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18:50

张毅是被敲门声叫醒的。

不是那种规矩的三声轻叩,是咚咚咚像敲鼓一样,带着某种“你再不开门我就踹了”的急迫感。

他挣扎着坐起来,浑身肌肉像被卡车碾过。昨天周老头教擒拿,每个动作要求练够两百遍。他现在抬手都费劲。

“张毅!张毅在吗?”门外是小周护士的声音,“刘爷爷找你!”

刘爷爷?刘建国?

张毅看了眼手机:早上八点十七。早训已经结束了,食堂早饭时间也过了。这个时间点,刘建国找他干什么?

他慢吞吞爬起来,开门。小周护士站在门外,穿着护士服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。

“刘爷爷在活动室等你。”小周说,“他说今天有个‘轻松任务’要交给你。”

“什么任务?”张毅问,声音沙哑。

“陪他出去买菜。”小周表情有点古怪,“顺便帮他拎东西。”

张毅愣住:“……买菜?”

“对。”小周点点头,“这是‘文娱活动’的一部分,可以算义工时长。两小时抵五十块。”

钱。张毅心头一跳。他现在账户里只有六百五,能多赚五十是五十。

“几点?”他问。

“现在就去。刘爷爷已经在等了。”小周顿了顿,“对了,他让我提醒你——穿整齐点。”

穿整齐点?买菜为什么要穿整齐?

张毅一头雾水,但还是快速洗漱,换上那套洗得发白的运动服——他只有这一套。出门前,他想了想,又往口袋里塞了刘建国昨天给的那五百块钱中的两百。万一要买什么,总不能让人家老爷子付钱。

活动室里,刘建国已经等在那里。

张毅看见他的第一眼,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。

这哪是买菜的老头?

刘建国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,熨烫得笔挺,白衬衫的领口系着暗红色领带。脚上是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,手里提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皮质公文包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丝边眼镜擦得透亮。

这身打扮,说是去参加国际金融峰会都有人信。

“刘老师,您这是……”张毅话到嘴边,不知道怎么问。

“去买菜。”刘建国推了推眼镜,表情自然得像在说“去散步”。

“……穿成这样?”

“着装体现态度。”刘建国说,“菜市场也是社会场所,衣着得体是对交易双方的尊重。”

张毅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他觉得刘建国对“买菜”的理解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。

“走吧。”刘建国拎着公文包往外走,“路上我跟你讲讲菜市场的基本经济学原理。”

张毅跟在他身后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养老院的老人们,果然没一个正常的。

从颐年苑到最近的菜市场,走路大概二十分钟。路上,刘建国真的开始讲课了。

“菜市场是微型社会的完美缩影。”他步伐稳健,说话不喘,“供需关系、价格弹性、信息不对称、谈判博弈,所有这些经济学概念,在菜市场都能找到鲜活案例。”

张毅拎着个布袋子——刘建国给他的,说是“采购容器”——跟在他身边,像个听课的学生。

“你看前面那个卖水果的摊位。”刘建国指了指路边一个三轮车,“苹果分三堆:大个的卖八块,中等的五块,小个的三块。这是典型的产品差异化定价策略。但如果你仔细观察,会发现中等那堆里其实混了些大个的,这是利用信息不对称提升利润。”

张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果然,那堆“中等”苹果里,有几个明显个头不小。

“那怎么办?”他下意识问。

“要么你有足够的信息——比如你知道哪些是大个混进去的,专门挑那些。要么你有足够的谈判能力——比如你一次买十斤,要求按五块钱一斤但只挑大的。”刘建国说,“这就是博弈。”

张毅听得有点入神。他以前买菜,就是看标价、称重、付钱,从来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。

“再比如讨价还价。”刘建国继续说,“很多人觉得砍价是省几块钱的小事。其实不是。砍价是心理战,是权力关系的体现。卖方标价十块,你开口说八块,这不只是两块钱的差距,这是你在宣告:‘我知道你的利润空间,我有选择权’。”

张毅想起以前陪李晓琳逛街。她特别会砍价,一件衣服标价五百,她能砍到两百五。他当时觉得浪费时间,现在想想,那可能不只是省钱,是一种……掌控感?

