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20:07

张毅是被一阵刺鼻的烟味呛醒的。

不是香烟,是那种塑料和布料混合燃烧的焦糊味,混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试剂气味。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脑子还没完全清醒,刺耳的警报声就在整个颐年苑炸开了——不是火警那种单一频率的嗡鸣,是短促尖锐的三连音,像某种军用警报器,一声接一声,撕破黑夜。

窗外红光一片,应急灯把走廊照得惨白渗人。

张毅心都快跳出嗓子眼,本能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。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——几个老人穿着睡衣往外跑,有人咳嗽,有人喊“着火了?”,还有个老太太抱着枕头一脸茫然。但混乱中,张毅注意到一些异常:那几个平时行动最慢的老人,此刻动作却出奇地麻利,互相搀扶着,脚步不乱;而护工们也不是惊慌失措,更像是……在引导疏散?

“C区仓库起火!疑似有人被困!所有能动的人立刻集合!”

周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栋楼,那语气不是惊慌,是命令。张毅顺着人流往下跑,脑子里飞快转动:三号仓库?那是颐年苑最西侧的老仓库,堆的都是废旧家具和杂物,平时根本没人去,怎么会突然起火?

而且这警报声不对劲——太专业了,不像普通养老院的设备。

一楼大厅已经聚了二十多人。周战站在最前面,一身深绿色作训服,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对讲机。他身后站着刘爷爷和花衬衫老头,两人都穿着运动装,表情严肃。更让张毅吃惊的是,院子里已经停着两辆小型消防车——不是专业的红色大车,是那种社区用的微型消防车,但装备齐全。

“应急演习,视同实战!”周战对着人群喊,声音盖过了警报,“现在分组:一组去切断C区电源,二组组织老人撤离主楼,三组准备灭火器材。张毅,你到前面来!”

张毅挤过去,脑子还有点懵:“演习?”

“所有的演习都可能变成真的。”周战把一件反光背心扔给他,“你带三队,进仓库搜救。里面设置了三个‘受困者’,找到他们,带出来。记住,这是演习,但里面的障碍和危险源都是真实的——电线裸露,杂物堆积,烟雾模拟剂会呛人。受伤了,演习就失败。”

张毅接过背心,手有点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——太真实了,警报,烟雾,应急灯,周战那张冷硬的脸。这不像演习,像真的战场前夜。

花衬衫老头凑过来,往他手里塞了个简易防烟口罩:“戴上。里面放了烟雾弹,虽然不是真火,但呛得够受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演习搞得跟真的一样,连烟味都模拟了——塑料燃烧,布料烧焦,化学试剂。老周当年在部队搞过这个,他说要测人在极端环境下的判断力。”

张毅戴上口罩,视野被缩小了一圈。他看着周战,突然问:“为什么选我带队?”

“因为你需要。”周战说,“或者你怕了?”

“不怕。”张毅脱口而出。其实有点怕,但他不想承认。

“好。”周战点头,从旁边拿起一个头灯递给他,“戴上。仓库里没灯,只有应急指示灯。你们有十五分钟时间,找到所有‘受困者’,带出来。超时,或者有人‘死亡’,演习失败。”

“失败会怎样?”

周战看了他一眼:“你会知道。”

这话说得平淡,但张毅后背一凉。

三队一共五个人:张毅,两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——一个姓陈,退休前是电工;一个姓李,以前在厂里干过安全员。还有两个相对年轻的护工,一男一女,看起来都挺紧张。

“检查装备。”周战下令。

张毅学着周战的样子,检查头灯亮度,确认口罩密封,把对讲机调到指定频道。那两个老人动作熟练得惊人——陈伯检查头灯电路,李叔测试对讲机信号,还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手电,拧亮试了试。

“您二位……经常搞这个?”张毅忍不住问。

“第三次了。”陈伯咧嘴笑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,“第一次把我吓够呛,以为真着火了。第二次就知道套路了。这次……嘿嘿,老周说加了新花样。”

新花样。张毅心里又紧了一下。

“出发!”周战下令。

五个人穿过院子,往C区仓库跑。夜色里,仓库那栋老楼黑黢黢的,只有几扇窗户透出应急灯的绿光,透着诡异。烟雾从门缝里飘出来,在红光中翻涌,味道刺鼻。

仓库大门虚掩着,张毅推开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——不是真火的热,是某种加热设备模拟的。里面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几个红色应急灯标出通道。烟雾浓得化不开,头灯的光柱在烟尘中切开一道道光路,能看到悬浮的颗粒。

