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19:09

手机屏幕亮得刺眼。

短信来自李晓琳,内容比银行催款单还标准:

“明早十点,民政局三楼。带齐证件。协议已发邮箱,无异议当场签。”

没称呼,没落款,连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。

张毅盯着屏幕,大拇指悬在删除键上,指节发白。八年夫妻,最后变成几十个字节的数据,连那点难过都被这公事公办的语气给堵了回去,只剩下胃里翻涌的酸水。

窗外哨声炸响。

周战的哨子比闹钟管用,穿透力极强。

张毅把手机扣在床头,套上运动服。左臂纱布下隐隐作痛,昨晚那三针缝得结实,但刚才那条短信像把剪刀,正对着伤口比划。

楼下院子。

雾气还没散,几十号老头老太已经列好队。

刘建国站在第一排,正跟旁边的王大妈分析今日菜价走势。花爷穿着那件骚气的花衬衫,一边压腿一边吹嘘昨晚排位赛怎么带飞全场。

看见张毅下来,几道目光扫过来。

“哟,伤员归队。”花爷吹了声口哨,“昨晚那是英雄救美,今儿这脸色怎么像被美救了?”

张毅没接茬,默默站到队尾。

“立正!”

周战一声吼,嬉皮笑脸瞬间收住。

老人走到张毅面前,视线扫过他左臂:“手废了?”

“没。”

“那就练腿。五十个深蹲,别给伤口找借口。”

“是。”

张毅开始下蹲。

一下,两下。

大腿肌肉发酸,心跳加速。身体的疲惫能暂时麻痹脑子,可只要一停,那条短信就在脑子里滚动播放。

房子归她,车归她,存款一人一半,债务他背。

不用看协议他也猜得到。李晓琳是做财务的,算盘打得比刘建国还精。她能把感情折旧算进沉没成本,再把他的尊严打包进不良资产,最后做一张完美的资产负债表,让他净身出户。

四十八,四十九……

张毅动作慢了下来,蹲在地上半天没起。

“起不来了?”周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
张毅喘着粗气,汗水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:“有点累。”

“心不在焉。”周战一针见血,“魂丢哪儿了?”

旁边花爷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我看是想媳妇了。咱们小张这是情关难过啊。”

“今天离婚。”

张毅撑着膝盖站起来,把这两个字吐出来,像吐出一口浓痰。

空气静了两秒。

正在打太极的刘建国手一抖,推出去的“云手”变成了“推窗”。

花爷也不嘻嘻哈哈了,挠了挠稀疏的头顶:“离?真离啊?”

“嗯。”

“协议签了?”刘建国推了推眼镜,职业病犯了,“财产怎么分?房子车子票子,这三样是大头。特别是房子,现在市价多少?增值部分怎么算?你那是婚后财产还是婚前按揭?”

张毅抹了把脸上的汗:“她发了协议,我没看。”

“胡闹!”

刘建国恨铁不成钢,差点拿手指戳张毅脑门:“那是谈判桌上的底牌!你不看牌就上桌,等着输得裤衩都不剩?李晓琳那丫头我见过一次,眼神聚光,鼻头有肉,精明着呢!”

“离就离,怕个球。”花爷拍拍张毅没受伤的肩膀,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回头花爷带你去广场舞相亲角,那里的老太太……咳,那里的阿姨,哪个不比你那冰块前妻强?”

周围几个老太太瞪了花爷一眼。

“行了。”

周战打断众人的七嘴八舌,盯着张毅:“既然要上战场,就别一副败兵样。把腰挺直了。”

张毅下意识挺胸。

“协议呢?”周战问。

“手机里。”

“拿出来,看。”

张毅犹豫:“看了也没用,她定的事……”

“那是以前。”周战冷冷道,“现在你是颐年苑的人。在这里,没人能不战而降。”

张毅咬牙,掏出手机,点开邮箱。

附件名很长:《离婚协议书(最终版)》。

连“初步方案”都不是,直接就是“最终版”。李晓琳的强势扑面而来。

他点开,快速滑动。

第一页,房产归女方。

第二页,车辆归女方。

第三页,现有存款平分,但张毅需承担婚内共同债务——那是为了给岳母治病借的二十万,全算在他头上了。

还有一条补充条款:鉴于男方目前失业,无力支付抚养费,需放弃婚房所有装修款项作为补偿。

张毅的手开始抖。

不是怕,是气。

这哪里是离婚协议,这是卖身契,是把他这八年的付出当垃圾一样扫地出门。

“怎么说?”刘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,瞬间炸毛,“这女娃子心够黑啊!装修款都要吞?这二十万债务凭什么你一个人背?这哪是离婚,这是抄家!”