“您以前教经济学,常来菜市场做调研吗?”他问。

刘建国笑了:“我年轻时,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农贸市场做价格统计员。每天记录各种蔬菜肉类的价格波动,分析原因,写报告。后来才去读博士,教书。但菜市场这门课,我教了一辈子。”

张毅突然对这个老头肃然起敬。

走了十分钟,菜市场到了。

还没进去,喧嚣声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摊贩的叫卖声、顾客的讨价还价声、剁肉的咚咚声、油炸食物的滋滋声,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充满烟火气的交响乐。

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:新鲜蔬菜的清香、水产区的腥味、熟食区的油脂香、还有隐约的汗味和泥土味。

张毅深吸一口气。他很久没来菜市场了。以前都是去超市,干净,整齐,标价清晰,不用说话。菜市场太吵,太乱,太……真实。

“跟紧我。”刘建国说,“别走散了。”

两人走进市场。

刘建国显然对这里很熟。他带着张毅在拥挤的通道里穿梭,脚步不快,但目标明确。每到一个摊位前,他会先观察几秒——看摊主的表情,看商品的摆放,看其他顾客的购买情况。

“这个摊的豆腐好。”他在一个豆腐摊前停下,“你看,豆腐表面光滑,颜色白嫩,切口整齐。说明是今天新做的。老板娘手上有面粉,说明她自己也做面食,豆腐应该是自家作坊的,不是批发来的。”

张毅看着那些豆腐,没看出什么门道。

“老板娘,豆腐怎么卖?”刘建国问。

“三块五一斤。”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,系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

“三块。”刘建国说。

“哎哟,老爷子,现在豆子都涨价了,三块五已经是最低了……”

“你这一板豆腐大概三十斤。”刘建国推了推眼镜,“早上六点开市,现在是九点,卖了一半左右。剩下的如果中午前卖不完,下午就得降价处理。我买五斤,三块一斤,你少赚一块五,但提前回笼资金,降低库存风险。合算。”

老板娘愣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老爷子您真会算账。行,三块就三块,给您切五斤。”

刘建国付钱,张毅接过豆腐装进布袋。豆腐温热,带着豆香。

“看见了吗?”刘建国边走边说,“这就是谈判。我给出她无法拒绝的理由——不是单纯的‘便宜点’,而是‘你其实有更大的损失风险’。”

张毅点头。他突然觉得,买菜这事好像真的挺有意思。

下一个摊位是卖鱼的。水箱里养着草鱼、鲤鱼、鲫鱼,水花四溅。

刘建国没直接问价,而是先蹲下来,盯着水箱看了半分钟。

“小伙子,你这鱼……”他抬头对摊主说,“鳃盖发暗,游动迟缓,是缺氧了吧?”

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染着黄毛,正在玩手机。闻言抬头,表情有点慌:“没、没有啊,都活蹦乱跳的……”

“你这水箱循环系统有问题。”刘建国站起来,“我算算,这鱼再养两个小时,死亡率会达到百分之三十。你现在卖,还能收回成本。等到鱼开始翻肚,就只能当死鱼处理了。”

黄毛摊主脸色变了:“您老别瞎说,我这鱼好好的……”

“那行,我找市场管理员来看看。”刘建国转身要走。

“别别别!”黄毛赶紧拦住,“老爷子,您要买鱼?我给您便宜点……”

“草鱼,六块一斤,来一条三斤左右的。”刘建国说。

“六块太低了,八块……”

“六块。不然我叫管理员。”刘建国语气平静,但不容置疑。

黄毛咬牙:“……行。”

称鱼,付钱。张毅接过塑料袋,鱼还在袋子里扑腾。

“您怎么知道他水箱有问题?”他小声问。

“看鱼的状态。”刘建国说,“健康鱼游动有力,鳃盖开合规律。他那几条,动作僵硬,反应迟钝。再看水箱角落,有少量死鱼鳞片——他刚捞走死鱼,但没清理干净。”

