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18:33

张毅是被敲门声叫醒的。

不是拍,不是踹,是那种很规矩的三声轻叩——笃,笃,笃。声音不大,但在清晨五点半的寂静里清晰得像针掉在地上。

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感觉全身肌肉像被重新组装过,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细碎的抗议。昨天早训结束后,周老头果然开始教他格斗基础。就三个动作:直拳、摆拳、低扫。每个动作练了三百遍。

现在他的右肩、腰侧、大腿外侧像着了火。

“张毅先生?”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温和但有穿透力,“苏院长请您去一趟办公室。”

张毅挣扎着坐起来,看了眼手机。5:31。天还没亮透,窗外的天空是那种浑浊的深蓝色。

“现在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
“是的。早餐可以晚点吃。”门外的声音说,“请穿整齐些,院长在等您。”

张毅心里咯噔一下。苏院长要见他?为什么是这个时候?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可能性——是不是费用问题?还是他做义工出了差错?或者……

他想起了昨晚临睡前,周老头在院子里练拳时看他的那个眼神。还有更早之前,那试图开他门锁的声音,和隔壁关于“人选”“试炼”的对话。

这不是普通的养老院。他早该明白的。

“我马上来。”他说。

门外脚步声远去。

张毅用最快的速度洗漱,换上那套洗得发白的运动服——他只有这一套能穿出门的衣服。镜子里的男人眼袋深重,头发乱得像鸟窝,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。不是希望,不是斗志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介于警惕和好奇之间的东西。

他推开门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尽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
走到门口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敲了门。

“请进。”是苏院长的声音。

推开门,办公室里的布置让他愣了一下。他以为会看见堆满文件的办公桌、书架、电脑,但实际上——房间更像一个心理咨询室。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壁纸,挂着几幅抽象画,角落里摆着盆绿植。房间中央是张低矮的圆桌,桌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,放着茶具。

苏院长坐在圆桌一侧的沙发上,穿着浅灰色的棉麻长衫,头发在脑后挽成髻。她看起来六十多岁,脸上有皱纹,但皮肤干净,眼睛很亮。
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
张毅坐下,沙发很软,他整个人陷进去一点。

“喝茶吗?”苏院长问,手里已经拿起茶壶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茶杯很小,白瓷的,杯壁薄得能透光。苏院长倒茶的动作很慢,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。茶汤是琥珀色的,冒着热气。

“尝尝,这是朋友送的铁观音。”她说。

张毅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香浓郁,回甘很快。他不懂茶,但能喝出是好东西。

“昨晚睡得怎么样?”苏院长放下茶壶,看着他。

“……还行。”

“肌肉还疼吗?”

张毅顿了顿:“……有点。”

“正常的。周战训练人一向很狠。”苏院长笑了笑,“他带过那么多兵,没几个不骂他的。但骂归骂,最后都感谢他。”

张毅没说话,等下文。

“今天请你来,是想做个小评估。”苏院长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文件夹,打开,“别紧张,就是例行程序。每个新来的住户都要做。”

文件夹里是几张打印的问卷。张毅扫了一眼标题:《颐年苑住户心理适应度评估》。

“心理评估?”他问。

“嗯。我们这里老人多,性格各异,有些还有特殊的经历。”苏院长推了推老花镜,“为了让大家和谐相处,也为了我们能提供更适合的服务,需要了解每个人的性格特点、情绪状态、处事方式。”

听起来合情合理。但张毅总觉得不对劲——哪家养老院会大早上五点半把人叫起来做心理评估?
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
苏院长递给他一支笔,翻开问卷第一页。

题目很常规,大多是选择题。比如:“您更喜欢独处还是与人交往?”“遇到压力时,您倾向于倾诉还是自己消化?”“您认为自己在团队中通常扮演什么角色?”

