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毅蹲在颐年苑的菜地边,手指刚捏住一根冒头的杂草,手机就响了。
不是铃声,是震动。那种短促、密集的震动,透着股不对劲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上跳着“赵建国”三个字。离婚协议签完才三天,仲裁赔偿金还没捂热,这位前上司的电话就追来了——掐点掐得精准无比。
张毅盯着那名字看了三秒,指腹在屏幕上悬着,没按接听,也没挂断。他在想,如果是一个月前,他会是什么反应?大概是心脏猛地一跳,手心出汗,然后挤出职业化的语气:“赵总,您找我?”
但现在,他只是看着。震动停了,屏幕暗下去。几秒后,又亮起来。还是赵建国。
“谁啊?跟催命似的。”花衬衫老头提着水壶走过来,往菜地里洒水,动作随意得像在浇花。
“前上司。”张毅说。
“哟,来送温暖的?”花衬衫老头咧嘴笑,“还是来落井下石的?”
“后者。”张毅按下接听键,把手机放到耳边,“喂?”
“小张啊,总算接电话了。”赵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还是那副“长辈关怀晚辈”的调子,但底下藏着冰,“在忙呢?”
“在种菜。”张毅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笑,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意外:“种菜?挺好,回归田园了。身体怎么样?”
“托您的福,还活着。”
这话有点冲,但赵建国没接茬,而是话锋一转:“是这样,公司那边开了个会,关于那个项目赔偿的事……你看你方不方便,我们见面聊聊?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。”
张毅看了眼院子那头——周战正带着一群老人练队列,喊声震天。刘爷爷坐在石桌边看报纸,推了推眼镜,朝他这边望了一眼。
“聊什么?”张毅问。
“解决方案。”赵建国说,“总拖着不是办法,对你对公司都不好。这样,下午两点,我让人去接你,咱们找个安静地方,好好谈谈。”
不是询问,是通知。连地点都不说,只说“接你”——姿态摆得很高。
“不用接。”张毅说,“你说地方,我自己去。”
“也好。”赵建国报了地址,是市中心一家高端商务会所的名字,“两点半,我在三号贵宾室等你。小张,咱们好聚好散,别弄得太难看。”
挂了电话,张毅盯着手机屏幕,直到它自动熄灭。
花衬衫老头凑过来:“咋说?”
“下午见面,谈赔偿。”
“鸿门宴啊。”老头咂咂嘴,“带家伙不?”
张毅被他逗笑了:“带什么家伙?菜刀?”
“带我们啊。”花衬衫老头一甩手里的水壶,“上次离婚我们都去了,这次上司上门,更得去。对吧老刘?”
刘爷爷放下报纸,走过来:“时间、地点?”
“下午两点半,锦绣会所三号贵宾室。”
刘爷爷推了推眼镜:“那地方我去过,会员制,私密性很好。谈事是好地方,埋尸也是好地方。”
张毅:“……”
“开玩笑的。”刘爷爷说,“但那种环境,容易给对方心理优势——装修豪华,服务生彬彬有礼,无形中会放大你的不安。你穿什么去?”
“西装?”张毅不确定。
“不用。”周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军用水壶挂在腰间,“穿你平时训练那身就行。干净,利落,但别太正式。你去是谈判,不是求职。”
“对,气势不能输。”花衬衫老头说,“得让他们知道,你现在不是他们公司那个可以随便拿捏的小职员了——你现在是颐年苑特聘生活辅导员,月薪三千,有五险一金,还有一群老年粉丝!”
张毅哭笑不得。但心里那股紧绷感,确实松了一点。
“谈判要点。”刘爷爷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,“第一,弄清他们的真实目的。赵建国找你,不会只是为了催债——公司真要追偿,直接发律师函就行。他亲自出面,说明这事背后还有别的考量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想让你签一个‘免责协议’,把公司从项目责任里彻底摘干净。”刘爷爷说,“或者,想用赔偿金做筹码,换你闭嘴——毕竟仲裁结果已经证明公司程序有问题,如果他们不想闹大,就得堵住你的嘴。”
张毅想起那份仲裁裁决书里那句“解除程序存在瑕疵”。赵建国怕的就是这个瑕疵被放大。
“第二,”刘爷爷继续说,“守住底线。赔偿金额可以谈,但责任定性不能改——那是仲裁已经认定的事实。如果他们要你承认‘纯属个人失误’,那就要价。”
“要多少?”