张毅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
两人继续逛。刘建国像个人形检测仪,每个摊位都能看出问题:西红柿是催熟的,黄瓜打了膨大剂,猪肉注了水,鸡蛋是陈蛋翻新的……

但他不揭穿,只是用这些信息作为谈判筹码,把价格压到最低。

张毅跟在他身后,袋子越来越重。豆腐,鱼,青菜,西红柿,鸡蛋,排骨……刘建国买得不多,但样样精致。

“买菜不是买便宜,是买价值。”刘建国一边挑青椒一边说,“你花五块钱买一斤烂菜,不如花八块钱买一斤好菜。烂菜吃一半扔一半,实际成本更高。好菜全部能吃,营养价值也高。”

张毅点头,觉得这话放在人生里好像也适用。

走到市场中间时,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一个老太太的尖叫声:“你们干什么!抢东西啊!”

张毅抬头看去。前面五六米处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三个年轻人围住了。老太太手里紧紧抓着一个菜篮子,里面装满了菜。

那三个年轻人一看就不是善茬。染发,纹身,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,嘴里叼着烟。为首的是个黄毛——不是刚才卖鱼那个,是另一个,更壮,脖子上有刺青。

“老太太,这条路是我们看着的。”黄毛吐了口烟,“您老人家每天从这儿过,不得表示表示?”

“什么表示?我买菜还要给你们钱?”老太太声音发抖,但手抓得更紧了。

“这叫过路费。”旁边一个瘦高个嬉皮笑脸,“不多,十块钱。给了就让您走。”

“我没有!”老太太说,“我就带了买菜的钱,都花完了!”

“那就拿菜抵呗。”黄毛伸手去拽菜篮子。

老太太死死抓住不放:“不行!这是我一个星期的菜!”

“松手!”黄毛用力一拽。

老太太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菜篮子被拽开一个口子,里面的土豆滚出来几个。

周围有摊贩和顾客看见了,但没人上前。有的低头假装没看见,有的悄悄往后退,有的拿出手机但不敢拍。

张毅心头一沉。他看向刘建国:“刘老师,这……”

刘建国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。

“您不去帮忙?”张毅问。

“先看。”刘建国说,“观察情况,收集信息。”

张毅急了。那老太太看起来七十多了,被三个年轻人围着欺负,还要观察什么?

这时,黄毛又去拽篮子。老太太这次真的被拽倒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菜撒了一地。她眼眶红了,但没哭,只是死死抓着篮子不放。

“老不死的还挺犟。”瘦高个骂了一句,抬脚就要踢篮子。

张毅脑子一热。

他想起了苏院长的话:“你太在乎体面了,所以总在忍让。”

他想起了自己在公司被欺负时,那些假装没看见的同事。

他想起了天桥上,王彩霞大妈把他拽回来时说的那句话:“年纪轻轻的,学什么不好学跳桥?”

他突然就不想忍了。

“住手。”张毅走过去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
黄毛回头,看见张毅,上下打量了一下——普通运动服,三十多岁,看着不像有钱有势的样子。

“你谁啊?管闲事?”黄毛问。

“这条路是你们家的?”张毅问,“收过路费,有许可证吗?工商局发的还是民政局发的?”

黄毛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会有人这么问。他旁边的瘦高个反应过来:“关你屁事!滚一边去!”

张毅没理他,走过去扶老太太:“阿姨,您没事吧?”

老太太抓着他的手,手在发抖:“小伙子,谢谢你,但他们……他们有刀……”

张毅低头,看见瘦高个腰后别着一把弹簧刀,刀柄露在外面。

他心跳加速。八年没打架了,他现在这身体状况,打一个都费劲,何况三个,还有刀。

但他没退。

因为他看见老太太的眼神——那种惊恐、无助、又带着一点点希望的眼神。像他母亲去世前,躺在病床上看他的眼神。

“阿姨,您站我身后。”他把老太太扶到一边,转身面对那三个人。

“哟,还想英雄救美啊?”黄毛笑了,“老太太也算美?”