张毅答得很快。他做过很多类似的测试——公司入职时,团队建设时,甚至离婚前李晓琳拉他去做婚姻咨询时。他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:要表现出开朗、合作、积极、有责任心。

但写到一半,他突然停住了。

因为他看见了一道题:“如果有一天,您发现最信任的人欺骗了您,您会如何处理?”选项有:A.直接质问 B.先收集证据 C.假装不知,暗中观察 D.选择原谅,不再追究。

他盯着那道题,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。

最后,他选了C。假装不知,暗中观察。

事实上,他就是这么做的。发现李晓琳出轨的苗头时,他没声张,只是悄悄查了她的手机记录、银行流水、行程安排。他花了三个月,一点一点拼凑出完整的证据链——她和程逸什么时候开始的,一起去了哪里,花了多少钱,甚至开房记录。

然后他才摊牌。

他以为掌握证据就能掌握主动权。但他错了。李晓琳哭了一场,说“我只是太寂寞了”,说“你天天加班根本不管我”,说“程逸至少愿意陪我”。然后程逸出面,说“阿毅,都是我的错,但你也有责任”。

再然后,赵建国找他谈话,项目出了问题,责任全推到他头上。

他收集了那么多证据,最后有什么用?该失去的,一样都没留住。

“张毅?”苏院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他回过神,发现问卷已经翻到了下一页。这一页的题目更奇怪了。

“如果您借给朋友一笔钱,朋友破产了无力偿还,您会怎么做?”

“如果您的上司明知道您无辜,却让您背锅,您会反抗吗?”

“如果有人用您家人的安全威胁您,要求您做违背原则的事,您会如何选择?”

这些问题像刀子,一刀一刀插进他心里最疼的地方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作答。

借朋友钱?程逸以前找他借过五万块,说创业急用,半年就还。一年过去了,没还。他催过两次,程逸说“兄弟之间谈钱伤感情”。他就不催了。后来那五万块成了程逸勾搭李晓琳的资本——请她吃高档餐厅,送她名牌包。

上司甩锅?赵建国何止甩锅,是把整口黑锅扣在他头上,还踩了两脚。

家人威胁?他没有家人了。儿子跟了李晓琳,父母早逝。他现在孑然一身,连被威胁的资格都没有。

他写得很快,笔尖划破纸张。写到最后一题时,他停住了。

那是一道简答题:“如果给您一次机会,可以让所有背叛您、伤害您的人付出代价,但您自己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样不择手段的人。您会如何选择?请说明理由。”

张毅盯着那道题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
他想起李晓琳删他微信时的那条提示:“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”。想起程逸在公司会议上指证他时那副“我也是不得已”的表情。想起赵建国说“组织需要有人承担”时那冷漠的语气。

他胸口那团火又烧起来了。

他拿起笔,在答题区写了三个字:

看情况。

然后他放下笔,把问卷推回去。

苏院长接过问卷,没立刻看,而是又给他倒了杯茶。

“答完了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最后一题,你写的是‘看情况’。”苏院长看着他,“能具体说说吗?什么情况下你会选择报复,什么情况下不会?”

张毅沉默了几秒:“如果代价只是我变成他们那样,我会。但如果代价是伤害无辜的人,我不会。”

“即使那些伤害你的人逍遥法外?”

“那是我自己的事。”张毅说,“跟无辜的人没关系。”

苏院长点点头,合上问卷:“好。第一部分结束。接下来是第二部分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房间角落,那里摆着一个半米见方的木盘,盘里铺着细细的白沙。木盘旁边有几个架子,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模型:房子、树木、人偶、动物、车辆、武器、桥梁、围栏……

“沙盘游戏。”苏院长说,“你随便选些模型,在沙盘上摆一个你想象中的‘理想世界’。怎么摆都行,没有对错。”

张毅看着那些模型,突然觉得有点可笑。三十九岁的男人,被离婚、失业、负债逼到差点跳桥,现在却要在这里玩沙子。

但他还是走了过去。

他先拿起一个小房子,红色的屋顶,白色的墙,像童话里的那种。他把它放在沙盘中央。

然后拿起两个小人偶,一男一女,手牵着手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他们放在房子门口。