“看他们多着急。”刘爷爷说,“越急,价越高。”
周战补充:“第三,注意安全。那种地方,监控死角多。如果谈不拢,对方可能施压——言语上的,或者身体上的。别单独去卫生间,别喝他们给的饮料,手机录音一直开着。”
“录音合法吗?”张毅问。
“提前告知就合法。”刘爷爷说,“进门就说:‘为保障双方权益,本次谈话我会全程录音。’他们如果拒绝,你就走人——说明心里有鬼。”
张毅记下了。这些细节,他以前从没想过。在职场上混了十几年,他一直以为谈判就是坐在会议室里,对着PPT互相扯皮。现在才知道,真正的博弈,从你踏进门前就开始了。
中午吃完饭,张毅回房间换了身衣服——简单的灰色运动外套,黑色长裤,运动鞋。照镜子时,他看到了一张四十岁的脸,眼角有细纹,但眼神比一个月前亮了些。不是亢奋,是那种……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,并且准备好了的眼神。
一点半,他走出颐年苑大门。花衬衫老头在门口挥手:“早点回来!晚上食堂炖排骨!”
刘爷爷递给他一个微型录音笔:“纽扣式的,别在衣领上。电量够六小时。”
周战拍了拍他肩膀:“记住,你是去谈条件的,不是去认罪的。”
张毅点头,把录音笔别好,转身走进午后的阳光里。
锦绣会所在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的顶层。电梯需要刷卡,张毅报了赵建国的名字,前台小姐才给他开了权限。电梯上升时,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——平静,但嘴唇抿得有点紧。
三号贵宾室是个套间,外间是客厅,里间是茶室。张毅推门进去时,赵建国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真皮沙发上,手里端着杯茶,茶香袅袅。旁边还坐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,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;另一个身材壮硕,穿着黑色西装,站在窗边,像尊门神。
“小张来了。”赵建国放下茶杯,笑着站起来,伸出手,“路上堵不堵?”
张毅和他握了手,掌心干燥,但赵建国的手有点潮。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“坐。”赵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沙发,“介绍一下,这位是公司法务部的小王,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律事宜。那位是小李,我的助理。”
小王推了推眼镜,点头致意。小李没动,只是目光扫过来,在张毅身上停留了两秒。
张毅坐下,从外套内袋掏出手机,放在茶几上:“赵总,按规矩,提前告知——为保障双方权益,本次谈话我会全程录音。”
赵建国的笑容僵了半秒,但很快恢复:“理解,理解。谨慎点是好事。”
小王开口了,声音平板得像在念法条:“张先生,根据仲裁裁决,公司需向你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共计八万六千元。这笔钱,财务已经在走流程了。”
“嗯。”张毅等下文。
“但是,”小王话锋一转,“关于项目损失赔偿部分,仲裁并未做出明确裁决。公司方面认为,这部分损失确实因你的工作失误造成,理应由你承担。”
来了。
张毅身体微微前倾:“多少?”
“初步核算,项目直接损失约一百二十万。”小王说,“考虑到你现在的经济状况,公司愿意减免一部分,但至少需要你承担八十万。我们可以签个分期协议,每月还一点,压力也小。”
八十万。张毅只觉荒谬。他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十万,还是刚拿到手的仲裁赔偿。每月还一点?还到死都还不完。
“赵总,”张毅看向赵建国,“项目出问题,真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?”
赵建国叹了口气,那表情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:“小张,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。但事实就是事实——项目是你负责的,流程是你签的字,最后出了问题,不找你找谁?”