“跟紧我。”张毅说,声音在口罩里有点闷。他第一个走进去,脚下是水泥地,但杂物很多,旧椅子、破桌子、摞起来的纸箱,像迷宫一样堆得到处都是。

通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张毅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电线——有些是真的,有些是模拟的,都闪着微弱的火花,发出噼啪声。他想起周战的话:障碍和危险源都是真实的。

走进去大概十米,对讲机里传来周战的声音:“第一名‘受困者’在二号区域货架后,有腿部伤情,无法自行移动。注意,该区域有漏电风险。”

张毅抬头看向通道指示牌——仓库分为一号、二号、三号三个区域,他们现在在一号区域边缘。B区在左前方,要穿过一个堆满旧床垫的狭窄通道。

“走。”张毅带头,侧身挤过床垫堆。灰尘扬起,混着烟雾,呛得人想咳嗽。

B区比A区更乱。货架东倒西歪,上面堆着各种杂物,地上散落着玻璃瓶和金属零件。头灯光柱扫过,张毅看到货架后面有个人影蜷缩在地上,穿着反光背心,是“受困者”的标志。

他快步走过去,蹲下。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护工扮演的,腿上绑着绷带,上面还涂了红色的“血迹”。护工看到他们,立刻进入角色,声音虚弱:“腿……腿被砸了,动不了。”

“我们抬你出去。”张毅说着,就要去扶他。

“等等。”李叔突然拦住他,手指着护工身下的地面。头灯光照过去,张毅看到地上画着一个红色圆圈,里面用白色油漆写着两个小字:“陷阱”。

“这是……”张毅皱眉。

陈伯已经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型电压检测仪——张毅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的。检测仪靠近地面,发出轻微的“嘀嘀”声。

“有电。”陈伯说,“虽然电压不高,但直接碰触会触发警报,算‘触电身亡’。得先切断电源。”

“电源在哪儿?”张毅问。

对讲机里传来周战的声音:“自己找。”

张毅深吸一口气,头灯光在周围扫视。货架,杂物,电线……电线!他顺着从“受困者”身下延伸出来的电线看过去,那根黑色的线缆沿着地面延伸,钻进一堆纸箱后面。

“那边。”他指向纸箱堆。

两个年轻护工过去搬开纸箱,露出一个小型配电箱。陈伯走过去,打开箱门,里面是几组开关,贴着手写的标签:“照明”“插座”“备用”。其中“插座”那一组跳闸了。

“模拟漏电。”陈伯说,“得先关总闸,再合上。”

“关哪个?”张毅问。

陈伯没说话,而是盯着配电箱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,啪一声把最左边一个总闸拉下。整个仓库瞬间陷入漆黑——连应急灯都灭了。

“老陈你——”张毅刚开口,头灯的光柱里,他看到陈伯的手稳稳地合上了“插座”那一组的开关。然后,总闸重新推上。

应急灯重新亮起,红光刺眼。

“好了。”陈伯拍拍手,“现在可以搬人了。”

张毅愣愣地看着他。这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,完全不像个退休电工,更像……专业电工。不,比专业电工还稳——在漆黑一片、烟雾弥漫的环境里,准确找到正确的开关,没有一丝犹豫。

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。他和两个年轻护工一起,把“受困者”小心地抬起来,避开地面上的红色圆圈,往外走。

回到A区时,对讲机响了:“第一‘受困者’成功救出,用时四分三十秒。第二‘受困者’在C区冷冻室,被困低温环境,意识模糊。注意,冷冻室门有故障,需要外力破拆。”

冷冻室?张毅记得仓库确实有个老式冷冻库,早就不用了,里面应该没制冷。但周战说是“低温环境”,估计又是什么模拟装置。

“走。”他带着队伍往C区赶。

路上,李叔突然低声说:“小张,你注意到没有,这次演习的难度……比上次高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上次只是找‘受困者’,这次加了漏电陷阱,还有冷冻室。而且时间更紧。”李叔说,“老周在试你。”

张毅没说话。他知道周战在试他,但为什么?就因为他最近跟赵建国硬刚了一次?还是因为别的?