接着,他拿起几块小围栏,在房子周围围了一圈。

围栏放好后,他看着沙盘,总觉得少了什么。他又拿起几棵树,种在围栏外。然后拿起一辆小汽车,停在房子旁边。

沙盘渐渐丰满起来。有家,有家人,有保护,有生活。

但张毅看着这个“理想世界”,心里空荡荡的。因为这太假了。现实中的家早就碎了,保护早就没了,生活早就一塌糊涂。

他盯着沙盘看了很久,最后伸手,从架子上拿起了两个额外的模型。

一只狼。一只狗。

他把狼放在围栏外面,让狼面对着房子,做出要扑进来的姿势。然后把狗放在围栏里面,让狗对着狼叫,做出守护的姿态。

摆完这些,他停手了。

“好了?”苏院长问。

“嗯。”

苏院长走过来,看着沙盘。她的目光在模型上一一扫过,最后停在那只狼和狗身上。

“能说说你的构思吗?”她问。

张毅盯着沙盘:“就是……一个家。有保护。有威胁。有守护者。”

“狼代表威胁?”

“嗯。”

“狗代表守护者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房子里面的人呢?”苏院长指了指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,“他们需要被守护吗?”

张毅沉默。

“你觉得你自己是哪一个?”苏院长突然问,“是狼,是狗,还是房子里的人?”

张毅没想到她会这么问。他盯着沙盘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他曾经是狗的,守护着李晓琳和儿子。但后来他发现,他守护的人其实不需要他守护。再后来,他成了被狼威胁的人,但那条应该保护他的狗——他自己——却没能保护好任何人。

“我可能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围栏。”

“围栏?”

“对。”张毅苦笑,“挡在外面的人进不来,挡在里面的人出不去。看着坚固,但其实很脆弱。别人想拆,随时可以拆。”

苏院长看了他一会儿,轻轻摇头:“不,你不是围栏。”

她伸出手,指向沙盘上那只狗:“你是它。”

张毅愣住。

“你看,”苏院长说,“你把狗放在围栏里面,面对外面的狼。这说明在你心里,守护的责任在内部,不在外部。围栏只是辅助,真正的防线是这条狗。”

她顿了顿:“但你给它设定的位置很尴尬——它被围栏困住了。想冲出去咬狼,出不去。想退回房子里保护人,又隔着距离。它卡在中间,进退两难。”

张毅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这个女人看穿了他。不只是看穿了他的沙盘,是看穿了他整个人生。

“你现在就是这条狗。”苏院长说,“你想保护点什么,但发现自己被困住了。想反击,又缺乏力量。想退守,又没有退路。”

张毅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有老茧,是早年练格斗留下的。但现在这些茧子软了,钝了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
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
“首先,你得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困住。”苏院长走回沙发坐下,“来,我们聊聊第三部分。”

第三部分不是测试,是谈话。

苏院长问了他很多问题。关于他的童年,他的父母,他的第一份工作,他的婚姻,他的失败。有些问题很尖锐,尖锐到他不想回答。但他还是回答了。因为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在这个房间里,在这个老太太面前,伪装没有意义。

她说得对——他太怕冲突了。从小就是。父母吵架时,他躲在自己房间里捂耳朵。学校里被人欺负,他不敢告诉老师。工作上被同事排挤,他选择忍让。婚姻出现问题,他假装没看见。

他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。但现实是,他退一步,别人进一步。他再退,别人再进。直到他退到悬崖边上,无路可退。

“你知道你最根本的问题是什么吗?”苏院长问。

张毅摇头。

“你太在乎‘体面’了。”苏院长说,“你不想撕破脸,不想闹难看,不想让别人觉得你是个麻烦。所以哪怕被冤枉,被背叛,被伤害,你的第一反应都是——算了吧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
她盯着他:“但忍的结果呢?你失去了家庭,失去了事业,失去了尊严,差点连命都丢了。”

张毅感觉脸上发烫。不是生气,是羞愧。因为她说得全对。
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他又问了一遍,这次声音更低了,“我已经一无所有了。”

苏院长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天已经亮了,晨光照进房间,把沙盘上的模型照得发亮。

“你知道这座养老院为什么叫‘颐年苑’吗?”她背对着他问。

张毅摇头。

“‘颐’是保养的意思。‘年’不只是年纪,也是时光,是生命。”苏院长转过身,“这里不只是一个养老的地方,也是一个修复的地方。修复身体,修复心理,修复那些被生活打碎的东西。”

她走回圆桌旁,重新坐下:“你被送到这里来,不是偶然。王彩霞把你拽回来,也不是偶然。”

张毅心里一动:“那是……”

“有人觉得你还有救。”苏院长说,“有人想给你一个机会,让你重新站起来。但前提是,你得自己愿意站起来。”

“谁?”张毅问,“谁觉得我还有救?”