“流程是我签的,但方案是您定的。”张毅说,“供应商是您推荐的,验收标准是您放宽的。这些,邮件里都有记录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窗边的小李动了动,皮鞋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赵建国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他拿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杯底碰到玻璃茶几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小张,”他说,语气冷了三分,“咱们都是成年人,说话要负责任。你那些邮件,能证明什么?证明我让你违规操作了?我只是让你‘灵活处理’,具体怎么处理,是你的事。”
“灵活处理到跳过关键验收环节?”张毅问。
“那是你理解错了。”赵建国说,“我一向强调合规。如果你有证据证明我明确指示你违规,可以拿出来。否则,这种猜测没有意义。”
老狐狸。张毅心里骂了一句。邮件措辞确实模糊——“加快进度”“酌情处理”“特殊情况特殊对待”。真要对簿公堂,很难直接定罪。
小王适时插话:“张先生,公司已经很大度了。如果你坚持不认责,那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——起诉你个人,要求全额赔偿一百二十万。到时候,你的征信会受影响,未来找工作、贷款都会很麻烦。”
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
张毅感觉手心有点出汗,但他没动。刘爷爷说过:谈判桌上,谁先露怯,谁就输了。
“那就起诉吧。”张毅说。
赵建国和小王都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小王皱眉。
“我说,起诉吧。”张毅重复一遍,语气平静,“既然谈不拢,就让法院判。该我赔多少,我赔多少。”
“你赔得起吗?”赵建国终于撕下了那层伪善,“张毅,你现在什么情况,你自己不清楚吗?住养老院,靠一群老头老太接济,离了婚,孩子抚养权都争不到完整的——你拿什么赔?”
这话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。
张毅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,但脸上没表情:“赔不起就慢慢赔。法院判分期,我就分期。判一辈子,我就还一辈子。反正我现在一无所有,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赵建国语塞。
小李这时候走了过来,站在沙发侧面,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毅:“张先生,别冲动。赵总也是为你好。真闹到法院,对你没好处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压迫感。身体挡在张毅和门之间,形成了某种包围。
张毅抬头看他:“怎么,要动手?”
“只是提醒。”小李说,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“我也提醒你,”张毅说,“我身上有录音。你说的每句话,都在里面。”
小李脸色一沉。
气氛一下僵住,满室茶香也压不住这股冷意。
就在这时候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很轻,但有节奏。咚,咚咚,咚。
赵建国皱眉:“谁?”
门被推开了。不是服务生。
刘爷爷走了进来。
老人今天穿了身深灰色唐装,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,脚步沉稳。他身后跟着花衬衫老头——还是那副墨镜真丝衫的打扮,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。周战没进来,但张毅从门缝里看到他的身影,笔直地站在走廊里。
“哟,挺热闹啊。”花衬衫老头咧嘴笑,“小张,谈得怎么样?需不需要法律援助?我们这儿有退休法官,免费咨询。”
赵建国和小王都站了起来,脸色惊疑不定。小李则往前跨了一步,挡住门口。
“你们是谁?”赵建国问。
“张毅的家属。”刘爷爷说,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,“听说他在这儿谈事,过来看看。没打扰吧?”
“我们在谈正事。”小王语气生硬,“闲杂人等请出去。”
“正事?”刘爷爷走到张毅身边,在沙发扶手上坐下,拐杖轻轻点地,“赔偿纠纷是吧?正好,我退休前专门处理这类案子。要不,我也听听?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,又拿出支钢笔——还是那支老式钢笔,笔帽已经磨得发亮。
赵建国盯着他,眼神在评估。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,衣着普通,但气场很稳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透过眼镜片看过来,有种穿透力。
“老先生,”赵建国换了副语气,“这是我们公司的内部事务,您不太了解情况……”
“我了解。”刘爷爷打断他,“仲裁裁决书我看了,项目文件我也看了——哦,小张昨晚复印了一份给我。赵建国先生,您是项目总负责人,对吧?”
赵建国脸色微变:“你是谁?”
