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毅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,感觉有把生锈的勺子在胃里搅。
照片是在民政局大厅拍的,角度隐蔽。画面上,他低头填写离婚申请表,身边围着三个老人——花衬衫老头墨镜歪斜,刘爷爷推眼镜,周战站得笔挺。照片配文只有一行字:“现在的离婚现场都流行带老年观光团了?”
发布者是个三无小号,但点赞和转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。评论区已经炸了:
“这男的谁啊?离婚还带爹妈来撑场子?”
“楼上眼瞎?那三个明显不是爹妈,是养老院的吧?”
“卧槽,住养老院的四十岁男人?这得混得多惨?”
“前妻得多倒霉,嫁给这种人……”
张毅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捏得发白。照片是昨天拍的,今天就流出来了。时间掐得真准——就像有人蹲在民政局门口,专门等着拍这一幕。
他坐在颐年苑院子里的石凳上,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驱散寒意。不远处,周战正带着一群老人练军体拳,呼喝声整齐划一。三天前,他可能还会觉得这一幕滑稽;现在,他只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——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冷的东西,像被冰包裹着的炭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还是那个小号,发了第二张照片:李晓琳和程逸并肩走出民政局的背影。配文:“另一边是投资公司高管和新欢,对比惨烈。”
“对比惨烈”四个字,像四根针扎进眼睛里。
“看什么呢?”刘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张毅把手机递过去。
刘爷爷接过,看了几秒,推了推眼镜:“拍照的人水平不错,构图讲究,光影也到位。专业设备拍的。”
“重点是这个吗?”张毅声音有点哑。
“重点是,对方在打舆论战的前哨。”刘爷爷把手机还给他,“照片本身不违法,但配上引导性文字,足够在圈子里把你塑造成‘离婚带老年团闹场的失败中年’。你前妻不会用这种低级手段,应该是那位程先生的手笔——先把你搞臭,让你在后续的财产谈判里失去话语权。”
张毅盯着屏幕:“我该怎么办?”
“你已经有答案了。”刘爷爷说,“不然你不会坐在这儿,而是会冲出去找人拼命。”
张毅沉默。确实,如果是三天前的他,现在可能已经在砸东西了。但现在,他居然能坐在这儿分析——虽然分析的结果是更深的无力感。
“舆论战最怕什么?”刘爷爷问。
“怕真相?”张毅不确定。
“怕更猛的料。”刘爷爷说,“但你现在没料。所以退而求其次——怕你不在乎。”
“我不可能不在乎。”
“那就装。”刘爷爷说,“装到他们觉得这招没用,换下一招。记住,你现在手里有两张牌:第一,离婚已经办了,他们最想要的结果已经达成;第二,财产协议你没签,他们还得接着跟你谈。只要你不乱阵脚,着急的是他们。”
院子那头,周战吹哨收操。老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,花衬衫老头溜达过来,瞥了眼张毅的手机屏幕,咧嘴笑了:“哟,上镜了!拍得还行,就是把我拍老了。这拍照的孙子在哪儿?我得跟他说道说道,把我这英俊潇洒的气质拍出来了吗?”
张毅哭笑不得。
“别苦着脸。”花衬衫老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“这点破事儿算个屁。当年我混社会的时候,被人拿刀追着砍的照片都上过小报,标题叫什么‘江湖最后的大佬落幕’——结果呢?我现在不还活蹦乱跳的?舆论这玩意儿,就是一阵风,吹过去就没了。真正能伤人的,是白纸黑字的合同,是法院的传票,是银行卡里的数字。”
他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,抖出一根烟点上,深吸一口: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把你前妻发的那份协议,一条一条撕碎了研究。哪儿不合理,哪儿是坑,哪儿能反击——这才是正事儿。至于网上那几张破照片?让他们炒,炒糊了最好。”
烟雾在晨光里袅袅上升。
张毅看着那缕青烟,突然问:“如果是你们,会怎么做?”