花爷也瞄了一眼,啧啧两声:“小张,这你能忍?是个男人都不能忍。这要是搁我年轻那会儿,早提着刀……咳,提着律师函上门了。”

张毅关掉手机,深吸一口气,肺部像被冷风灌满。

那种被压榨到极致的愤怒,终于冲破了多日来的颓废。

“不签。”张毅说。
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
“这就对了。”刘建国满意地点头,“既然要打仗,那就得有参谋。这协议我看漏洞百出,我有二十种办法让她重新写。”

“光有参谋不行,得有气势。”花爷撸起袖子,露出胳膊上那个褪色的米老鼠纹身,“输人不输阵,咱得给你撑场子。”

周战看着张毅眼里的火苗,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他转身,对着正在看热闹的老头老太们吹了一声短哨。

“全体都有。”

唰。

所有人下意识立正,就连刘建国也收起了算计的表情。

“早饭后,换正装。”周战目光如炬,扫视全场,“目标民政局。一级战备。”

“是!”

一群平均年龄七十岁的老人齐声应答,声浪把树梢的麻雀都震飞了。

张毅愣在原地,看着这群平日里为了抢遥控器能吵半天的老人们,此刻眼里闪烁着莫名的兴奋光芒。

特别是花爷,已经开始打电话摇人了:“喂,老赵吗?把你的那辆大金杯开过来,对,要那辆带低音炮的!我们要去干架……呸,去谈判!”

张毅突然觉得,今天的民政局,可能要热闹了。

而那份躺在邮箱里的霸王条款,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
毕竟,他身后站着的,可是全城战斗力最强的“夕阳红天团”。

远处,短视频奶奶正举着手机怼脸拍,镜头差点戳进盛粥的大不锈钢桶里。

家人们,看这色泽,看这粘稠度!颐年苑早膳特供红枣小米粥,喝一口暖心,喝两口抗衰,点赞破两千,我让食堂王大妈给大家表演单手劈油条!

喧闹是他们的,张毅只觉得吵。

他坐在食堂最角落,那里光线暗,适合藏着那张惨白的脸。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,终于点开了那份名为《最终版》的邮件。

十二页。

李晓琳连这种事都做得像做PPT一样严谨。

张毅机械地滑动屏幕。第一页,房产全归女方,理由是男方无力偿还剩余按揭。第二页,车辆归女方,理由是方便接送孩子——尽管他们并没有孩子,那辆车通常只用来接送她那个练瑜伽的闺蜜。

滑到第五页,张毅的手指顿住了。

加粗黑体字像苍蝇一样趴在屏幕上:

鉴于男方在职期间因重大过失导致公司项目亏损,张毅自愿承担相关赔偿责任。该债务定性为个人债务,与夫妻共同财产无关,女方不承担连带清偿责任。

自愿。

好一个自愿。

那天刘建国拍着他肩膀递烟时的嘴脸突然浮现,烟雾缭绕里满是算计:“小张啊,你是项目负责人,签个字走个流程,公司不会亏待功臣。”

回家后李晓琳怎么说的?

她一边涂着昂贵的眼霜一边漫不经心:“老赵是我表舅,还能坑你?签了吧,别显得咱家小气。”

现在,这两个人,一个让他背锅滚蛋,一个要把这口锅焊死在他背上,让他这辈子都直不起腰。

张毅感到胃里一阵痉挛,早起喝的那口凉水在胃里翻江倒海。

这哪里是离婚协议,这是要把他拆骨吸髓,连渣都不剩。

看完了?

餐盘磕在桌面的声音很脆。刘建国在他对面坐下,盘子里雷打不动:一碗粥,一碟酱黄瓜,一个水煮蛋。

张毅没说话,把手机推过去。

刘建国没急着看,先慢条斯理地把鸡蛋在桌沿磕破,剥壳动作精准得像是在做外科手术。等一颗光洁的白煮蛋剥好,他才擦擦手,戴上老花镜。

食堂里依旧嘈杂。

隔壁桌两个老头正因为国际局势争得面红耳赤,唾沫星子横飞;短视频奶奶正在感谢榜一大哥送的穿云箭。

人间烟火气浓得呛人。

五分钟。

刘建国摘下眼镜,把那颗剥好的鸡蛋掰成两半,蛋黄有些噎人,他把蛋白多的一半递给张毅。

吃。

张毅摇头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
不吃哪有力气打仗?