苏院长笑了:“以后你会知道的。现在,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
她身体前倾,看着他的眼睛:“如果给你一个机会,让你能重新掌握自己的人生,甚至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——但你得付出相应的努力,承受相应的痛苦,改变你现在的一切习惯和思维——你愿意吗?”

张毅愣住了。

这个问题太大,太突然。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心脏在咚咚咚地跳。

愿意吗?

他想起了天桥上的风,想起了李晓琳删他微信时的冷漠,想起了程逸那副虚伪的嘴脸,想起了赵建国把他当替罪羊时的理所当然。

他想起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每一天——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,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,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。

然后他想起了这几天——早训时滴在地上的汗水,格斗训练时拳头的破风声,象棋课上刘建国说的“势与力”,花爷递过来的那瓶水,周老头半夜练拳的身影。

他好像……已经很久没有那种“活着”的感觉了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?”

“时间。努力。还有……”苏院长顿了顿,“你可能会变成你曾经讨厌的那种人——果断,强硬,甚至冷酷。因为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老好人了。”

张毅沉默。

“但你可以保留底线。”苏院长补充,“就像你刚才说的——不伤害无辜的人。这是你的底线,你可以守住它。但除此之外,你得学会为自己而战。”

为自己而战。

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张毅心上。

他活了三十九年,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战斗过。小时候为父母的期待活,长大了为公司的KPI活,结婚了为家庭的和谐活。他总是在满足别人的要求,总是在避免冲突,总是在退让。

结果呢?

结果他成了那个被所有人抛弃的人。

“我想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想重新掌握自己的人生。”

“还有呢?”苏院长问。

张毅抬起头,看着她。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他脸上,他能感觉到那份温暖。

“我想让那些人知道,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他们踢开的,到底是什么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,他感觉胸口那团烧了几个月的火,突然找到了出口。不是熄灭,是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——更冷,更硬,更像燃料。

苏院长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。像是满意,像是欣慰,又像是……怜悯?

“很好。”她说,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新的纸,推到他面前。纸上只有一行字:

“你的道德底线是什么?到什么程度你不会跨过去?”

张毅看着那行字,没有犹豫太久。

他拿起笔,在下面写:

第一,不伤害无辜的人。

第二,不背叛对我好的人。

第三,不做违背良心的事。

写完,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:

害我的人,我会记一辈子。对我好的人,我也会记一辈子。

苏院长接过纸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笑,是一种更深的、带着某种认可的笑。

“记仇很好。”她说,“记仇是成长的动力。”

张毅愣住。他以为她会说“要学会原谅”,会说“放下才能前进”。但她说“记仇很好”。

这和他三十九年来的认知完全相反。

“但你要记住,”苏院长收起那张纸,“记仇不是为了把自己困在过去,是为了让你在未来遇到同样的事时,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。”

她站起身:“好了,评估结束。你可以去吃早饭了。”

张毅也站起来,感觉腿有点软。不是累,是那种紧绷之后的虚脱感。

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突然回头:“苏院长。”

“嗯?”

“您到底是谁?”他问,“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
苏院长看着他,笑容淡了些:“以后你会知道的。现在,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
她顿了顿:“从今天起,你的训练会进入第二阶段。周战会教你更多实战技巧,刘建国会教你更多博弈思维,李青山会帮你调理身体。其他人也会在适当的时候,教你他们擅长的东西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张毅问,“为什么要教我这些?”

“因为你需要。”苏院长说,“也因为……有人需要你。”

有人需要我?

张毅还想再问,但苏院长已经坐回沙发上,端起茶杯,那意思很明显——谈话结束了。
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
走廊里还是空荡荡的,但远处传来早训的口号声。今天的声音似乎比昨天更响亮,更有力。

张毅没有立刻去食堂。他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背靠在门上。

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。问卷,沙盘,那些尖锐的问题,苏院长最后说的那些话。

有人觉得他还有救。有人需要他。有人要给他机会。

是谁?