“退休法官,刘正清。”刘爷爷说,“以前在省高院民三庭,专门处理合同纠纷。您这个案子,如果真闹到法院,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。”
他翻开本子,念道:“第一,项目招标过程中,有三家供应商报价明显低于市场价,其中两家资质不全。但最后中标的,恰恰是这两家之一。谁定的?”
赵建国没说话。
“第二,关键设备验收环节,本该由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报告。但最终上线的设备,只有内部简易测试记录。谁批的?”
小王想开口,被刘爷爷抬手止住。
“第三,”刘爷爷推了推眼镜,目光落在赵建国脸上,“项目出问题后,第一时间不是排查原因,而是紧急销毁部分过程文件。这个指令,谁下的?”
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茶已经凉了,香气散尽。
赵建国的额角渗出了细汗。他盯着刘爷爷,像在判断这老人是不是在诈他。
“老先生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这些事情,都有合规流程……”
“那就把流程拿出来。”刘爷爷说,“招标记录,验收报告,文件销毁审批单——一样一样,摆到桌面上。如果都合规,那张毅该赔多少赔多少。如果不合规,”他顿了顿,“那责任该谁担,就谁担。”
花衬衫老头在旁边补刀:“就是!不能光让下面人背锅啊。上面吃肉,下面喝汤——现在汤馊了,怪喝汤的人?没这个道理!”
赵建国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。他看向张毅,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警惕。他意识到,这个以前在公司里唯唯诺诺的下属,现在背后站着不好惹的人。
“小张,”他换了个策略,语气软下来,“咱们好歹共事一场,没必要闹这么僵。这样,赔偿金额可以再谈。八十万太多,那就……五十万?分期,无息,怎么样?”
张毅没说话,看向刘爷爷。
刘爷爷轻轻摇头。
“三十万。”赵建国咬牙,“这是我的底线了。签了协议,钱慢慢还,公司不再追究。另外,我可以给你写封推荐信,以后找工作也方便。”
推荐信。张毅差点笑出来。一个把他当替罪羊踢出公司的人,给他写推荐信?谁信?
“赵总,”张毅开口,“钱的事,我们可以谈。但责任的事,必须说清楚。”
“怎么清楚?”
“你,我,公司,三方责任比例。”张毅说,“仲裁已经认定公司解除程序有问题,这部分责任你们认。项目损失的责任,需要进一步划分——我有邮件证明你知情并默许,你有会议记录证明我执行不力。咱们把证据都拿出来,让专业的人评估,该我担多少,我认。”
这是刘爷爷教他的打法:不硬顶,不逃避,把水搅浑。一旦进入“划分责任”的拉锯战,时间就会站在弱势一方这边。
赵建国显然也明白这一点。他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窗外,城市的喧嚣隐隐传来。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。
“二十万。”赵建国最后说,“一次性了结。你签免责协议,承认项目损失是你的主要责任,公司不再追偿。另外,仲裁那八万六,照给你。”
从八十万降到二十万,还搭上八万六的仲裁赔偿——看起来是让步,但核心没变:还是要张毅背全锅。
张毅摇头:“责任必须划分。”
“张毅!”赵建国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提高了八度,“你别给脸不要脸!二十万已经是我能争取的最大让步了!你真以为凭这几个老头,就能跟公司斗?”
花衬衫老头“噗嗤”一声笑了:“哎哟,急了急了。老刘,你看,资本家的獠牙露出来了。”
刘爷爷没笑。他合上本子,缓缓站起来:“赵先生,今天先到这儿吧。你们内部再商量商量,我们也回去想想。改天再谈。”
他说完,看向张毅:“走。”
张毅站起来,拿起手机。小李还挡在门口,没动。
“让开。”周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。
小李回头看了一眼。走廊里,周战站着,军用水壶挂在腰间,双手自然下垂,但肩背绷得像张弓。那眼神,小李见过——在部队,在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眼里。
他犹豫了一秒,侧身让开。
张毅走出房间,刘爷爷和花衬衫老头跟在后面。周战看了小李一眼,转身跟上。
电梯下行时,没人说话。
直到走出大楼,站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下,张毅才长出了一口气。后背全是汗,内衣已经湿透了。
“吓着了?”花衬衫老头拍拍他肩膀。
“有点。”张毅承认。
“正常。”刘爷爷说,“第一次跟这种人正面硬刚,都会紧张。但你今天表现得很好——没乱,没怂,话都说在点子上。”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张毅问,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刘爷爷说,“但今天这一趟,他们知道了三件事:第一,你不是一个人;第二,你手里有证据;第三,你不怕拖。有了这三条,他们再想动你,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他们会怎么动?”
