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得刺眼。
短信来自李晓琳,内容比银行催款单还标准:
“明早十点,民政局三楼。带齐证件。协议已发邮箱,无异议当场签。”
没称呼,没落款,连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。
张毅盯着屏幕,大拇指悬在删除键上,指节发白。八年夫妻,最后变成几十个字节的数据,连那点难过都被这公事公办的语气给堵了回去,只剩下胃里翻涌的酸水。
窗外哨声炸响。
周战的哨子比闹钟管用,穿透力极强。
张毅把手机扣在床头,套上运动服。左臂纱布下隐隐作痛,昨晚那三针缝得结实,但刚才那条短信像把剪刀,正对着伤口比划。
楼下院子。
雾气还没散,几十号老头老太已经列好队。
刘建国站在第一排,正跟旁边的王大妈分析今日菜价走势。花爷穿着那件骚气的花衬衫,一边压腿一边吹嘘昨晚排位赛怎么带飞全场。
看见张毅下来,几道目光扫过来。
“哟,伤员归队。”花爷吹了声口哨,“昨晚那是英雄救美,今儿这脸色怎么像被美救了?”
张毅没接茬,默默站到队尾。
“立正!”
周战一声吼,嬉皮笑脸瞬间收住。
老人走到张毅面前,视线扫过他左臂:“手废了?”
“没。”
“那就练腿。五十个深蹲,别给伤口找借口。”
“是。”
张毅开始下蹲。
一下,两下。
大腿肌肉发酸,心跳加速。身体的疲惫能暂时麻痹脑子,可只要一停,那条短信就在脑子里滚动播放。
房子归她,车归她,存款一人一半,债务他背。
不用看协议他也猜得到。李晓琳是做财务的,算盘打得比刘建国还精。她能把感情折旧算进沉没成本,再把他的尊严打包进不良资产,最后做一张完美的资产负债表,让他净身出户。
四十八,四十九……
张毅动作慢了下来,蹲在地上半天没起。
“起不来了?”周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张毅喘着粗气,汗水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:“有点累。”
“心不在焉。”周战一针见血,“魂丢哪儿了?”
旁边花爷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我看是想媳妇了。咱们小张这是情关难过啊。”
“今天离婚。”
张毅撑着膝盖站起来,把这两个字吐出来,像吐出一口浓痰。
空气静了两秒。
正在打太极的刘建国手一抖,推出去的“云手”变成了“推窗”。
花爷也不嘻嘻哈哈了,挠了挠稀疏的头顶:“离?真离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协议签了?”刘建国推了推眼镜,职业病犯了,“财产怎么分?房子车子票子,这三样是大头。特别是房子,现在市价多少?增值部分怎么算?你那是婚后财产还是婚前按揭?”
张毅抹了把脸上的汗:“她发了协议,我没看。”
“胡闹!”
刘建国恨铁不成钢,差点拿手指戳张毅脑门:“那是谈判桌上的底牌!你不看牌就上桌,等着输得裤衩都不剩?李晓琳那丫头我见过一次,眼神聚光,鼻头有肉,精明着呢!”
“离就离,怕个球。”花爷拍拍张毅没受伤的肩膀,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回头花爷带你去广场舞相亲角,那里的老太太……咳,那里的阿姨,哪个不比你那冰块前妻强?”
周围几个老太太瞪了花爷一眼。
“行了。”
周战打断众人的七嘴八舌,盯着张毅:“既然要上战场,就别一副败兵样。把腰挺直了。”
张毅下意识挺胸。
“协议呢?”周战问。
“手机里。”
“拿出来,看。”
张毅犹豫:“看了也没用,她定的事……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周战冷冷道,“现在你是颐年苑的人。在这里,没人能不战而降。”
张毅咬牙,掏出手机,点开邮箱。
附件名很长:《离婚协议书(最终版)》。
连“初步方案”都不是,直接就是“最终版”。李晓琳的强势扑面而来。
他点开,快速滑动。
第一页,房产归女方。
第二页,车辆归女方。
第三页,现有存款平分,但张毅需承担婚内共同债务——那是为了给岳母治病借的二十万,全算在他头上了。
还有一条补充条款:鉴于男方目前失业,无力支付抚养费,需放弃婚房所有装修款项作为补偿。
张毅的手开始抖。
不是怕,是气。
这哪里是离婚协议,这是卖身契,是把他这八年的付出当垃圾一样扫地出门。
“怎么说?”刘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,瞬间炸毛,“这女娃子心够黑啊!装修款都要吞?这二十万债务凭什么你一个人背?这哪是离婚,这是抄家!”