刘建国把鸡蛋塞进张毅手里,自己咬了一口蛋黄,声音不大,但字字带刺:

这女娃子,心够狠,手够黑,懂法,但不多。

张毅抬头。

三点。刘建国竖起三根手指,第一,房产这块她在偷换概念。房子市值三百二十万,贷款剩一百八十万,增值和已还部分是实打实的共同财产。她想用你现在的‘失业状态’来逃避分割,把你扫地出门,做梦。

第二,债务定性。刘建国冷笑一声,把蛋黄咽下去,喝了口粥顺气,婚姻存续期间的债务,除非她能证明钱是你拿去赌博吸毒或者包二奶了,否则就是共同债务。她想撇清?让她去跟法官解释,为什么你背债的时候,她还在买两万块的包。

第三,也是最阴的一点。刘建国指了指屏幕底部那行小字,协议生效时间绑定离婚登记。她在赌你急着解脱,赌你为了这点可怜的自尊,不敢在民政局闹。

张毅看着手里的半颗鸡蛋。

蛋白微弹,带着余温。

她算准了我好面子。张毅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桌面,她知道我最怕在公共场合丢人,所以她把协议做得这么绝,就是笃定我会为了‘体面’签字走人。

以前的张毅或许会。

那个在大厂唯唯诺诺、在家里忍气吞声的张毅,大概真的会签。

但现在的张毅,是断了腿、丢了工作、住在养老院的张毅。

人一旦跌到谷底,所谓的面子,不过是糊在脸上的烂泥,擦了就是。

刘老,这协议我不签。

张毅把那半颗鸡蛋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。蛋白无味,却让他尝出了一股狠劲。

这就对了。刘建国满意地点头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,既然要玩,咱们就陪她玩把大的。她不是喜欢算账吗?我有的是时间教她怎么算折旧费、精神损失费、还有你这八年的青春损耗费。

这时候,食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那个穿着花衬衫、露着米老鼠纹身的花爷,正站在凳子上,手里挥舞着一根油条,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。

全体注意!一级战备!

花爷这一嗓子,中气十足,直接盖过了短视频奶奶的直播声。

咱们院的小张,今天要去民政局干仗!对方是精明悍妇,手里有霸王条款!咱们能看着自家孩子被人欺负吗?

不能!

回应声稀稀拉拉,但很快汇聚成浪。

老赵!把你那辆带低音炮的金杯车开出来!

王大姐,把你跳广场舞的音响带上!

还有那个谁,老李头,你不是退休前是金牌调解员吗?把你那套‘以德服人’的行头换上,今天咱们不调解,咱们去给小张撑腰!

张毅看着这群平时为了抢遥控器能打起来、为了豆腐脑甜咸能吵半天的老人们,此刻一个个眼里冒着兴奋的绿光。

那不是看热闹的光。

那是护犊子的光。

刘建国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粥,抽纸擦嘴,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中山装。

走吧,小张。

老人拍了拍张毅的后背,力道沉稳。

虽然我们是一群被时代淘汰的老东西,但收拾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,还是绰绰有余的。

张毅站起身。

阳光穿过食堂的玻璃窗,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金光闪闪。

他突然觉得,那份躺在邮箱里的霸王协议,不过是一张废纸。

因为他身后,站着整个颐年苑最不讲理、也最护短的“夕阳红野战军团”。

上午九点,颐年苑门口。

阳光刺眼,张毅看着眼前这支“夕阳红特战队”,腿肚子有点转筋。

花爷那是相当拉风。这老头不知道从哪翻出一件印着红绿椰子树的真丝衬衫,扣子解开两颗,露出胸口那只洗得发青的米老鼠纹身。脖子上挂着一串核桃大的木珠子,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,脸上架着一副茶色蛤蟆镜。往那一站,不像去民政局,像去收烂账。

刘老倒是规矩,深灰中山装,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,包角的皮都磨白了,被他用黑鞋油细细补过。他推了推金丝眼镜,神色淡然,仿佛要去参加联合国大会。

最绝的是周战。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没肩章,但那股子杀气藏不住。他腰杆笔直,站在两米开外,眼神跟雷达似的扫视四周,生生把养老院门口站出了军事禁区的压迫感。

苏院长死活把短视频奶奶拦在了门里,老太太气得直跳脚,隔着伸缩门举着手机喊:“小张!别怕!素材我给你留着,回头奶奶给你剪个‘战歌起’的特效!”