“大概率会从别的方向施压。”刘爷爷说,“比如,通过行业关系封杀你,让你找不到工作。或者,在你前妻那边做文章,影响孩子探视。再或者,找些社会上的闲散人员,给你制造点麻烦。”
张毅心里一沉。这些手段,比正面谈判更阴损。
“别怕。”周战开口,“我们有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?”
“训练。”周战说,“从明天开始,加训。体能,反应,基础格斗。不求你打赢谁,但求你能自保。”
张毅愣住:“真要学打架?”
“不是打架,是自卫。”周战纠正,“而且,训练能让你更有底气。人一旦身体强壮了,心里也会跟着硬起来。”
花衬衫老头嘿嘿笑:“就是!回头我教你几招阴的——不用多,够用就行。当年我混社会的时候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周战瞪他。
“行行行,你专业,你来。”花衬衫老头举手投降。
四个人往回走。街道上车水马龙,行人匆匆。没人知道,刚才在顶楼的豪华会所里,发生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张毅走着走着,突然问:“刘爷爷,您刚才说的那些——招标、验收、文件销毁,是真的有证据,还是诈他的?”
刘爷爷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说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张毅老实说,“项目文件我手里只有一部分,核心的那些,公司早就封存了。”
“我没证据。”刘爷爷说,“但我知道,这种项目,这种公司,这种负责人——不可能干净。只要不干净,就有破绽。我点出那几个关键点,他就会心虚。一心虚,就会让步。”
“所以……是诈?”
“是战术。”刘爷爷纠正,“谈判的本质,就是信息战和心理战。你手里有三分证据,要演出七分底气。他手里有七分脏污,会表现出十分清白。谁演得好,谁赢。”
张毅懂了。这不是非黑即白的法庭,这是灰色地带的博弈。证据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,你怎么用证据。
回到颐年苑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院子里的老人都散了,只有短视频奶奶在拍夕阳:“家人们看啊,颐年苑的落日,金黄黄的,像不像煎蛋?点赞过万,我明天早上真给大家煎一个!”
张毅走进院子,突然觉得有点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跟赵建国对峙的那半小时,耗掉了他大半精力。
他回到房间,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短信。赵建国发来的:“小张,再考虑考虑。二十万了结,对你是最好的选择。别被人当枪使。”
张毅盯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了一句:“赵总,该考虑的是您。责任划分,还是全锅甩给我,您选。”
发完,他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窗外传来短视频奶奶的声音:“煎蛋要热油,小火,慢慢来——急了就糊了!”