花爷也瞄了一眼,啧啧两声:“小张,这你能忍?是个男人都不能忍。这要是搁我年轻那会儿,早提着刀……咳,提着律师函上门了。”
张毅关掉手机,深吸一口气,肺部像被冷风灌满。
那种被压榨到极致的愤怒,终于冲破了多日来的颓废。
“不签。”张毅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刘建国满意地点头,“既然要打仗,那就得有参谋。这协议我看漏洞百出,我有二十种办法让她重新写。”
“光有参谋不行,得有气势。”花爷撸起袖子,露出胳膊上那个褪色的米老鼠纹身,“输人不输阵,咱得给你撑场子。”
周战看着张毅眼里的火苗,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转身,对着正在看热闹的老头老太们吹了一声短哨。
“全体都有。”
唰。
所有人下意识立正,就连刘建国也收起了算计的表情。
“早饭后,换正装。”周战目光如炬,扫视全场,“目标民政局。一级战备。”
“是!”
一群平均年龄七十岁的老人齐声应答,声浪把树梢的麻雀都震飞了。
张毅愣在原地,看着这群平日里为了抢遥控器能吵半天的老人们,此刻眼里闪烁着莫名的兴奋光芒。
特别是花爷,已经开始打电话摇人了:“喂,老赵吗?把你的那辆大金杯开过来,对,要那辆带低音炮的!我们要去干架……呸,去谈判!”
张毅突然觉得,今天的民政局,可能要热闹了。
而那份躺在邮箱里的霸王条款,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毕竟,他身后站着的,可是全城战斗力最强的“夕阳红天团”。
远处,短视频奶奶正举着手机怼脸拍,镜头差点戳进盛粥的大不锈钢桶里。
家人们,看这色泽,看这粘稠度!颐年苑早膳特供红枣小米粥,喝一口暖心,喝两口抗衰,点赞破两千,我让食堂王大妈给大家表演单手劈油条!
喧闹是他们的,张毅只觉得吵。
他坐在食堂最角落,那里光线暗,适合藏着那张惨白的脸。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,终于点开了那份名为《最终版》的邮件。
十二页。
李晓琳连这种事都做得像做PPT一样严谨。
张毅机械地滑动屏幕。第一页,房产全归女方,理由是男方无力偿还剩余按揭。第二页,车辆归女方,理由是方便接送孩子——尽管他们并没有孩子,那辆车通常只用来接送她那个练瑜伽的闺蜜。
滑到第五页,张毅的手指顿住了。
加粗黑体字像苍蝇一样趴在屏幕上:
鉴于男方在职期间因重大过失导致公司项目亏损,张毅自愿承担相关赔偿责任。该债务定性为个人债务,与夫妻共同财产无关,女方不承担连带清偿责任。
自愿。
好一个自愿。
那天刘建国拍着他肩膀递烟时的嘴脸突然浮现,烟雾缭绕里满是算计:“小张啊,你是项目负责人,签个字走个流程,公司不会亏待功臣。”
回家后李晓琳怎么说的?
她一边涂着昂贵的眼霜一边漫不经心:“老赵是我表舅,还能坑你?签了吧,别显得咱家小气。”
现在,这两个人,一个让他背锅滚蛋,一个要把这口锅焊死在他背上,让他这辈子都直不起腰。
张毅感到胃里一阵痉挛,早起喝的那口凉水在胃里翻江倒海。
这哪里是离婚协议,这是要把他拆骨吸髓,连渣都不剩。
看完了?
餐盘磕在桌面的声音很脆。刘建国在他对面坐下,盘子里雷打不动:一碗粥,一碟酱黄瓜,一个水煮蛋。
张毅没说话,把手机推过去。
刘建国没急着看,先慢条斯理地把鸡蛋在桌沿磕破,剥壳动作精准得像是在做外科手术。等一颗光洁的白煮蛋剥好,他才擦擦手,戴上老花镜。
食堂里依旧嘈杂。
隔壁桌两个老头正因为国际局势争得面红耳赤,唾沫星子横飞;短视频奶奶正在感谢榜一大哥送的穿云箭。
人间烟火气浓得呛人。
五分钟。
刘建国摘下眼镜,把那颗剥好的鸡蛋掰成两半,蛋黄有些噎人,他把蛋白多的一半递给张毅。
吃。
张毅摇头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不吃哪有力气打仗?