他走到窗边,看着后院。老人们正在晨练,周老头站在最前面,背着手,像一尊雕塑。花爷在队伍里朝他挤眉弄眼,赵秀英老太太朝他笑了笑。

这些老人,每一个都不简单。而他,一个三十九岁的失败者,被塞进了他们中间。

这不是偶然。

他想起刚住进来的那天晚上,隔壁的对话:“人选已经进来了,开始吧。”

所以他是“人选”?什么人选?为什么是他?

他想不明白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天起,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了。

他拿起手机,打开通讯录,翻到“王教练”的名字。那是他八年前的格斗教练。

他犹豫了几秒,然后按下了拨号键。

电话响了六声,接通了。

“喂?”一个粗哑的男声,带着没睡醒的烦躁,“谁啊?”

“王教练,是我。”张毅说,“张毅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
“张毅?”王教练的声音突然清醒了,“你小子还活着?八年没联系,我以为你死了呢!”

“没死。”张毅说,“但也差不多了。”

“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
“很多事。”张毅顿了顿,“教练,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想……重新练格斗。”张毅说,“不是健身那种,是实战。你当年教我的那些,我想捡起来。”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次更久。

“你遇到麻烦了?”王教练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要命的麻烦?”

“……可能。”

王教练叹了口气:“地址发我。周末我有空,过去看看你。但张毅——”

他顿了顿:“我丑话说在前头。格斗这东西,要么别练,要练就得认真。你三十九了,骨头硬了,筋也紧了,重新开筋动骨比年轻人痛苦十倍。你能受得了?”

张毅想起这几天早训时的酸痛,想起周老头那三百遍直拳的要求,想起苏院长说的“你得付出相应的努力,承受相应的痛苦”。

“我受得了。”他说。

“行。”王教练说,“那周末见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张毅放下手机,感觉手心全是汗。他走到镜子前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
还是那张憔悴的脸,还是那副落魄的样子。但眼神不一样了。那团一直烧在胸口的火,现在好像烧到了眼睛里。

他想起苏院长最后问的那个问题:“你的道德底线是什么?”

他写的三条:不伤害无辜,不背叛对我好的人,不做违背良心的事。

他会守住这些底线。但除此之外——

他会记住每一个伤害过他的人。

他会让自己变得更强。

他会让那些人知道,他们踢开的,到底是什么。

敲门声又响了。

“张毅!吃饭了!”是花爷的声音,“今天有豆浆油条,去晚了就没了!”

张毅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。

花爷站在门外,还是那身花衬衫,叼着电子烟,一脸痞笑。

“走走走,饿死了。”花爷勾住他肩膀,“对了,周老头让我告诉你,今天早训结束后别走,他要教你擒拿。”

“擒拿?”

“嗯,说是你底子还行,可以开始学点实用的了。”花爷挤挤眼睛,“好好学,学会了以后打架不吃亏。”

张毅苦笑:“我学打架干什么?”

“防身啊!”花爷理直气壮,“这世道,你不惹别人,别人也会惹你。有本事在身,心里踏实。”

张毅没说话,但心里认同。

两人走到食堂,打饭,找位置坐下。今天早饭果然是豆浆油条,还有小咸菜。张毅咬了口油条,酥脆,香。

“对了,”花爷突然压低声音,“你昨晚听见什么动静没?”

张毅心里一紧:“什么动静?”

“就……走廊里的脚步声。”花爷说,“特别规律,嗒嗒嗒的,不像老人走路。”

张毅想起那两次在门外的脚步声,还有那次试图开锁的声音。

“你也听见了?”他问。

“不止我,好几个老人都听见了。”花爷喝了口豆浆,“但大家都装不知道。这地方……有些事,看见了当没看见,听见了当没听见,对你比较好。”

张毅盯着他:“花爷,您能不能告诉我,这里到底……”

“嘘。”花爷竖起食指,“该你知道的时候,自然会知道。现在,吃饭,训练,该干嘛干嘛。”