“我?”花衬衫老头吐了个烟圈,“我会找人把拍照那孙子的相机砸了,顺便把他腿打断。但你现在不能这么干——你是个‘老实人’,得按老实人的规矩来。”
周战走过来,军用水壶挂在腰间:“什么规矩?”
“法律的规矩,合同的规矩,谈判的规矩。”刘爷爷接口,“张毅,你以前就是太不讲规矩了——总想着忍一忍,让一让,结果别人把你的忍让当软弱。现在你要做的,是把规矩捡起来,用他们的规则,打他们的脸。”
周战点头:“就像训练。你不懂俯卧撑的标准,教官就会随便罚你。但你如果能把条令背下来,知道什么姿势算合格,他再想整你,就得找别的借口。”
三个老人,三套逻辑,但核心是一样的:别逃,别乱,按规矩来。
张毅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揣回兜里:“那份协议,我昨晚看了三遍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刘爷爷问。
“除了房产和债务,还有一条隐藏条款。”张毅说,“她要求我放弃对婚后共同存款的追索权——我们联名账户里还有十二万,半年前她转走了,说是给孩子存教育基金。协议里没提这笔钱,但有一句‘双方确认无其他共同财产争议’。”
“玩文字游戏。”刘爷爷冷笑,“那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我想要回来。”张毅说,“不是为钱,是为个说法。”
“难。”花衬衫老头掐灭烟头,“钱进了她的账户,又是以孩子名义转的,你很难证明那是共同财产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能证明,那笔钱根本没用在孩子身上。”刘爷爷推了推眼镜,“但这就需要调查,需要证据,需要时间——而她不会给你时间。她巴不得你赶紧签字,把这一切了结。”
张毅沉默了。是啊,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住在养老院虽然暂时安全,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每拖一天,他的底气就弱一分。
“那就换个思路。”周战突然说,“不争这笔钱,但要拿它换别的东西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换孩子。”周战说,“十二万,换更灵活的探视时间,换寒暑假的抚养权,换教育问题的发言权。她要钱,你要人。各取所需。”
张毅愣住了。这个角度,他从来没想过。
“但孩子不是商品……”他下意识说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刘爷爷接过话,“但谈判的本质就是交换。你前妻把孩子当成牵制你的筹码,那你也可以把钱当成争取孩子的筹码。这不肮脏,这是现实。”
现实。
张毅咀嚼着这两个字。四十岁,离婚,失业,住养老院——现实已经够残酷了,他还在乎什么肮脏不肮脏?
“我需要一个律师。”他说。
“我就是。”刘爷爷笑了,“退休前干了四十年民商法。虽然证早就注销了,但脑子还没锈。”
“免费?”
“管饭就行。”刘爷爷说,“顺便活动活动脑子,免得老年痴呆。”
花衬衫老头一拍大腿:“这就对了嘛!老刘出脑子,我出气场,老周出拳头——咱们这养老院代表队,齐活了!”
周战瞥了他一眼:“我不出拳头。现在是法治社会。”
“知道知道,你出‘威慑力’。”花衬衫老头嘿嘿笑,“往那儿一站,就像尊门神,谁看了不犯怵?”
正说着,张毅的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:“喂?”
“张毅先生吗?”对面是个女声,语气职业,“我是《都市快报》的记者,想跟您了解一下昨天民政局的情况。我们接到读者爆料,说您离婚时带着三位老人,场面比较……特别。方便接受采访吗?”
来得真快。
张毅看了刘爷爷一眼,刘爷爷比了个“挂断”的手势。
“不方便。”张毅说。
“只要十分钟就好,我们保证客观报道……”
“我说了,不方便。”张毅挂了电话。
几秒后,手机又响了。另一个号码,另一个媒体。
他直接关机。
“开始了。”刘爷爷说,“程逸在动用媒体资源。下一步,可能会有更多‘爆料’出来——比如你被公司开除的细节,比如你住在养老院的照片,比如你之前仲裁的事情。他们会把你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,然后问公众:这样的人,有什么资格跟前妻争财产?”
张毅感觉后背发凉:“他们能这么做?”