刘建国把鸡蛋塞进张毅手里,自己咬了一口蛋黄,声音不大,但字字带刺:
这女娃子,心够狠,手够黑,懂法,但不多。
张毅抬头。
三点。刘建国竖起三根手指,第一,房产这块她在偷换概念。房子市值三百二十万,贷款剩一百八十万,增值和已还部分是实打实的共同财产。她想用你现在的‘失业状态’来逃避分割,把你扫地出门,做梦。
第二,债务定性。刘建国冷笑一声,把蛋黄咽下去,喝了口粥顺气,婚姻存续期间的债务,除非她能证明钱是你拿去赌博吸毒或者包二奶了,否则就是共同债务。她想撇清?让她去跟法官解释,为什么你背债的时候,她还在买两万块的包。
第三,也是最阴的一点。刘建国指了指屏幕底部那行小字,协议生效时间绑定离婚登记。她在赌你急着解脱,赌你为了这点可怜的自尊,不敢在民政局闹。
张毅看着手里的半颗鸡蛋。
蛋白微弹,带着余温。
她算准了我好面子。张毅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桌面,她知道我最怕在公共场合丢人,所以她把协议做得这么绝,就是笃定我会为了‘体面’签字走人。
以前的张毅或许会。
那个在大厂唯唯诺诺、在家里忍气吞声的张毅,大概真的会签。
但现在的张毅,是断了腿、丢了工作、住在养老院的张毅。
人一旦跌到谷底,所谓的面子,不过是糊在脸上的烂泥,擦了就是。
刘老,这协议我不签。
张毅把那半颗鸡蛋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。蛋白无味,却让他尝出了一股狠劲。
这就对了。刘建国满意地点头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,既然要玩,咱们就陪她玩把大的。她不是喜欢算账吗?我有的是时间教她怎么算折旧费、精神损失费、还有你这八年的青春损耗费。
这时候,食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那个穿着花衬衫、露着米老鼠纹身的花爷,正站在凳子上,手里挥舞着一根油条,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。
全体注意!一级战备!
花爷这一嗓子,中气十足,直接盖过了短视频奶奶的直播声。
咱们院的小张,今天要去民政局干仗!对方是精明悍妇,手里有霸王条款!咱们能看着自家孩子被人欺负吗?
不能!
回应声稀稀拉拉,但很快汇聚成浪。
老赵!把你那辆带低音炮的金杯车开出来!
王大姐,把你跳广场舞的音响带上!
还有那个谁,老李头,你不是退休前是金牌调解员吗?把你那套‘以德服人’的行头换上,今天咱们不调解,咱们去给小张撑腰!
张毅看着这群平时为了抢遥控器能打起来、为了豆腐脑甜咸能吵半天的老人们,此刻一个个眼里冒着兴奋的绿光。
那不是看热闹的光。
那是护犊子的光。
刘建国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粥,抽纸擦嘴,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中山装。
走吧,小张。
老人拍了拍张毅的后背,力道沉稳。
虽然我们是一群被时代淘汰的老东西,但收拾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,还是绰绰有余的。
张毅站起身。
阳光穿过食堂的玻璃窗,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金光闪闪。
他突然觉得,那份躺在邮箱里的霸王协议,不过是一张废纸。
因为他身后,站着整个颐年苑最不讲理、也最护短的“夕阳红野战军团”。
上午九点,颐年苑门口。
阳光刺眼,张毅看着眼前这支“夕阳红特战队”,腿肚子有点转筋。
花爷那是相当拉风。这老头不知道从哪翻出一件印着红绿椰子树的真丝衬衫,扣子解开两颗,露出胸口那只洗得发青的米老鼠纹身。脖子上挂着一串核桃大的木珠子,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,脸上架着一副茶色蛤蟆镜。往那一站,不像去民政局,像去收烂账。
刘老倒是规矩,深灰中山装,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,包角的皮都磨白了,被他用黑鞋油细细补过。他推了推金丝眼镜,神色淡然,仿佛要去参加联合国大会。
最绝的是周战。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没肩章,但那股子杀气藏不住。他腰杆笔直,站在两米开外,眼神跟雷达似的扫视四周,生生把养老院门口站出了军事禁区的压迫感。
苏院长死活把短视频奶奶拦在了门里,老太太气得直跳脚,隔着伸缩门举着手机喊:“小张!别怕!素材我给你留着,回头奶奶给你剪个‘战歌起’的特效!”