张毅看着这群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,心里那股子荒诞劲儿直冲天灵盖。三天前他还在天桥上琢磨怎么跳下去姿势好看,现在倒好,带着一群大爷去离婚。

“出发。”周战看了眼那块老式上海牌手表,一声令下。

出租车上,司机频频看后视镜。副驾驶坐着花爷,后排夹着张毅和另外两尊大佛。

“几位……这是去哪儿演出?”司机没忍住。

“民政局。”花爷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,咔嚓咔嚓响,“办手续。”

“哟,这岁数还结婚呐?恭喜恭喜。”

“离。”花爷吐出一个字。

司机手一抖,车子猛地一点头。

到了地界,周战第一个下车,左右环顾:“地形开阔,适合撤退。小张,跟紧。”

张毅:“……”

民政局大厅人声鼎沸。结婚那边粉红泡泡乱飞,离婚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。有人哭天抢地,有人面如死灰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旧账发酵的酸味。

“A147号。”

取完号,几人在等候区坐下。花爷翘起二郎腿,墨镜往下一拉,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,对着周围指指点点:“瞧见没,那个男的,脚尖朝外,身子后仰,心里有鬼,估计是净身出户的主。再看那个女的,一直看手机,这是找好下家了。”

张毅没接话,手心全是汗。

“慌什么。”周战大马金刀地坐着,目不斜视,“仗还没打,气势不能泄。记住,你是去签字,不是去刑场。”

“要是……谈不拢呢?”

“谈不拢就打。”刘老慢悠悠地接话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,抿了一口,“打官司,我这包里装着婚姻法司法解释,够她喝一壶。”

正说着,门口高跟鞋声脆响。

李晓琳来了。

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。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职业装,衬得身段窈窕,脸上妆容精致,遮住了眼角的细纹。手里拎着那个两万块的驴牌包,走起路来带风。

但让张毅瞳孔骤缩的,是她身边那个人。

程逸。

那个在公司里称兄道弟,转头就把他裁员名单报上去的“好兄弟”。那个在李晓琳手机里备注“理财顾问”,深夜聊得火热的男人。

程逸穿着考究的条纹西装,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在灯光下晃眼。他贴心地帮李晓琳推开玻璃门,手虚扶在她腰侧,姿态亲昵得毫不避讳。

“操。”花爷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那是真情实感,“带野汉子来示威?这娘们路子野啊。”

张毅感觉胸口像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,扎得生疼。

李晓琳扫视一圈,目光在三个老头身上停顿半秒,眉头微皱,随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。她走过来,在对面坐下。程逸自然而然地坐在她旁边,甚至还得体地朝张毅点了点头,像是在开商务会议。

“协议看了吗?”李晓琳开门见山,连句寒暄都省了。

张毅深吸一口气,把那份打印好的协议拍在桌上:“看了。不同意。”

“哪条不同意?”李晓琳有些不耐烦,手指敲击着桌面,“张毅,别意气用事。你现在的状况,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“房子。”张毅盯着她的眼睛,“首付我家出的,贷款我还的。你要房子可以,折价补给我一百六十万。想让我净身出户还背债,不可能。”

李晓琳冷笑一声,那是上位者看失败者的眼神:“一百六十万?张毅,你算过账吗?现在的房价在跌,挂牌也没人买。我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,是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。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,拿什么养房?给银行收走你就开心了?”
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张毅咬着牙。

“你的事?”李晓琳声音拔高,“你现在住养老院,连个落脚地都没有,还想要房子?别天真了。”

一直没说话的程逸这时候插了嘴。他推了推眼镜,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温和笑容:“阿毅,晓琳也是为你好。你现在的经济状况,确实不适合背负资产。不如签了字,早点解脱,以后日子还长……”

“啪!”

一声脆响。

花爷手里的两颗铁核桃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李晓琳那个名牌包都跳了一下。

周围瞬间安静,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
花爷慢条斯理地摘下墨镜,用那双并不浑浊的眼睛盯着程逸,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:“哪来的苍蝇,嗡嗡乱叫。大人说话,有你插嘴的份儿吗?”

程逸脸色一僵:“这位老先生,我是晓琳的朋友,也是她的财务顾问……”

“顾问?”花爷嗤笑一声,上下打量着程逸,目光最后停在他那块劳力士上,“我看是‘顾’到床上去了吧?怎么着,这还没离呢,你就急着上位?也不怕这绿帽子戴着沉?”