“只要不捏造事实,只是选择性报道,法律上很难追究。”刘爷爷说,“而且,舆论一旦形成,你再想澄清就难了。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——一个住养老院的中年男人,天然就是弱势、可怜、可能还有问题的形象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吃饭。”周战突然说,“早饭时间到了。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。”
食堂里,气氛一如既往的热闹。短视频奶奶正举着手机拍早餐特写:“家人们看啊,今日份养生粥——山药枸杞红枣粥,滋阴补肾,美容养颜!点赞过五千,我让食堂大爷表演个‘一勺盛满不洒’!”
大爷配合地举起大勺,手腕一抖,粥精准落入碗中,一滴不洒。
周围响起一片掌声。
张毅端着餐盘坐下,看着碗里的粥,突然觉得有点荒谬。外面正在酝酿一场针对他的舆论风暴,而这里,一群老人还在为盛粥的绝技喝彩。
但正是这种荒谬,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花衬衫老头坐在他对面,往粥里加了勺糖,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——虽然咱们这儿个子都不高,但人多啊。一人吐口唾沫,也能淹死几个搞事的。”
“吐唾沫犯法。”周战严肃纠正。
“比喻!比喻懂吗?”花衬衫老头翻白眼。
刘爷爷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:“张毅,吃完饭,你来我房间。我们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过一遍,标出所有可以攻击的点。然后,我给你拟一份反要约——他们要玩法律,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。”
“反要约?”
“就是你的条件。”刘爷爷说,“房产可以给她,但贷款必须共同承担,或者她给你折价补偿。公司赔偿的定性必须改,那是夫妻共同债务。那十二万存款,要么还回来,要么折算成孩子的探视权。另外,他们必须公开道歉,删除所有不实报道。”
张毅愣住:“这……他们会答应吗?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刘爷爷笑了,“谈判就是要价。你先开个高的,他们还个低的,最后取中间值。但如果你一开始就把底线亮出来,那就没得谈了。”
“那我的底线是什么?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刘爷爷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他,“想清楚,什么可以放弃,什么必须守住。想清楚了,才知道仗该怎么打。”
张毅接过鸡蛋,温热的,光滑的。
底线。
他以前也有底线——不出轨,不家暴,努力工作,对家庭负责。然后呢?底线守住了,家没了。
现在,他的底线该是什么?
孩子。尊严。活下去的资格。
就这三样。
他咬了一口鸡蛋,蛋黄在嘴里化开,有点干,但很实在。
吃完饭,张毅跟着刘爷爷去了房间。老人的房间很简朴,一张床,一个书桌,一个书架。书架上塞满了法律典籍,有的书脊已经磨损,露出内页。
刘爷爷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和一支钢笔——他不用电脑,说“手写的才有灵魂”。
“坐。”老人指了指椅子。
张毅坐下。刘爷爷把那份离婚协议摊开,用红笔在第一条上画了个圈:“房产归属。这一条的核心问题是什么?”
“不公平。”张毅说。
“具体点。”
“房子市值三百二十万,贷款还剩一百八十万。如果归她,她相当于用一百四十万买断了八年的共同财产增值。但这八年,我也还了贷,也付出了。”
“所以你的诉求是?”
“要么她给我折价补偿,要么贷款我们共同还,房子算共同财产。”
“多少补偿合适?”
张毅想了想:“至少……五十万。”
刘爷爷在纸上写下“房产折价50万”,然后画了个问号:“这是你的心理价位,但谈判时要开八十万。理由是什么?”