张毅看着这群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,心里那股子荒诞劲儿直冲天灵盖。三天前他还在天桥上琢磨怎么跳下去姿势好看,现在倒好,带着一群大爷去离婚。
“出发。”周战看了眼那块老式上海牌手表,一声令下。
出租车上,司机频频看后视镜。副驾驶坐着花爷,后排夹着张毅和另外两尊大佛。
“几位……这是去哪儿演出?”司机没忍住。
“民政局。”花爷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,咔嚓咔嚓响,“办手续。”
“哟,这岁数还结婚呐?恭喜恭喜。”
“离。”花爷吐出一个字。
司机手一抖,车子猛地一点头。
到了地界,周战第一个下车,左右环顾:“地形开阔,适合撤退。小张,跟紧。”
张毅:“……”
民政局大厅人声鼎沸。结婚那边粉红泡泡乱飞,离婚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。有人哭天抢地,有人面如死灰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旧账发酵的酸味。
“A147号。”
取完号,几人在等候区坐下。花爷翘起二郎腿,墨镜往下一拉,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,对着周围指指点点:“瞧见没,那个男的,脚尖朝外,身子后仰,心里有鬼,估计是净身出户的主。再看那个女的,一直看手机,这是找好下家了。”
张毅没接话,手心全是汗。
“慌什么。”周战大马金刀地坐着,目不斜视,“仗还没打,气势不能泄。记住,你是去签字,不是去刑场。”
“要是……谈不拢呢?”
“谈不拢就打。”刘老慢悠悠地接话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,抿了一口,“打官司,我这包里装着婚姻法司法解释,够她喝一壶。”
正说着,门口高跟鞋声脆响。
李晓琳来了。
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。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职业装,衬得身段窈窕,脸上妆容精致,遮住了眼角的细纹。手里拎着那个两万块的驴牌包,走起路来带风。
但让张毅瞳孔骤缩的,是她身边那个人。
程逸。
那个在公司里称兄道弟,转头就把他裁员名单报上去的“好兄弟”。那个在李晓琳手机里备注“理财顾问”,深夜聊得火热的男人。
程逸穿着考究的条纹西装,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在灯光下晃眼。他贴心地帮李晓琳推开玻璃门,手虚扶在她腰侧,姿态亲昵得毫不避讳。
“操。”花爷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那是真情实感,“带野汉子来示威?这娘们路子野啊。”
张毅感觉胸口像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,扎得生疼。
李晓琳扫视一圈,目光在三个老头身上停顿半秒,眉头微皱,随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。她走过来,在对面坐下。程逸自然而然地坐在她旁边,甚至还得体地朝张毅点了点头,像是在开商务会议。
“协议看了吗?”李晓琳开门见山,连句寒暄都省了。
张毅深吸一口气,把那份打印好的协议拍在桌上:“看了。不同意。”
“哪条不同意?”李晓琳有些不耐烦,手指敲击着桌面,“张毅,别意气用事。你现在的状况,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“房子。”张毅盯着她的眼睛,“首付我家出的,贷款我还的。你要房子可以,折价补给我一百六十万。想让我净身出户还背债,不可能。”
李晓琳冷笑一声,那是上位者看失败者的眼神:“一百六十万?张毅,你算过账吗?现在的房价在跌,挂牌也没人买。我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,是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。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,拿什么养房?给银行收走你就开心了?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张毅咬着牙。
“你的事?”李晓琳声音拔高,“你现在住养老院,连个落脚地都没有,还想要房子?别天真了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程逸这时候插了嘴。他推了推眼镜,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温和笑容:“阿毅,晓琳也是为你好。你现在的经济状况,确实不适合背负资产。不如签了字,早点解脱,以后日子还长……”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花爷手里的两颗铁核桃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李晓琳那个名牌包都跳了一下。
周围瞬间安静,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花爷慢条斯理地摘下墨镜,用那双并不浑浊的眼睛盯着程逸,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:“哪来的苍蝇,嗡嗡乱叫。大人说话,有你插嘴的份儿吗?”
程逸脸色一僵:“这位老先生,我是晓琳的朋友,也是她的财务顾问……”
“顾问?”花爷嗤笑一声,上下打量着程逸,目光最后停在他那块劳力士上,“我看是‘顾’到床上去了吧?怎么着,这还没离呢,你就急着上位?也不怕这绿帽子戴着沉?”