“你!”程逸脸涨成了猪肝色,霍地站起来,“你怎么说话呢!没素质!”

“素质?”一直沉默的刘老推了推眼镜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阴冷的寒意,“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四十三条,夫妻应当互相忠实。带着第三者来谈离婚协议,在法律上,这叫过错方公开挑衅。怎么,这位顾问先生,想让我给你普普法?”

李晓琳脸色铁青,猛地拍桌子:“张毅!你从哪找来这群疯老头?这是我们要谈的事,让他们滚!”

“该滚的是他。”

张毅突然开口。他指着程逸,手指不再颤抖。

“这是我和你的婚,要离,让他滚出去。不然,”张毅看着李晓琳,那个曾经深爱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女人,“我们就去法院,让法官看看,你这位‘财务顾问’到底是怎么顾的。”

周战这时候动了。

他也没干什么,就是站起来,往前跨了一步,挡在张毅身前。那一瞬间,那股子上过战场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程逸的脸。

程逸被这眼神吓得退了半步,小腿肚子撞在椅子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“谈,还是滚?”花爷把玩着核桃,笑得像个活阎王。

那眼神里的意思很直白:看吧,离了我,你就混成了这副德行。

张毅没躲,迎着程逸的目光,甚至还把背挺直了几分:“对,养老院。包吃包住,还有一群大爷大妈拿我当亲儿子待。怎么,程顾问羡慕?”

程逸嘴角抽了一下,刚想说话,大厅广播响了。

“请A147号到3号窗口办理。”

李晓琳瞬间站起,裙摆带起一阵风,连看都没看张毅一眼:“走了。”

张毅起身。

身后传来刘老低沉的声音,语速极快:“记住,只办人身关系解除。财产分割只要有一点不满意,就说没谈拢。民政局不判案,只要有争议,这协议就签不成。”

“沉住气。”周战补了一句。

花爷则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,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个趔趄:“去吧!要是那对狗男女敢欺负你,老头子我就地一躺,讹不死他们我跟你姓!”

张毅深吸一口气,抓起文件袋走向3号窗口。

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,眼皮耷拉着,显然早就看腻了世间情仇。她机械地接过证件,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甩出两张表。

“填表。自愿离婚打钩,原因写清楚。财产、孩子抚养权,有协议的把协议交上来。”

李晓琳笔走龙蛇,填得飞快。她从爱马仕包里抽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苛刻协议,啪地一声拍在窗口大理石台面上。

张毅填得很慢。

笔尖在“离婚原因”那一栏停顿了两秒,他写下四个字:感情破裂。

字迹工整,力透纸背。

他把表递进去,手里空空如也。

大姐扫了一眼:“财产协议呢?”

“没协议。”张毅回答得干脆。

大姐抬头,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:“没谈拢?”

“谈好了,是他反悔。”李晓琳冷着脸,侧头看向张毅,压低声音,“张毅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。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?”

“清楚的是你,不是我。”张毅看着大姐,“财产分割有重大分歧,我要求只办理离婚登记,财产问题后续走诉讼程序。”

“不行。”大姐把表推回来,“我们这只办协议离婚。财产没扯清楚去法院起诉,下一个。”

僵住了。

李晓琳眼底闪过一丝烦躁。她急着离婚,是为了给程逸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,也是为了尽快把那套房子过户变现。拖一天,就多一天的变数。

一直站在警戒线外的程逸忍不住了。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,摆出一副精英人士的派头凑过来,手肘撑在柜台上。

“同志,您好。我是他们的财务顾问。其实方案双方早就达成口头一致了,男方现在只是有点情绪化。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,先把证办了?毕竟大家时间都挺宝贵的。”

大姐停下手里的活,推了推老花镜,斜眼看着程逸:“你是哪位?”

“我是……李小姐的朋友,也是……”

“你是当事人吗?”大姐打断他。

“不是,我是来帮忙协调的。”

“不是当事人你插什么嘴?”大姐脸一板,指着黄线外,“退后!这是办离婚,不是菜市场买菜,还有讨价还价的?那个男的,这是你家属?”

张毅冷冷地扫了程逸一眼:“不认识。可能是拼车拼来的吧。”

“噗——”后面排队的一对小年轻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程逸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尴尬地直起身,退也不是,进也不是。

“无关人员请离开办公区域。”大姐嗓门拔高,“保安!”

程逸灰溜溜地退到了等待区,眼神阴狠地盯着张毅的后脑勺。

李晓琳深吸一口气,强压着火气:“张毅,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?去法院起诉,你知道要拖多久吗?律师费你出得起吗?”