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。

张毅没笑。他盯着黄毛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周老头教过:面对多个对手,先观察。谁最强?谁最弱?谁有武器?谁容易冲动?

黄毛是领头的,壮,但动作慢。瘦高个有刀,危险。第三个是个矮胖子,一直没说话,但眼神很凶。

“这样,”张毅开口,“你们现在走,我不追究。再闹下去,我报警。”

“报警?”黄毛哈哈大笑,“你报啊!等警察来了,我们早走了。但你……”他指了指张毅,“以后可就得小心点了。”

这是威胁。

张毅胸口那团火又烧起来了。他想起了程逸威胁他时的语气,想起了刘建国说“你懂的”时的表情。

他受够了。

“那试试。”他说。

黄毛笑容收敛。他朝瘦高个使了个眼色。

瘦高个拔出弹簧刀,刀刃弹出,寒光一闪。

周围传来惊呼声,人群又往后退了一圈。

张毅深吸一口气。他想起八年前,当保镖的时候,教练教的第一课:空手对刀,最重要的是控制距离。

刀比手长,但刀需要挥动的空间。贴身,刀就废了。

瘦高个冲过来了。动作很快,但脚步乱——没练过。

张毅侧身,让过第一刀。刀刃擦着他胸口划过,运动服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
第二刀来了,直刺腹部。

张毅不退反进。他左手抓住瘦高个持刀的手腕,右手握拳,一记摆拳砸在对方腋下。

瘦高个惨叫一声,刀脱手。张毅顺势拧腕,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——周老头昨天刚教的——把瘦高个按在地上。

整个过程不到三秒。

黄毛和矮胖子都愣了。他们没想到这个看着普通的中年男人,出手这么利落。

“操!”黄毛反应过来,抡起拳头冲过来。

张毅放开瘦高个,迎上去。黄毛的拳头很大,但没章法,直来直去。张毅低头躲过,一记低扫——周老头教的另一招——踢在黄毛小腿上。

黄毛吃痛,动作一滞。张毅趁机近身,肘击肋部。

黄毛闷哼一声,弯下腰。张毅补了一拳,打在脸上。黄毛倒地。

还剩一个矮胖子。

矮胖子没冲过来。他看了看地上的两个同伴,又看了看张毅,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折叠刀。

“你……你别过来!”他声音发抖,但刀握得很紧。

张毅没动。他在喘气。刚才那几下消耗很大,他现在腿有点软。

“把刀放下。”他说,“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”

“你把我兄弟打了!”矮胖子说,“我不能就这么走!”

“那你想怎样?”张毅问。

矮胖子犹豫了一下,突然朝老太太冲过去——他想抓人质。

张毅脑子嗡的一声。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,挡在老太太身前。

矮胖子的刀刺过来了。

张毅没时间躲。他只能用左手去挡。

刀刺进小臂。

疼。火辣辣的疼。

但张毅没停。他右手抓住矮胖子拿刀的手,用力一拧。矮胖子惨叫,刀掉在地上。

张毅抬膝,顶在对方腹部。矮胖子捂着肚子倒下。

三个全倒了。

张毅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。左手小臂在流血,运动服袖子染红了一片。

周围安静得可怕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眼神里有震惊,有恐惧,也有……敬佩?

“小伙子,你受伤了!”老太太冲过来,抓着他的手,“快,快去医院!”

“没事。”张毅说,“皮外伤。”

他低头看伤口。刀口不长,但深,血不停地流。他扯下一截袖子,胡乱包扎了一下。

这时,市场管理员终于来了——两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,跑得气喘吁吁。

“怎么回事?谁打架?”一个管理员问。

“他们。”张毅指了指地上那三个,“抢劫,持刀伤人。”

管理员看了看地上的人,又看了看张毅流血的手臂,明白了。

“先叫救护车!”一个管理员说。

“我已经报警了。”另一个说。

张毅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现在感觉很累,不仅是身体累,心也累。

他转头看向刘建国。刘建国还站在原处,远远看着他,表情平静。

张毅走过去:“刘老师,您没事吧?”