“理由……”张毅卡住了。
“增值部分。”刘爷爷说,“八年,房价涨了两倍。你的贡献怎么算?装修的钱谁出的?家具谁买的?这些细节,都是筹码。”
张毅突然想起,当年装修时,他父母拿了十万。家具是他跑遍建材市场,一件件挑的。这些,李晓琳都忘了——或者假装忘了。
“我有票据。”他说,“装修的合同,家具的发票,都还留着。”
“很好。”刘爷爷在纸上记下,“第一条,攻房产,要补偿。”
接着是第二条:公司赔偿定性。
“这一条必须撕掉。”刘爷爷的红笔重重划了一道,“婚姻存续期间的债务,原则上推定为共同债务。她想甩锅,就得证明这笔钱完全用于你的个人消费,且她不知情。但她知情——那个项目,她作为家属,参加过公司年会,听过你汇报。这就是突破口。”
张毅想起,去年公司年会,李晓琳确实去了。他还给她介绍了赵建国,说“这是我领导”。当时她笑得得体,说“谢谢赵总照顾我们家张毅”。
讽刺。
“第三条,十二万存款。”刘爷爷笔尖顿了顿,“这一条最难。钱已经转走半年,又是以孩子名义。除非你能拿到银行流水,证明这笔钱后来被挪用了——但那是她的隐私,银行不会给你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换。”刘爷爷说,“用这笔钱,换探视权。你不是想要寒暑假的抚养权吗?那就写进协议:她保留十二万,但孩子寒暑假跟你住,平时每周末探视一次,重大节日轮流。另外,孩子的教育问题,必须双方协商一致。”
张毅心脏跳快了一拍。寒暑假,每周末——如果能争取到,他就能有大量时间陪孩子。这比十二万值钱。
“她会同意吗?”
“看她更在乎钱,还是更在乎用孩子牵制你。”刘爷爷说,“我猜是后者。所以你要做好她拒绝的准备——那就退而求其次,只要寒暑假,平时探视次数减半。总之,筹码在你手里,怎么打,看局势。”
一条一条,一款一款。
刘爷爷像个老练的棋手,把对方的布局拆解得支离破碎,又给张毅指出了每一步的反击路线。两个小时后,那份协议上已经布满红圈、箭头和批注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刘爷爷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,“现在,我给你拟反要约。你听着,记在心里,但不要写出来——等他们找你谈时,口头提出。书面的东西,等最后定稿再签。”
张毅点头。
刘爷爷开始口述,语速平缓,条理清晰。从房产到债务,从存款到孩子,从道歉到后续约束——一套完整的反击方案,滴水不漏。
张毅听着,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就像以前玩策略游戏,自己总是瞎打瞎撞,现在突然有个顶级玩家在手把手教你怎么布局。
“最后一条。”刘爷爷说,“要求程逸不得再以任何形式介入你们的私人事务。这一条可能没有法律效力,但摆出来,是态度。”
“态度?”
“告诉他,你知道他在背后搞鬼,你不怕。”刘爷爷看着他,“谈判桌上,有时候态度比条款更重要。”
张毅深吸一口气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光明白不够。”刘爷爷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录音笔,“这个你拿着。下次他们找你谈,全程录音。记住,要提前告知对方你在录音——这是合法的,也能施加压力。”
张毅接过录音笔,金属外壳冰凉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刘爷爷又递过来一个笔记本,“我整理的常用法律条文,以及应对话术。有空看看,至少在被质问时,能说出几个专业术语。”
张毅翻开笔记本,里面是工整的手写体,分门别类,标注清晰。
“刘爷爷……”他喉咙有点堵,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老人摆摆手,“我是在给自己找乐子。退休久了,脑子会生锈。有个案子琢磨琢磨,挺好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花衬衫老头的声音:“老刘!开完小会没?出来下棋!我今天非得赢你一把!”
刘爷爷笑了:“来了来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张毅的肩膀,“记住,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我们有三个臭皮匠,怎么也能顶个诸葛亮。”
张毅也笑了。三个臭皮匠——一个退休法官,一个江湖老混子,一个退伍教官。这组合,确实够顶。
他收起录音笔和笔记本,走出房间。院子里,花衬衫老头已经摆好了象棋盘,刘爷爷坐过去,两人开始厮杀。周战在一旁看着,偶尔点评一句“这步太急”。
阳光正好,落在棋盘上,把棋子照得发亮。
张毅站在走廊里,看着这一幕,突然觉得,也许住进养老院不是人生的终点,而是某种奇怪的起点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是条短信,来自李晓琳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,星巴克,谈协议。程逸也会来。希望这次你能理性一点。”
理性。
张毅盯着这两个字,扯了扯嘴角。
好,那就理性。
他回复:“好。我会录音,提前告知。”
几秒后,回复来了:“随你。”
干脆利落,像她的风格。
张毅收起手机,走到院子里,在周战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
“约了?”周战问。
“明天下午。”
“需要我陪你去吗?”
