事是真正重要的,哪些路是走不通的。”

张毅没说话。
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苏院长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张毅实话实说,“先活下去再说。”

“活下去之后呢?”

张毅沉默。他确实没想过。这些天他满脑子都是怎么熬过今天,怎么应对明天的账单,怎么在李晓琳和程逸面前保持最后一点尊严。更远的未来?他没力气想。

“如果你暂时没地方去,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。”苏院长说,“费用方面,可以申请补助,也可以做义工抵扣。但我要提醒你,这里的规矩比较多。早训要按时参加,活动要积极参与,老人们有什么需要要尽力帮忙。你能做到吗?”

张毅想了想,点头:“能。”

“那好。”苏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入住协议,你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字。另外,这是义工工作内容清单,你可以选一两项先试试。”

张毅接过文件,大致浏览了一下。协议很简单,就是基本的权利义务说明。义工清单上列了十几项:陪聊、读书、协助活动、打扫、采购、文书处理……

他选了“协助活动”和“文书处理”。前者是因为他已经参加过象棋课,后者是因为他以前做项目管理,对文档处理还算熟悉。

签完字,苏院长收起文件:“好了,从现在开始,你就是颐年苑的正式住户了。希望你能在这里找到新的方向。”

“谢谢。”张毅站起来。

“对了,”苏院长叫住他,“如果晚上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,不用在意。老人们有时候会起夜,或者有些特别的……习惯。”

张毅想起昨晚听到的脚步声和对话,点点头。

走出院长办公室,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张毅慢慢往回走,经过205房间时,门突然开了。

刘老头探出头:“张毅?正好,来帮我个忙。”

“什么忙?”

“我电脑好像出问题了,上不去网。”刘老头招手,“你以前做IT的,帮忙看看?”

张毅走进房间。房间比他那个储物间大不少,有书桌、书柜、衣柜,还有台台式电脑。书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。

他检查了一下电脑,发现是网络设置问题。几分钟就搞定了。

“可以了。”他说。

“这么快?”刘老头坐回电脑前,打开浏览器,果然能上网了,“谢了。果然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。”

张毅笑了笑,准备离开。

“等等。”刘老头叫住他,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个信封,“这个给你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张毅打开信封,里面是五百块钱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修电脑的报酬。”刘老头说,“别推辞。我知道你现在缺钱。这钱不是白给的,以后我电脑有问题还找你。”

张毅握着信封,喉咙有些发紧:“……谢谢。”

“客气什么。”刘老头摆摆手,“对了,明天早训结束后,周老头可能会找你单独谈话。他那人就这样,喜欢给新人‘开小灶’。你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
张毅点头。

回到自己房间,已经九点多了。张毅洗漱完,躺在床上,手里捏着那五百块钱。崭新的钞票,边缘锋利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。

这是他住进这里后,第一笔收入。

虽然只有五百块,但意义不一样。这是靠他自己的技能挣来的,不是施舍,不是救济,是劳动所得。

他把钱小心地放好,关灯睡觉。

半夜,他又醒了。

这次不是自然醒,是被声音吵醒的。

嗒,嗒,嗒。

熟悉的脚步声,从走廊尽头传来,规律而沉稳。不像拐杖,也不像普通的走路——更像是某种训练有素的步伐。

张毅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听。

脚步声在他门外停住了。

和昨晚一样,停了几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但这次,走出一段距离后,又折返回来。

停在他门外。

张毅感觉心跳在加速。他轻轻坐起来,盯着门缝。走廊的感应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微光,此刻,那束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。

有人在门外。

一动不动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张毅手心全是汗,呼吸都不敢太大声。

突然,门外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——像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

张毅全身绷紧。他想喊,想质问,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
钥匙转动了半圈。

然后停住。

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,接着,钥匙又慢慢转回原位,拔了出来。

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很快,迅速远去。

张毅坐在黑暗里,大口喘气。他摸到手机,打开手电筒,照向门口。门锁好好的,没有被破坏的痕迹。

但刚才那声音,他绝对没听错。

有人试图开他的门。

为什么?是谁?想干什么?

他下床,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在门上听。外面一片寂静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戏曲声——不知道哪个老人半夜还在听戏。

张毅回到床上,再也睡不着了。他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想这两天的经历:奇怪的晨练,专业的象棋课,深不可测的老人们,昨晚隔壁的对话,今晚门外的脚步声和钥匙声。

这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吗?

还是像那个声音说的——“人选已经进来了,开始吧”?

凌晨三点,张毅终于有了困意。迷迷糊糊间,他听见走廊里又传来声音。

这次不是脚步声,是说话声。很低,但很清晰。

“……观察期三天……”

“……心理评估要同步……”

“……周战那边已经开始基础训练……”

声音断断续续,很快就消失了。

张毅想爬起来看看,但身体像灌了铅,动不了。意识沉入黑暗之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:

明天,一定要问清楚。

这地方,到底是怎么回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