“你!”程逸脸涨成了猪肝色,霍地站起来,“你怎么说话呢!没素质!”
“素质?”一直沉默的刘老推了推眼镜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阴冷的寒意,“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四十三条,夫妻应当互相忠实。带着第三者来谈离婚协议,在法律上,这叫过错方公开挑衅。怎么,这位顾问先生,想让我给你普普法?”
李晓琳脸色铁青,猛地拍桌子:“张毅!你从哪找来这群疯老头?这是我们要谈的事,让他们滚!”
“该滚的是他。”
张毅突然开口。他指着程逸,手指不再颤抖。
“这是我和你的婚,要离,让他滚出去。不然,”张毅看着李晓琳,那个曾经深爱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女人,“我们就去法院,让法官看看,你这位‘财务顾问’到底是怎么顾的。”
周战这时候动了。
他也没干什么,就是站起来,往前跨了一步,挡在张毅身前。那一瞬间,那股子上过战场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程逸的脸。
程逸被这眼神吓得退了半步,小腿肚子撞在椅子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谈,还是滚?”花爷把玩着核桃,笑得像个活阎王。
那眼神里的意思很直白:看吧,离了我,你就混成了这副德行。
张毅没躲,迎着程逸的目光,甚至还把背挺直了几分:“对,养老院。包吃包住,还有一群大爷大妈拿我当亲儿子待。怎么,程顾问羡慕?”
程逸嘴角抽了一下,刚想说话,大厅广播响了。
“请A147号到3号窗口办理。”
李晓琳瞬间站起,裙摆带起一阵风,连看都没看张毅一眼:“走了。”
张毅起身。
身后传来刘老低沉的声音,语速极快:“记住,只办人身关系解除。财产分割只要有一点不满意,就说没谈拢。民政局不判案,只要有争议,这协议就签不成。”
“沉住气。”周战补了一句。
花爷则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,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个趔趄:“去吧!要是那对狗男女敢欺负你,老头子我就地一躺,讹不死他们我跟你姓!”
张毅深吸一口气,抓起文件袋走向3号窗口。
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,眼皮耷拉着,显然早就看腻了世间情仇。她机械地接过证件,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甩出两张表。
“填表。自愿离婚打钩,原因写清楚。财产、孩子抚养权,有协议的把协议交上来。”
李晓琳笔走龙蛇,填得飞快。她从爱马仕包里抽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苛刻协议,啪地一声拍在窗口大理石台面上。
张毅填得很慢。
笔尖在“离婚原因”那一栏停顿了两秒,他写下四个字:感情破裂。
字迹工整,力透纸背。
他把表递进去,手里空空如也。
大姐扫了一眼:“财产协议呢?”
“没协议。”张毅回答得干脆。
大姐抬头,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:“没谈拢?”
“谈好了,是他反悔。”李晓琳冷着脸,侧头看向张毅,压低声音,“张毅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。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?”
“清楚的是你,不是我。”张毅看着大姐,“财产分割有重大分歧,我要求只办理离婚登记,财产问题后续走诉讼程序。”
“不行。”大姐把表推回来,“我们这只办协议离婚。财产没扯清楚去法院起诉,下一个。”
僵住了。
李晓琳眼底闪过一丝烦躁。她急着离婚,是为了给程逸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,也是为了尽快把那套房子过户变现。拖一天,就多一天的变数。
一直站在警戒线外的程逸忍不住了。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,摆出一副精英人士的派头凑过来,手肘撑在柜台上。
“同志,您好。我是他们的财务顾问。其实方案双方早就达成口头一致了,男方现在只是有点情绪化。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,先把证办了?毕竟大家时间都挺宝贵的。”
大姐停下手里的活,推了推老花镜,斜眼看着程逸:“你是哪位?”
“我是……李小姐的朋友,也是……”
“你是当事人吗?”大姐打断他。
“不是,我是来帮忙协调的。”
“不是当事人你插什么嘴?”大姐脸一板,指着黄线外,“退后!这是办离婚,不是菜市场买菜,还有讨价还价的?那个男的,这是你家属?”
张毅冷冷地扫了程逸一眼:“不认识。可能是拼车拼来的吧。”
“噗——”后面排队的一对小年轻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程逸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尴尬地直起身,退也不是,进也不是。
“无关人员请离开办公区域。”大姐嗓门拔高,“保安!”
程逸灰溜溜地退到了等待区,眼神阴狠地盯着张毅的后脑勺。
李晓琳深吸一口气,强压着火气:“张毅,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?去法院起诉,你知道要拖多久吗?律师费你出得起吗?”