张毅想了想,摇头:“这次我自己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些仗,得自己打。”张毅说,“你们已经教我怎么用枪了,我不能永远让你们帮我扣扳机。”
周战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有长进。”
棋盘上,花衬衫老头正抓耳挠腮:“哎哎哎,老刘你这步太阴了!不行不行,我悔一步!”
刘爷爷推了推眼镜:“落子无悔。”
“咱们是娱乐局!娱乐!”
“战场上敌人让你悔棋吗?”
“这又不是战场!”
“人生处处是战场。”
两个老头斗嘴,声音在院子里回荡。
张毅听着,突然觉得,明天那场谈判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至少,他手里有枪了。
虽然是把新手枪,虽然可能还会抖,但至少,他能开枪了。
这就够了。
下午,张毅开始恶补法律知识。刘爷爷的笔记本像本武功秘籍,他一条条啃,看不懂的就问。老人也不嫌烦,一遍遍解释,偶尔还举几个当年的案例。
“这条,关于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,最高法出过司法解释……”刘爷爷讲得投入,眼睛里有了光。
花衬衫老头在旁边嗑瓜子,偶尔插嘴:“要我说,法律就是扯淡。真遇上事儿,还得靠这个——”他挥了挥拳头。
周战瞪了他一眼。
“行行行,我知道,法治社会。”花衬衫老头缩了缩脖子,继续嗑瓜子。
傍晚,苏院长把张毅叫到办公室。老太太坐在藤椅上,手里端着茶杯,热气袅袅。
“听说你明天要去谈判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紧张吗?”
“有点。”
苏院长笑了:“紧张是好事,说明你在乎。不在乎的人,才会无所谓。”她放下茶杯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“这个给你。”
张毅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一沓现金,大概五千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预支的工资。”苏院长说,“你现在是颐年苑的‘特聘生活辅导员’,月薪三千。预支两个月,给你置办身行头——谈判桌上,形象也是武器。”
张毅愣住:“我……我没答应当辅导员。”
“我单方面聘的。”苏院长说,“不要有压力,就是挂个名,让你有个正式身份。总不能一直说‘无业游民’吧?不好听。”
张毅看着手里的钱,眼眶有点热。这群老人,用他们自己的方式,在一点一点把他从泥里往外拉。
“谢谢院长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苏院长摆摆手,“要谢,就谢你自己——那天没真从天桥上跳下去。活着,才有翻盘的机会。”
活着。
张毅握紧了信封。是啊,他还活着。这就够了。
晚上,他去了趟商场,买了套像样的西装——不是奢侈品牌,但剪裁得体,面料挺括。又买了双皮鞋,擦得锃亮。站在试衣镜前,他看着里面的自己:四十岁,眼角有细纹,头发有点乱,但眼神比三天前坚定了。
像个能上谈判桌的人了。
回到颐年苑,短视频奶奶拉着他拍照:“家人们看啊,这是我们的小张同志,明天要出征了!这身行头,帅不帅?点赞送祝福,祝他谈判顺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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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加油啊大叔!”
“别怂,刚到底!”
“养老院天团永不为奴!”
张毅看着那些陌生的ID,心里暖了一下。原来这个世界上,还有人愿意给他加油。
哪怕只是随口一句。
睡前,他把刘爷爷的笔记本又看了一遍,把关键条款背熟。录音笔充好电,放在西装内袋里。一切准备就绪。
躺在床上,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场景:李晓琳会说什么,程逸会怎么帮腔,他该怎么应对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
直到困意袭来。
闭上眼前,他想起了孩子。小家伙今年六岁,上小学一年级,爱笑,爱闹,爱吃冰淇淋。上次见他是半个月前,孩子抱着他的脖子说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家啊?”