C区在仓库最深处,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边堆满了废旧病床和轮椅,只留下一条窄路。烟雾在这里更浓了,头灯光几乎照不出三米远。

冷冻室的门出现在走廊尽头——厚重的金属门,上面结着霜。不是假的霜,是真的冰晶,在红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,锁眼里插着钥匙,但拧不动。

“锁锈死了。”年轻男护工试了试,摇头。

“破拆。”张毅说。他四下看了看,从旁边杂物堆里抽出一根钢管——应该是旧床架的部件,一头有点弯,但够沉。

他抡起钢管,砸向挂锁。哐当一声,金属碰撞,火星四溅。锁没开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
“让开。”李叔接过钢管,没急着砸,而是凑近锁看了看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片——张毅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的。铁片插进锁眼,轻轻一撬,然后一拧。

咔嗒。

锁开了。

张毅目瞪口呆。李叔把钢管还给他,咧嘴一笑:“以前厂里仓库的锁经常锈,练出来的。”

门打开,一股冷气涌出来。不是冷冻库那种刺骨冷,但确实比外面低很多,估计放了干冰之类的。里面空间不大,堆着几个废旧的冰柜,角落里蜷缩着第二个“受困者”——一个年轻女护工,穿着单薄,嘴唇发紫,在模拟“失温”。

“快,抬出去。”张毅指挥。

这次顺利很多,两人抬着“受困者”快步往外走。刚走出冷冻室,对讲机里传来周战的声音,这次语气急促:“火势失控,蔓延至A区通道。请在三分钟内撤离,否则全员视为‘牺牲’。”

倒计时开始。

张毅心脏猛地一缩。三分钟,从C区穿过B区到A区出口,平时走都要两分多钟,现在还抬着人,烟雾弥漫,障碍重重——

“跑!”他吼了一声。

五个人抬着“受困者”开始狂奔。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,脚下杂物绊脚,但没人停下。张毅冲在最前面,头灯光劈开烟雾,眼睛死死盯着出口方向的红光。

穿过B区时,意外发生了。

年轻女护工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倒,手里抬着的担架一角脱手。“受困者”差点摔出去,张毅赶紧伸手去扶,自己却撞在旁边货架上。货架摇晃,顶上几个纸箱哗啦掉下来,其中一个砸在他肩膀上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
“没事吧?”李叔问。

“没事,快走!”张毅咬牙,重新抬起担架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对讲机里传来周战冰冷的报时:“两分钟。”

他们刚进A区,距离出口还有三十米。

然后,张毅看到了第三个“受困者”。

就在出口旁边的角落里,一个老人蜷缩在地上,身上盖着块帆布,只露出一只手,在微弱地挥动。而那个位置——张毅的头灯光照过去,心脏停了一拍——那里画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叉号,旁边用白漆写着:“高温区,禁止进入。”

模拟的火势蔓延到这里了。

“还有第三个……”年轻男护工喘着气说。

“别管了!”女护工喊,“时间不够了!先出去再说!”

张毅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看向出口,又看向角落里那只挥动的手。三分钟倒计时,现在最多只剩一分半。如果去救那个老人,可能所有人都出不去;如果不救——

“演习而已!”女护工急了,“那是假的!先出去!”

假的。是啊,演习而已,“受困者”是护工扮演的,“高温区”是画出来的,“牺牲”只是判定失败。理智告诉他,应该先保全已经救出来的两个人,先保证自己安全撤离。

但看着那只在角落里挥动的手,张毅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。

不是这次演习的画面。是更早以前的。

是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,独自一人走出写字楼时,看到清洁工阿姨蜷在楼梯间打盹,他给她买了杯热豆浆。

是他和前妻还没离婚时,有一次她发烧,他守了一夜,隔一会儿就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。

是更久以前,他还在社会上混的时候,有一次跟人打架,同伴被打倒了,他本来可以跑,但回头冲了回去。

还有——是赵建国在办公室里说“你懂的,组织需要有人承担”时,那些躲闪的眼神;是前妻在民政局说“你现在什么都没有”时,那冰冷的语气;是程逸说“现实一点”时,那虚伪的笑容。

那些时刻,他选择了退,选择了忍,选择了“理智”。

然后呢?

然后他失去了一切。

“队长!”李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还剩一分钟!”

张毅深吸一口气,烟雾呛得他咳嗽,但眼神定了下来。他看向两个年轻护工:“你们抬着这个,先出去。陈伯,李叔,你们帮忙。”

“那你呢?”陈伯问。

“我去救那个。”张毅指着角落。

“那是高温区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张毅打断他,“所以你们别跟来。如果我出不去……至少你们把这两个带出去了。”

他说完,没等回应,把担架交给陈伯,转身就往角落跑。

头灯光柱在烟雾中摇晃,脚下的地面开始发烫——不是幻觉,是真的加热了。红色叉号区域里,地面铺着一层加热垫,模拟高温环境。张毅踩上去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烫。

老人蜷缩在角落里,帆布盖着大半身子。张毅蹲下,掀开帆布——是花衬衫老头扮演的。老人此刻没戴墨镜,没穿真丝衫,就套了件普通外套,脸上抹了灰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
“小子,”花衬衫老头低声说,声音在烟雾里有点模糊,“这儿画着高温区呢,你还敢来?”