“出不出得起是我的事。”张毅看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的女人,心里那最后一点涟漪彻底平了,“你要是急着离,就同意财产另案处理。不然,咱们就耗着。反正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
李晓琳死死盯着他,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慌乱。

但没有。

张毅的眼神很静,像一潭死水。

那种掌控感消失了。李晓琳意识到,那个唯唯诺诺、为了家庭忍气吞声的张毅,死了。

“行。”李晓琳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离。财产我陪你打官司,到时候别哭着求我。”

她转头对工作人员说:“财产问题我们另行解决,今天先办离婚证。”

大姐看了两人一眼,确认无误后,开始录入。

打印机“滋滋”作响,吐出两份《离婚登记审查处理表》。

签字,按手印。

红色的印泥染红了拇指指腹。张毅重重地按下去,那一刻,他感觉按下的不是手印,是一个沉重的句号。

“咔哒,咔哒。”

钢印落下。

两本结婚证被收回,剪角作废。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递了出来。

“好了。”大姐把证件往外一推,“法律上你们没关系了。”

张毅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封皮,凉凉的。

八年青春,房贷车贷,争吵冷战,最后就换来这么个小本子。

李晓琳抓起离婚证,看都没看一眼就塞进包里。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毅:“下周我会让律师联系你。张毅,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,就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就走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声响。

程逸立刻迎上去,手自然地虚揽住她的腰,低声说着什么,似乎在安慰。两人相携走出大门,背影看起来般配又讽刺。

张毅坐在椅子上没动,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光影里。

“嘿!发什么愣呢!”

一只手突然伸过来,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离婚证。

花爷拿着那本证,翻来覆去地看,啧啧称奇:“这就离了?效率挺高啊!来来来,这就是传说中的恢复自由身证明?短视频大妹子,快来!”

那个一直举着手机直播的短视频奶奶不知从哪钻了出来,镜头直接怼到张毅脸上。

“家人们!大场面啊!咱们颐年苑最年轻的帅小伙小张,今天正式脱离苦海!来,小张,给家人们笑一个!别苦着脸,以后你就属于广阔天地了!”

张毅被这突如其来的闹腾弄得有些哭笑不得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。

刘老走过来,把一份折好的文件塞进张毅手里:“收好。这是刚才我在旁边根据那男的表现,临时起草的取证思路。那个姓程的刚才在窗口自称‘财务顾问’,这句话录下来了吗?”

张毅一愣,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——那是周战临出门前塞给他的。

“录了。”

“很好。”刘老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,“非利益相关方深度介入家庭财产分割,这在法庭上,可是能做不少文章的。”

周战一直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毅,突然问了一句:“疼吗?”

张毅沉默了两秒:“像拔了一颗长歪的智齿。疼,但是嘴里不苦了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周战拍拍他的肩膀,“走,回家。今晚食堂有红烧肉。”

“回家”两个字,让张毅鼻头猛地一酸。

回去的车上,城市风景飞速倒退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李晓琳发来的短信:“离婚证我拿到了。下周六我要带孩子去迪士尼,这周就不送过去了。另外,那一百六十万你想都别想。你现在这个穷酸样,别让孩子看见,省得丢人。”

字字诛心。

要是以前,张毅可能会愤怒,会自卑,会打一大段字去解释、去哀求。

但现在,他看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,只回了一个字:

“阅。”

锁屏,扔到一边。

前排,花爷正把脚翘在中控台上,跟着手机里的视频哼着走调的小曲儿。刘老还在翻看那本被翻烂了的法条书,时不时拿笔勾画。周战腰杆笔直地握着方向盘,像是在驾驶一辆坦克。

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

张毅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,又看了看身边这群奇奇怪怪的老头老太。

一无所有吗?

未必。

就在这时,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电子音,毫无征兆,却清晰无比:

【叮!检测到宿主完成人生重大节点“断舍离”,心境突破。】

【超级养老院系统奖励已发放:新手大礼包——顶级法务团队召唤卡*1,现金流*500万。】

【当前任务:接手并改造濒临破产的“颐年苑”养老院。】

张毅猛地睁大眼睛。

他看向正哼着小曲的花爷,又看了看正在研究法律的刘老,最后目光落在后视镜里周战那双锐利的眼睛上。

原来,这才是真正的“软饭”?

张毅握紧了手里的离婚证,终于露出了真实的、带着野性的笑。

李晓琳,程逸。

咱们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