张毅知道问不出什么了,只好埋头吃饭。

吃完早饭,早训开始。今天的内容更狠:二十圈热身,变速跑十五轮,负重深蹲六组,俯卧撑六组,核心支撑四组,最后还有半小时的格斗基础训练。

张毅咬牙坚持。每一圈,每一组,每一次出拳,他都用尽全力。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,滴在地上,很快积成一小滩。

周老头看着他,没说话,但眼神里有种认可。

训练结束,其他老人陆续离开,张毅留下。周老头带他到院子角落,那里立着个半人高的木人桩。

“今天教擒拿。”周老头说,“擒拿分两种:控制型和破坏型。控制型是制服对手,破坏型是废掉对手。我先教你控制型。”

他示范了几个动作:抓腕、锁肘、别臂。每个动作都简洁、直接、有效。

“你来试试。”周老头说。

张毅照做。动作很生疏,但周老头没骂他,只是耐心纠正:“手腕再翻一点。”“重心压低。”“发力要从脚跟起,贯穿全身。”

练了一个小时,张毅终于掌握了基本要领。

“好了,今天就到这里。”周老头说,“回去自己练,每个动作练一百遍。明天我检查。”

“是。”

张毅转身要走,周老头突然叫住他。

“张毅。”

“嗯?”

周老头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苏院长跟你谈过了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她说什么了?”

张毅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她说……有人觉得我还有救。有人需要我。”

周老头点点头:“那你怎么想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张毅实话实说,“我不知道谁需要我,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。”

“以后你会知道的。”周老头说,“现在,你只需要做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变强。”周老头一字一顿地说,“用尽一切方法,让自己变强。体能,技巧,心理,都要变强。因为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很深:“未来某一天,你会需要这些。不是为了复仇,是为了生存。”

张毅心里一凛。

生存。这个词比复仇更重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
周老头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
张毅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晨光里,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挺得笔直,脚步稳健,像一座移动的山。

他突然很想知道,这些老人年轻时候到底经历过什么。他们为什么会聚在这里?他们为什么要教他这些东西?

但他知道,现在问不出来。

他只能等。

回到房间,他洗了澡,换了衣服,然后打开手机。微信有新消息,是刘建国发来的:“下午三点,图书馆,继续整理资料。另外,我找到一些关于博弈论在实际生活中应用的材料,你可以看看。”

张毅回复:“好的,谢谢刘老师。”

放下手机,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脑子里还在回放早上和苏院长的对话。那些问题,那些答案,沙盘上的狼和狗,还有最后那句“记仇是成长的动力”。

他翻身坐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——那是他前几天从小周那里要来的,用来记账和工作计划。

他翻开新的一页,在页首写下两个字:

底线。

然后在下面列了三条,和早上写的一样:不伤害无辜,不背叛对我好的人,不做违背良心的事。

写完这些,他想了想,又翻到下一页,写下另一个标题:

要记住的人。

然后他开始写名字。

李晓琳。

程逸。

赵建国。

还有几个在公司落井下石的同事。

每个名字后面,他都简单写了理由。比如程逸:“兄弟背叛,夺妻,职场陷害。”赵建国:“甩锅,污蔑,毁职业生涯。”

写完,他看着那页纸,感觉胸口那团火又烧起来了。但这次,火没有让他痛苦,反而让他清醒。
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进抽屉最里面。

然后他拿出手机,打开日历。今天是10月12日。他设了个提醒:每周复盘,检查进度。

他要记住这些仇恨。不是为了困在过去,是为了在未来,当他有能力的时候,让这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
但不是现在。

现在的他,太弱了。弱到连自己的生存都成问题。

所以他得变强。像周老头说的,用尽一切方法变强。

下午三点,他准时出现在图书馆。刘建国已经在等他了,桌上堆着新的文件和几本书。

“来了?”刘建国推了推眼镜,“今天的工作量比较大,估计要做到晚上。但报酬也高,完成的话给一百。”

“好。”张毅坐下,开始工作。

文件是关于养老院历年活动的总结报告,需要整理成电子版,还要做数据分析。工作很繁琐,但张毅做得很认真。因为他需要钱,也需要这种能让自己专注的事情。

做到一半,刘建国突然问:“早上苏院长找你谈话了?”