“别废话,我背你出去。”张毅说着,就要去扶他。

“等等。”花衬衫老头按住他的手,眼神往旁边瞥了瞥,“看见那根绳子没?”

张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角落里垂着一根麻绳,系在横梁上。绳子末端离地一米五左右,在空中晃荡。

“那是……”

“捷径。”花衬衫老头咧嘴笑,虽然脸上抹了灰,但那笑容还是带着熟悉的戏谑,“从那儿荡过去,能避开大部分加热区。但得先把我弄到绳子那儿。”

张毅抬头看了看横梁,又看了看绳子,脑子里飞快计算。横梁离地三米多,绳子垂下来一米五,他身高一米七八,举起手能碰到绳子末端。但要把花衬衫老头也弄上去——

“我托你,你抓绳子,荡到那边货架上。”张毅指向前方三米外的一个货架,那里没有加热垫,是安全区,“然后我再过去。”

“成。”花衬衫老头没废话。

张毅蹲下,让老头踩上他的肩膀,然后慢慢站直。花衬衫老头比想象中轻,但站在肩膀上还是晃。张毅稳住重心,双手扶住老头的腿:“抓住了吗?”

“抓住了!”花衬衫老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接着,绳子猛地一紧,老头整个人荡了出去。

张毅抬头,看到花衬衫老头像只灵活的猴子,抓着绳子在空中荡出一道弧线,稳稳落在货架上。落地时还回头朝他比了个大拇指。

现在轮到他了。

加热垫的温度在升高,张毅感觉鞋底都快融化了。他后退几步,助跑,起跳——手指勉强勾住绳子末端,身体在空中晃荡。手臂肌肉绷紧,他借着晃动的力道,腰部发力,把自己往上提,另一只手也抓住了绳子。

然后荡出去。

风在耳边呼啸,烟雾扑面而来。三米的距离,在空中只是一瞬。他松开手,身体在空中翻滚半圈,落在货架上——姿势不漂亮,甚至有点狼狈,但站稳了。

花衬衫老头在旁边鼓掌:“可以啊小子,有点底子!”

没时间废话。张毅跳下货架,扶起花衬衫老头,两人往出口狂奔。

对讲机里传来周战最后的报时: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
出口的红光就在眼前。

“三、二——”

他们冲出仓库大门,摔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。夜风清凉,吹散了满身烟雾。警报声停了,应急灯还亮着,但不再是刺眼的红色,换成了柔和的黄色。

张毅躺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胸口剧烈起伏,汗水混着灰尘从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但他活着,出来了,还把第三个“受困者”带出来了。

周围响起掌声。

他坐起来,看到仓库门口已经聚了一群人。周战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对讲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刘爷爷站在他旁边,推了推眼镜。那两个先出来的年轻护工和陈伯、李叔也在,还有扮演“受困者”的护工们,此刻都站起来了,身上还穿着反光背心,但已经摘了口罩,脸上带着笑。

花衬衫老头从地上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:“哎哟我的老腰……小子,你刚才那下荡得不错,就是落地太难看了,跟蛤蟆似的。”

张毅没理他,看向周战。

周战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张毅想站起来,但腿有点软,试了两次才成功。

“你违反了预案。”周战开口,声音平静。

张毅心里一沉。果然,还是失败了。预案肯定是要求优先保证已救出人员安全撤离,放弃无法及时救出的目标。他选择了去救第三个,违反了规则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但你没让队友跟你一起冒险。”周战继续说,“你让他们先走,自己一个人去。这算是个明智的选择——至少保全了大部分。”

张毅等着“但是”。

“但是,”周战果然说了,“你进去了,而且出来了,还把人带出来了。在真实战场上,这种行为会被骂作‘个人英雄主义’,但如果成功了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张毅:“现实战场上,有时候预案是纸,活人是命。你选择了救人,哪怕违规。这很蠢,但我不讨厌。”

说完,周战做了个让张毅完全没想到的动作——他抬起右手,五指并拢,举到眉梢,朝张毅敬了个礼。

不是敷衍的礼节,是标准、利落、带着力量的军礼。

周围安静了一瞬,然后掌声更响了。

张毅愣在原地,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。他这辈子,从来没被人这样敬礼过。

花衬衫老头在旁边嘿嘿笑:“老周这人就这样,认死理。但你今天过关了——虽然过程狼狈得像被狗撵,但结果不错。”

刘爷爷走过来,拍了拍张毅的肩膀:“去洗洗吧,一身灰。”