他当时说:“很快。”
现在,他得把这个“很快”,变成具体的日子。
带着这个念头,他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下午一点半,张毅提前抵达星巴克。
他选了靠窗的位置,点了一杯美式,没加糖。西装穿在身上有点紧,但挺精神。录音笔在内袋里,已经开启,闪着微弱的红光。
一点五十,李晓琳和程逸准时出现。
她今天穿了身米色风衣,里面是连衣裙,长发披肩,妆容精致。程逸则是一身休闲西装,手腕上换了块百达翡丽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两人走过来,在张毅对面坐下。
“来得挺早。”李晓琳说,语气平淡。
“怕堵车。”张毅说。
程逸招手叫来服务员,点了两杯拿铁,然后看向张毅,笑容温和:“阿毅,今天咱们好好谈,把事儿了了,对大家都好。”
张毅没接话,而是从内袋里掏出录音笔,放在桌上:“按规矩,提前告知,我会录音。”
程逸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“理解。谨慎点是好事。”
李晓琳则直接从包里拿出协议,推过来:“你的那份带来了吗?”
“带来了。”张毅也拿出自己的那份,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批注。
李晓琳瞥了一眼,眉头微皱:“你改了?”
“不是改,是提反要约。”张毅说,“你的方案,我不同意。”
气氛瞬间冷了下来。
程逸端起咖啡,抿了一口,缓缓道:“阿毅,咱们都是成年人,别意气用事。晓琳的方案,是综合考虑了你现在的情况,为你着想。你硬要争,最后可能什么都拿不到。”
“为我着想?”张毅笑了,“让我背全部贷款,让我放弃共同存款,让我承认公司赔偿是个人债务——这是为我着想?”
“那你现在有能力还贷吗?”李晓琳直视他,“张毅,现实点。房子给你,三个月后银行就会收走。存款那十二万,我是给孩子存的,动不了。公司赔偿,本来就是你工作失误造成的,凭什么让我一起背?”
句句在理,句句扎心。
张毅握紧了咖啡杯,指尖发白。但他没发作,而是按照刘爷爷教的,慢慢开口:“第一,房产。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,增值部分我有权分割。你要房子,可以,给我折价补偿。第二,存款。那是夫妻共同财产,你有权转走,我有权要回来。如果真是给孩子存的,请提供这半年的支出明细。第三,公司赔偿。那是婚姻存续期间产生的债务,法律上推定为共同债务。你要撇清,就得证明你不知道,或者这笔钱完全用于我个人消费——你能证明吗?”
一段话,条理清晰,法条引用准确。
李晓琳愣住了。她盯着张毅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以前的张毅,不会这么说话。他会急,会怒,会语无伦次,最后妥协。
程逸也放下了咖啡杯,眼神深了些:“阿毅,你咨询律师了?”
“咨询了。”张毅说,“退休法官,水平不错。”
“退休法官?”程逸笑了,笑容里有点嘲讽,“养老院里的?”
“对。”张毅迎着他的目光,“养老院里的退休法官,教我怎么跟你们讲规矩。”
程逸不笑了。他身体往后靠了靠,打量着张毅,像在重新评估这个对手。
“好,讲规矩。”李晓琳深吸一口气,“那你说,你的条件是什么?”
张毅翻开协议,开始一条一条念:
“一,房产归你,但你需要支付我折价补偿八十万。理由:八年共同还贷贡献,装修家具出资,父母资助部分。二,公司赔偿定性为夫妻共同债务,共同承担。三,十二万存款,要么返还,要么折算成孩子抚养权——我要寒暑假的完整抚养权,平时每周末探视一次。四,你们必须删除所有不实报道,公开道歉。五,程逸先生不得再介入我们的私人事务。”
念完,他合上协议,看着对面两人。
李晓琳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。程逸则轻轻鼓了鼓掌,脸上又挂起了那种虚伪的笑:“精彩。阿毅,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身体前倾,声音压低:“你觉得,这些条件,现实吗?”