张毅点头。

“她问你底线了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你怎么答的?”

张毅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那三条。

刘建国点点头:“不错。底线清晰,才能走得远。”

他放下手里的书,看着张毅:“但你要知道,在现实世界里,守住底线是要付出代价的。有时候,你要在‘守住底线’和‘达成目标’之间做选择。那时候,你会怎么做?”

张毅想了想:“看情况。如果是无关紧要的目标,我选守住底线。如果是……很重要的目标,我可能会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想办法在不突破底线的前提下达成目标。”

刘建国笑了:“很狡猾的回答。但现实是,很多时候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那就看你更看重什么了。”刘建国说,“底线是锚,目标是指向标。锚让你不飘走,指向标让你前进。但海上有风浪,有时候你得暂时收起锚,有时候你得调整航向。关键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:“你得清楚自己在做什么,以及为什么这么做。”

张毅若有所思。

“好了,继续工作吧。”刘建国拿起书,“对了,晚上七点,活动室有电影放映,是部老战争片。有兴趣可以来看看。”

“好。”

晚上六点,张毅完成工作。刘建国检查后很满意,微信转了一百块给他。

张毅看着账户余额:现在有六百五了。虽然还是很少,但比刚进来时多了。

他去食堂吃晚饭,然后去了活动室。电影已经开始了,放的是《拯救大兵瑞恩》。老人们坐得满满当当,看得很认真。

张毅找了个角落坐下。电影里,子弹呼啸,血肉横飞,士兵们在枪林弹雨里冲锋。

他看着屏幕,突然想起了周老头。那个老兵,经历过真正的战争吗?他身上的伤疤,有多少是战场上留下的?

电影放到一半,有个镜头:汤姆·汉克斯饰演的米勒上尉手在抖,那是战争创伤后遗症。

张毅突然想到自己。他也有创伤后遗症——不是战争,是生活。被背叛的后遗症,被抛弃的后遗症,失败的后遗症。

他的手也会抖。在民政局签离婚协议的时候,在天桥翻栏杆的时候,在夜里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的时候。

但这两天,好像没那么抖了。

电影结束,灯光亮起。老人们陆续离开,有的在讨论剧情,有的在擦眼泪。

张毅最后一个走出活动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。

回到房间,他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身体很累,但脑子很清醒。

他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开始写今天的总结:

10月12日。

早:心理评估。底线确认。

上午:早训,擒拿基础。

下午:工作,收入100。

晚:电影,思考。

写完,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:

目标:变强。方法:训练,学习,工作。

然后他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
半夜,他又醒了。

这次不是被声音吵醒,是自然醒。他看了眼手机:凌晨三点。

窗外很安静。他坐起来,走到窗边。

后院空荡荡的,但月光很亮,把水泥地照得像铺了层霜。

突然,他看见一个人影从楼后走出来。不是周老头,是个陌生人——至少他没见过。

那人穿着深色衣服,个子很高,步伐很快。他走到院子中央,停下,左右看了看,然后快步走向主楼,消失在门里。

张毅心里一紧。这么晚了,谁会在养老院里活动?而且那人的动作……很专业,像受过训练。

他想起花爷说的“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”,但他还是忍不住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。

几分钟后,主楼二楼的一扇窗户亮了。那是……苏院长的办公室?

灯光亮了几分钟,然后熄灭。

一切恢复平静。

张毅回到床上,但再也睡不着了。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疑问。

那个陌生人是谁?为什么半夜来养老院?为什么去了苏院长办公室?

这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
他想起苏院长说的“有人需要你”。想起周老头说的“为了生存”。想起隔壁的对话“人选已经进来了,开始吧”。

这一切,像一张巨大的网,而他已经被网在里面了。

但他没有害怕。反而有一种奇怪的……兴奋?
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人生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这条路可能危险,可能艰难,可能充满未知。

但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
因为他受够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。受够了被背叛、被抛弃、被踩在脚下的感觉。

他要变强。强到能保护自己,强到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,强到能掌握自己的人生。

窗外,天边开始泛白。
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
张毅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对自己说:

记住底线。记住仇恨。记住目标。

然后,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