“我没事。”刘建国看着他流血的手臂,“你受伤了。”

“小伤。”

刘建国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记了几笔。

“您在记什么?”张毅问。

“观察记录。”刘建国说,“你刚才的表现,可以打七分。”

“……七分?”

“出手果断,保护弱者,控制力道——没把人打残,这很好。”刘建国说,“但战术选择有问题。面对持刀对手,你应该优先解除武器威胁,而不是硬挡。如果那把刀再偏一点,刺中的就是你的动脉。”

张毅沉默。他说得对。

“不过总体不错。”刘建国合上本子,“第一次实战,能做到这样,可以了。”

张毅愣了愣:“第一次……实战?”

“在颐年苑的第一次。”刘建国说,“以后还会有更多。”

张毅还想问,但警察来了。

做笔录,验伤,指认。那三个小混混被带走了,老太太也被请去协助调查。张毅作为当事人,也要去派出所。

临走前,老太太抓着他的手,眼泪掉下来:“小伙子,今天多亏了你。我姓王,住后面的老小区。以后你有空,来我家吃饭,我做饭给你吃。”

“不用了阿姨,您注意安全。”张毅说。

“一定要来!”老太太坚持,“我儿子在国外,一年回不来一次。今天要不是你,我这把老骨头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张毅鼻尖一酸。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。如果母亲还在,被人欺负时,会不会也有人站出来?

“好,我有空去看您。”他说。

老太太这才松开手。

去派出所的路上,张毅和刘建国坐警车后排。刘建国一直很平静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
“刘老师,”张毅忍不住问,“您刚才为什么不动手?您应该也能制服他们吧?”

刘建国看了他一眼:“我的任务是观察你。”

“……观察?”

“嗯。”刘建国说,“看你面对冲突时的反应。看你会不会出手,怎么出手,出手到什么程度。”

张毅心头一震:“所以……今天买菜,是安排好的?”

“买菜是真的。”刘建国说,“冲突是偶然。但如何处理冲突,是你的选择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你选了出手。这很好。”

张毅沉默。他想起苏院长说的“有人需要你”,想起周老头说的“为了生存”。

这一切,果然都不是偶然。

“那三个小混混……”他问,“他们以后会报复吗?”

“不会。”刘建国说,“他们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城市,不会再出现在这个市场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颐年苑要守护的,不只是院里的老人。”刘建国说得很平淡,但话里的分量很重。

张毅明白了。这家养老院,果然藏着很多秘密。

到了派出所,做完笔录已经中午了。张毅的伤口被简单处理了一下,缝了三针。警察说那三个小混混有前科,这次持刀抢劫加伤人,至少判三年。

走出派出所,阳光刺眼。

刘建国站在门口,看了看表:“十二点半了。走,我请你吃饭。”

“不用了,我回去吃……”

“必须请。”刘建国说,“这是规矩。你完成了任务,还受了伤,我应该奖励你。”

“什么任务?”张毅问。

“保护弱者,维护正义。”刘建国说,“这本来就是颐年苑的规矩。”

张毅没再推辞。

两人找了家小餐馆,点了几个菜。刘建国要了瓶啤酒,给张毅倒了一杯。

“你不能喝酒,伤口。”他说,“但我替你喝。”

张毅笑了。这老头,有时候严肃得可怕,有时候又很有人情味。

菜上来了,很简单的家常菜:红烧肉,炒青菜,西红柿鸡蛋汤。

刘建国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嚼慢咽。张毅也饿了,大口吃饭。

吃到一半,刘建国突然问:“刚才挡刀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

张毅停下筷子:“……什么都没想。本能吧。”

“不对。”刘建国摇头,“你有想。你在想那个老太太像你母亲,在想如果母亲被人欺负,你会希望有人站出来。对不对?”

张毅愣住。他怎么会知道?