张毅这才低头看自己——运动外套上全是灰,肩膀处被纸箱砸到的地方破了道口子,裤子膝盖处磨破了,手上还有几道划痕,渗着血丝。

但他活着,而且……赢了?
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赢。

仓库演习结束后,颐年苑恢复了平静。警报解除,消防车开走了,老人们陆续回房间。但张毅注意到,那些参与演习的护工和老人们,并没有立刻散去,而是聚在院子里低声交谈,偶尔看他一眼,眼神复杂。

他在公共浴室冲了个澡,热水淋在肩膀上,疼得他龇牙——被纸箱砸到的地方青了一大块。换衣服时,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:四十岁的脸,眼角有细纹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但眼睛很亮。

那种亮,不是亢奋,是某种……确认后的光。确认自己还能冲,还能拼,还能在绝境里做出选择——哪怕那选择可能很蠢。

走出浴室,周战在门口等他。

“苏院长要见你。”老人说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。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张毅跟着周战来到苏院长的办公室。老太太坐在藤椅上,手里端着茶杯,热气袅袅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走动。

“坐。”苏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张毅坐下。周战没坐,站在门边。

“演习怎么样?”苏院长问,语气像在问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。

“还行。”张毅说,“就是……有点太真实了。”

“不真实怎么试得出人?”苏院长笑了,“老周跟我说了,你最后选择去救第三个,违反了预案。但你也做了风险控制——没让队友跟你一起冒险。”

张毅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点头。

“知道为什么搞这个演习吗?”苏院长问。

张毅想了想:“试我的反应?判断力?”

“试你的心。”苏院长说,“人在极端环境下,会暴露出最真实的价值观。有的人会自保,有的人会冲动,有的人会计算利弊。你呢?你选择了救人,哪怕可能把自己搭进去。这很危险,但也很珍贵。”

她放下茶杯,看着张毅:“张毅,你以前在公司,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在‘为大局着想’?为了项目,为了团队,为了家庭——所以你背锅,你忍让,你退一步。结果呢?你成了那个可以被随便牺牲的人。”

张毅喉咙发干。

“但今晚,你做了不一样的选择。”苏院长继续说,“不是为了大局,不是为了别人怎么看,就是单纯觉得——那个角落里还有人,我得去救。哪怕违规,哪怕冒险。这是你的本能,是你骨子里的东西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这世界上,太多人把‘理智’当成懦弱的借口。我不是说理智不好,但有时候,人需要一点不计后果的勇气。你有这个勇气,只是被生活磨掉了。现在,它在慢慢长回来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挂钟嘀嗒,嘀嗒。

“院长,”张毅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们到底……是什么人?”

苏院长笑了:“养老院的老人啊。还能是什么人?”

“普通的老人不会搞这种演习。”

“普通的养老院也不会收留一个想跳桥的中年男人。”苏院长说,“张毅,有些问题,现在问还太早。你只需要知道,我们现在站在你这边,而你需要成长——不是职场那种成长,是真正的、能让你在这个操蛋世界里站直了的成长。”

她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递给张毅:“看看。”

张毅接过,翻开。是一份评估报告,标题是:“第九次夜间演习观察记录”。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今晚的表现:反应时间,决策过程,行动细节,心理评估。每一项都有打分,还有评语。

翻到最后一页,他看到总分:82分。评语栏里只有一句话:“有独立判断力,有底线,可塑性强。建议列为重点观察对象。”

重点观察对象。张毅想起前几章刘爷爷说过的话,说养老院在“试炼”他。现在看来,这个试炼不是开玩笑,是动真格的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你的成绩单。”苏院长说,“别太在意分数,重要的是过程。今晚你证明了,你骨子里还是个会为别人拼命的人。这很好,但也很危险——在以后的日子里,你会面临更多选择,有些选择会比今晚更难。到时候,希望你能记住今晚的感觉。”

张毅握紧文件,纸张边缘硌得手心发疼。

“好了,去休息吧。”苏院长摆摆手,“明天还有训练。”

张毅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经过周战身边时,老人突然开口:“肩膀怎么样?”

“有点青,没事。”

“明天训练照常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夜已经深了,颐年苑陷入沉睡。张毅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

他想起仓库里那只在角落里挥动的手,想起花衬衫老头说“这儿画着高温区呢”,想起自己抓住绳子荡出去时,那种在空中无所依托的感觉。

还有周战那个军礼。

这些画面在脑子里反复播放,像部默片。他看着天花板,突然觉得,也许住进养老院真的是某种奇怪的开始。不是人生的终点,而是另一条路的起点——一条更危险,但也更真实的路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条陌生短信:“演习表现不错。继续努力。”

没有署名,没有号码显示。

张毅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,然后删除。

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

而他,必须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