“出不出得起是我的事。”张毅看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的女人,心里那最后一点涟漪彻底平了,“你要是急着离,就同意财产另案处理。不然,咱们就耗着。反正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李晓琳死死盯着他,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慌乱。
但没有。
张毅的眼神很静,像一潭死水。
那种掌控感消失了。李晓琳意识到,那个唯唯诺诺、为了家庭忍气吞声的张毅,死了。
“行。”李晓琳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离。财产我陪你打官司,到时候别哭着求我。”
她转头对工作人员说:“财产问题我们另行解决,今天先办离婚证。”
大姐看了两人一眼,确认无误后,开始录入。
打印机“滋滋”作响,吐出两份《离婚登记审查处理表》。
签字,按手印。
红色的印泥染红了拇指指腹。张毅重重地按下去,那一刻,他感觉按下的不是手印,是一个沉重的句号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钢印落下。
两本结婚证被收回,剪角作废。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递了出来。
“好了。”大姐把证件往外一推,“法律上你们没关系了。”
张毅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封皮,凉凉的。
八年青春,房贷车贷,争吵冷战,最后就换来这么个小本子。
李晓琳抓起离婚证,看都没看一眼就塞进包里。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毅:“下周我会让律师联系你。张毅,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,就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声响。
程逸立刻迎上去,手自然地虚揽住她的腰,低声说着什么,似乎在安慰。两人相携走出大门,背影看起来般配又讽刺。
张毅坐在椅子上没动,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光影里。
“嘿!发什么愣呢!”
一只手突然伸过来,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离婚证。
花爷拿着那本证,翻来覆去地看,啧啧称奇:“这就离了?效率挺高啊!来来来,这就是传说中的恢复自由身证明?短视频大妹子,快来!”
那个一直举着手机直播的短视频奶奶不知从哪钻了出来,镜头直接怼到张毅脸上。
“家人们!大场面啊!咱们颐年苑最年轻的帅小伙小张,今天正式脱离苦海!来,小张,给家人们笑一个!别苦着脸,以后你就属于广阔天地了!”
张毅被这突如其来的闹腾弄得有些哭笑不得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。
刘老走过来,把一份折好的文件塞进张毅手里:“收好。这是刚才我在旁边根据那男的表现,临时起草的取证思路。那个姓程的刚才在窗口自称‘财务顾问’,这句话录下来了吗?”
张毅一愣,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——那是周战临出门前塞给他的。
“录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刘老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,“非利益相关方深度介入家庭财产分割,这在法庭上,可是能做不少文章的。”
周战一直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毅,突然问了一句:“疼吗?”
张毅沉默了两秒:“像拔了一颗长歪的智齿。疼,但是嘴里不苦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周战拍拍他的肩膀,“走,回家。今晚食堂有红烧肉。”
“回家”两个字,让张毅鼻头猛地一酸。
回去的车上,城市风景飞速倒退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李晓琳发来的短信:“离婚证我拿到了。下周六我要带孩子去迪士尼,这周就不送过去了。另外,那一百六十万你想都别想。你现在这个穷酸样,别让孩子看见,省得丢人。”
字字诛心。
要是以前,张毅可能会愤怒,会自卑,会打一大段字去解释、去哀求。
但现在,他看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,只回了一个字:
“阅。”
锁屏,扔到一边。
前排,花爷正把脚翘在中控台上,跟着手机里的视频哼着走调的小曲儿。刘老还在翻看那本被翻烂了的法条书,时不时拿笔勾画。周战腰杆笔直地握着方向盘,像是在驾驶一辆坦克。
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
张毅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,又看了看身边这群奇奇怪怪的老头老太。
一无所有吗?
未必。
就在这时,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电子音,毫无征兆,却清晰无比:
【叮!检测到宿主完成人生重大节点“断舍离”,心境突破。】
【超级养老院系统奖励已发放:新手大礼包——顶级法务团队召唤卡*1,现金流*500万。】
【当前任务:接手并改造濒临破产的“颐年苑”养老院。】
张毅猛地睁大眼睛。
他看向正哼着小曲的花爷,又看了看正在研究法律的刘老,最后目光落在后视镜里周战那双锐利的眼睛上。
原来,这才是真正的“软饭”?
张毅握紧了手里的离婚证,终于露出了真实的、带着野性的笑。
李晓琳,程逸。
咱们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