“人的行为都有动机。”刘建国说,“哪怕是本能反应,背后也有深层的心理驱动。你出手,不只是因为正义感,还因为移情——你把对母亲的感情,投射到了那个老太太身上。”

张毅沉默。他说对了。

“这没什么不好。”刘建国说,“移情是人性的一部分。关键是要意识到它,控制它,而不是被它控制。”

“怎么控制?”张毅问。

“知道自己为什么做某件事。”刘建国说,“比如你今天出手,如果只是因为‘她像我母亲’,那下次遇到不像你母亲的人被欺负,你可能会犹豫。但如果你的动机是‘弱者应该被保护’,那不管对方是谁,你都会出手。”

张毅若有所思。

“好了,吃饭。”刘建国说,“吃完回去休息。下午周战还要给你加练。”

张毅苦笑。受伤了还要训练?

“受伤也是训练的一部分。”刘建国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,“战场上,不会因为你受伤就停火。你要学会带伤战斗。”

张毅点头。他感觉自己在上一门很奇怪的课,老师是一群老人,教室是整个社会。

吃完饭,两人往回走。路过一个药店,刘建国进去买了碘伏、纱布、消炎药。

“回去自己换药。”他说,“每天两次,保持干燥。”

“谢谢刘老师。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刘建国说,“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。”

回到颐年苑,已经下午两点了。张毅直接回房间,脱了衣服,检查伤口。缝针的地方有点肿,但不算严重。

他按照刘建国说的换了药,重新包扎,然后躺在床上。

累。身体累,心也累。

但奇怪的是,他不后悔。如果重来一次,他还会出手。

因为那个老太太的眼神,他忘不了。

敲门声响起。

“张毅,在吗?”是花爷的声音。

“在。”张毅爬起来开门。

花爷站在门外,叼着电子烟,看见他手臂上的纱布,挑了挑眉:“哟,挂彩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老刘跟我说了。”花爷走进来,拉过椅子坐下,“可以啊小子,一对三,还带刀,没丢人。”

张毅苦笑:“差点就丢了。”

“差点不算。”花爷说,“赢了就是赢了。来,伸手。”

张毅伸出没受伤的右手。花爷抓住,捏了捏。

“骨节粗,是老茧。”花爷点头,“确实练过。但发力方式有问题——你用的是蛮力,不是巧劲。”

他放开手:“周老头教你的擒拿,练了几遍?”

“两百遍。”

“不够。”花爷说,“至少五百遍。练到不用想,手自己会动。”

张毅点头。

“对了,”花爷站起来,“晚上食堂加菜,王师傅炖了排骨汤,说是给你补补。六点开饭,别迟到。”

“好。”

花爷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张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今天这事,干得不错。”花爷难得正经,“这院里住的人,年轻时候大多都干过类似的事——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。现在老了,动不了了,但心还没老。看见你这样的年轻人,我们高兴。”

张毅心里一暖。

花爷走后,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。

他以前觉得这是武侠小说里的情节,现实里谁管谁啊。但今天,他管了。

而且感觉……不坏。

虽然受了伤,虽然可能会被报复,虽然很累。

但不坏。

他突然想起了苏院长问的那个问题:“你的道德底线是什么?”

他写的第一条:不伤害无辜的人。

今天,他保护了一个无辜的人。

他守住了底线。

而且,他好像开始明白,为什么这些老人要教他东西了。

因为他们想让他变成这样的人——有能力保护别人的人。

手机震动。是刘建国发来的微信:“伤口如何?”

张毅回复:“还好,换了药。”

“晚上七点,图书馆,继续整理资料。另外,我找到一份关于街头冲突心理学的材料,你可以看看。”

“好。”

放下手机,张毅闭上眼睛。

他睡着了。睡得很沉。

梦里,他站在菜市场,周围很多人。有李晓琳,有程逸,有赵建国,有那些同事。他们都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
他没理他们,只是走到那个老太太面前,帮她捡起撒在地上的菜。

老太太笑了,说:“小伙子,谢谢你。”