“现实是谈出来的。”张毅说。
“现实是,你现在住养老院,没工作,没收入,连律师都请不起。”程逸一字一句,“而我们,有资源,有时间,有专业团队。拖下去,你拖得起吗?”
威胁,赤裸裸的威胁。
张毅感觉胸口那团火又烧起来了,但他压住了。刘爷爷说过:谈判桌上,谁先动怒,谁就输了。
“我拖不起。”张毅承认,“但你们也拖不起。离婚已经办了,财产没分割,孩子抚养权没定——这些悬着,对你再婚,对你的事业形象,也没好处吧?”
他盯着李晓琳:“你那个新项目,需要家庭稳定的形象吧?离异单身母亲,可比‘财产纠纷中的离婚女性’好听多了。”
李晓琳瞳孔一缩。
张毅知道自己猜对了。刘爷爷昨天分析过:李晓琳急着要协议,除了钱,还有形象考量。她正在争取一个高管职位,公司对高管的家庭稳定度有隐性要求。
“你调查我?”她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没有。”张毅说,“只是合理推测。”
程逸插话了:“阿毅,咱们别绕弯子了。直说吧,你的底线是什么?”
“我的底线刚才已经说了。”
“那是要价,不是底线。”程逸说,“我要听实话。”
张毅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:“房子补偿,最低五十万。债务必须共同承担。存款我可以不要,但孩子寒暑假的抚养权必须给我。报道可以不道歉,但必须删除。你,不能再掺和。”
程逸和李晓琳对视了一眼。
“三十万。”李晓琳说。
“五十万。”
“三十五万。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。”
“四十五万。不能再低。”
“四十万。”李晓琳盯着他,“这是我的最后报价。债务可以共同承担,但只承担一半。存款归我。孩子寒暑假可以跟你,但平时探视减半,且必须提前三天预约。报道我会删,但不道歉。程逸不会再公开介入。”
张毅快速在脑子里计算。四十万,比预期少十万,但能接受。债务一半,也合理。存款换寒暑假抚养权,划算。报道删了就行,道歉本来就不现实。程逸不公开介入——私下搞鬼防不住,但至少明面上清净了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条款要写清楚,特别是孩子探视的具体时间。”
“我会让律师拟合同。”李晓琳说。
“不用律师。”张毅从包里拿出一份手写稿,“刘爷爷拟好了,你们看看。”
李晓琳接过稿子,越看脸色越复杂。稿子是用钢笔写的,字迹工整,条款严谨,甚至比专业律师的版本还细致。特别是孩子探视部分,精确到了几点接、几点送、谁负责接送、生病了怎么办、作业谁检查……
“这是那个退休法官拟的?”程逸也凑过来看,表情凝重。
“对。”张毅说,“如果没问题,今天就可以签。公证处就在隔壁,办完手续,钱款三天内到账。”
李晓琳又看了一遍稿子,最后叹了口气:“张毅,你变了。”
“被逼的。”张毅说。
她没再说什么,拿出笔,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。程逸作为见证人,也签了字。
张毅也签了。三份协议,一人一份。
握手时,李晓琳的手很凉。她看着张毅,眼神复杂:“希望你好好对孩子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张毅说。
走出星巴克时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夕阳西斜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张毅站在路边,看着手里的协议,突然有种不真实感。四十万,债务减半,孩子寒暑假抚养权——他居然真的争回来了。
虽然过程狼狈,虽然代价惨重,但至少,他没跪着签。
手机响了,是刘爷爷。
“谈得怎么样?”
“成了。”张毅说,“基本都按咱们的条件。”
“好。”刘爷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回来吧,晚饭加菜。”
挂了电话,张毅抬头看着天空。晚霞漫天,像烧着的锦缎。
他深吸一口气,感觉胸腔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,终于松动了一点。
路还长,但至少,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