是啊,急了就糊了。
张毅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清晨,张毅是被哨声炸醒的。
不是周战那种有节奏的哨,是短促、尖锐、连续的三声——像警报。
他猛地坐起来,窗外天刚蒙蒙亮。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压低的说话声。
出事了。
他套上衣服冲出去,看到周战站在院子中央,几个老人围着他。刘爷爷也在,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凝重。
“怎么了?”张毅问。
“门口有人。”周战说,“四五个,在转悠。不像好人。”
张毅心里一紧,走到大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果然,巷子口停着一辆面包车,车边站着几个男人,叼着烟,不时朝颐年苑这边张望。看打扮,不像正经人。
“冲我来的?”张毅问。
“大概率。”刘爷爷说,“赵建国那边的手段。软的不行,来硬的。”
“报警?”张毅掏出手机。
“没用。”花衬衫老头走过来,嘴里还嚼着早饭,“他们又没动手,就在那儿站着,警察来了能说什么?赶走了,等会儿再来。跟你耗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周战看了他一眼:“训练提前开始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周战说,“他们不是喜欢看吗?就让他们看。”
五分钟后,颐年苑的大门打开了。
周战第一个走出去,军用水壶挂在腰间,脚步沉稳。张毅跟在他后面,心里打鼓,但脸上尽量平静。再后面是刘爷爷和花衬衫老头,一个挂着拐杖,一个叼着烟。
巷子口那几个男人愣住了。他们显然没料到,里面的人会主动出来。
周战走到距离他们十米左右的地方,停住,目光扫过去。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那几个人被看得有点发毛。其中一个光头壮汉掐灭烟,上前一步:“老头,看什么看?”
周战还是没说话,只是把军用水壶的带子调了调。
气氛微妙地绷紧了。
光头壮汉又往前走了两步,距离周战只剩五米:“我问你话呢,聋了?”
这时候,张毅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周战前面:“几位,有事?”
光头壮汉打量他:“你就是张毅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光头壮汉咧嘴笑,“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:二十万了结,对谁都好。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张毅问。
“你管不着。”光头壮汉说,“话带到了,你听不听,是你的事。但如果不听……”他看了看身后的面包车,“那我们可能就得常来这儿转转。这养老院,老头老太挺多的吧?万一磕着碰着,多不好。”
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
张毅感觉血往头上涌,但他想起了刘爷爷的话:谈判桌上,谁先动怒,谁就输了。
“话我听到了。”张毅说,“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“走?”光头壮汉笑了,“我们还没说完呢。这样,你现在回去拿纸笔,写个保证书,就说自愿承担项目损失,赔偿二十万,分期付款。写完了,我们立马走人。”
“我要是不写呢?”
“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。”光头壮汉往墙上一靠,“等到你写为止。”
僵住了。
这时候,周战突然开口:“你们几个,当过兵吗?”
光头壮汉一愣:“关你屁事?”
“看站姿,像。”周战说,“但退化了。脚跟虚浮,肩膀歪斜——退伍后没练过吧?”
“老头,你他妈——”
“我当年在部队,最看不上的就是你们这种人。”周战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穿着军装时人模狗样,脱了军装就干这种下三滥的活儿。给资本家当狗,很光荣?”
光头壮汉脸色变了。他身后几个同伴也往前凑了凑。
周战没动,只是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地上。然后,他站直,双手自然下垂,目光平视:“想动手?来。”
那眼神,平静得可怕。
光头壮汉盯着他,喉结动了动。他能感觉到,这老头不简单。那种气场,不是装出来的。
僵持了大概半分钟。
最后,光头壮汉啐了一口:“行,算你们狠。话我带到了,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挥手:“走。”
面包车发动,喷出一股黑烟,开走了。
巷子里恢复安静。
张毅长长松了口气,后背又是一层汗。
周战弯腰捡起水壶,重新挂好:“回去,训练。”
“这就完了?”张毅问。
“今天完了。”周战说,“明天可能还会来。所以,抓紧时间练。”
回到院子,花衬衫老头拍拍张毅肩膀:“可以啊小子,刚才没怂。”
“怂了。”张毅老实说,“腿都软了。”
“软了也没跑,就是好样的。”刘爷爷说,“不过,这只是开始。赵建国不会罢休的。”
“他会怎么办?”
“可能会升级。”刘爷爷说,“找更专业的人,或者用更阴的手段。我们得准备。”
“怎么准备?”
周战已经开始在院子里画线了:“先练体能。五十个俯卧撑,一百个深蹲,三公里跑。完不成,加练。”
张毅看着地上那些白线,突然觉得,接下来的日子,可能比想象中更刺激。
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害怕。
反而有点……期待。
就像刘爷爷说的:既然躲不过,那就迎上去。
打不打得赢另说,但至少,这次他能还手了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