他也笑了。

醒来时,已经下午五点半。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,把房间染成金黄色。

张毅坐起来,感觉精神好多了。伤口还在疼,但可以忍受。

他换了件干净衣服——还是运动服,颐年苑发的,他有两套轮换。

然后去食堂。

果然,今天加菜了。排骨汤,一大锅,热气腾腾。王师傅专门给他盛了一大碗,里面全是肉。

“多喝点,补血。”王师傅说。

“谢谢王师傅。”

张毅找了个位置坐下。花爷、李青山、赵秀英都在,看见他,都朝他点点头。

“听说你今天见义勇为了?”赵秀英问。
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
“好样的。”赵秀英竖起大拇指,“我年轻时候在体操队,也遇到过流氓骚扰队员。我一人打跑了三个。”

张毅惊讶:“您还会打架?”

“体操运动员,身体协调性、爆发力、柔韧性,都比普通人强。”赵秀英笑,“真要打,一般人打不过。”

张毅信了。

“不过你还是要注意。”李青山开口,“你手臂的伤,是刀伤。刀伤易留疤痕,也容易伤筋脉。晚上来我房间,我给你做次针灸,促进恢复。”

“谢谢李老师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李青山说,“你保护老人,我帮你治伤,应该的。”

张毅突然觉得,这养老院像个奇怪的大家庭。虽然每个人都很怪,但……温暖。

吃完饭,他去图书馆。刘建国已经在等他了,桌上除了文件,还有几本新书。

“这些是关于冲突管理和危机应对的材料。”刘建国说,“你可以看看,对你以后有帮助。”

“以后……”张毅问,“还会遇到今天这样的事吗?”

“大概率会。”刘建国说,“这个世界,欺软怕硬的人很多。你有能力,就会遇到需要你出手的情况。”

“那我该怎么准备?”

“继续训练。”刘建国说,“体能,技巧,心理,都要练。另外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要学会判断。什么时候该出手,什么时候该报警,什么时候该撤退。不是所有冲突都要用暴力解决。”

张毅点头。

“好了,开始工作吧。”刘建国说,“今天的工作量不大,两小时应该能完成。报酬还是五十。”

“好。”

张毅开始工作。伤口有点疼,但他忍住了。

八点半,工作完成。刘建国检查后很满意,微信转了五十。

张毅账户余额:七百。

他回到房间,李青山已经在等他了。针灸,推拿,敷药。一套下来,伤口舒服多了。

“明天换药前别沾水。”李青山叮嘱,“三天后拆线。”

“好。”

李青山走后,张毅洗了澡——小心避开了伤口——然后躺在床上。

他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写今天的总结:

10月13日。

早:陪刘爷爷买菜,学习菜市场经济学。

上午:菜市场遇小混混抢劫老太太,出手制止,手臂受伤(缝三针)。

下午:休息,换药。

晚:工作,收入50。针灸治疗。

写完,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:

感悟:保护别人,感觉不坏。但要学会保护自己。

然后他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
半夜,他又醒了。

这次是被疼醒的。伤口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根针在里面扎。

他坐起来,开灯,检查伤口。纱布有点渗血,但不多。

他重新换了药,然后走到窗边。

后院很安静。月光很亮,照在水泥地上,像铺了层霜。

突然,他看见一个人影从主楼走出来。

不是周老头,也不是那个陌生人。是……苏院长?

苏院长穿着深色衣服,脚步很快。她走到院子中央,停下,左右看了看,然后朝张毅的窗口看了一眼。

张毅心里一惊,下意识想躲,但苏院长已经看见他了。

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。

苏院长朝他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,快步离开,消失在夜色中。

张毅站在窗前,心跳得很快。

苏院长半夜出来干什么?她为什么朝他点头?

他想起刘建国说的“颐年苑要守护的,不只是院里的老人”。

还有花爷说的“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”。

但他已经看见了。

而且,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被卷进某个巨大的秘密里。

但他不害怕。

反而有点……期待?

因为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个只能被生活欺负的失败者了。

他有能力保护别人。

他也有机会,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。

窗外,月亮很圆。

张毅回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
这一次,他睡得很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