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毅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缝,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被什么东西劈开了。
昨晚仓库演习结束,周战那记军礼还在他眼前晃。回到临时床位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肩膀和膝盖还在隐隐作痛,可胸腔里翻涌着一股陌生的热意——那是一种被人认可的、久违的“我他妈的好像还行”的感觉。
危险,但也让人上瘾。
窗外的雨停了,养老院的走廊灯在凌晨自动切换到夜灯模式,昏黄的光从门缝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。隔壁房间传来花衬衫老头打游戏的低骂:“猪队友!这都能送!”
张毅撇了撇嘴,翻了个身。
铁床吱呀响了一声。
然后他就听见了——不是鼾声,不是梦话,是极轻微的、有节奏的敲击声。哒,哒哒,哒。像是指关节叩击木头的声响,从走廊深处传来,间隔精准得不像巧合。
他屏住呼吸。
敲击声停了。几秒后,感应灯从远端开始次第熄灭,又次第亮起,仿佛有看不见的人正缓步走过。黑暗与光明的交替在走廊里制造出诡异的流动感,光影交界处,似乎有影子短暂停滞。
张毅猛地坐起身。
铁床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。
走廊重归寂静。感应灯稳定地亮着,空荡荡的,只有消毒水和老旧板材混合的气味在空气里浮沉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。
但他知道不是。
那句“人选已经进来了,开始吧”的低语,这几天时不时就会在他脑子里回放。配合上周战精准到可怕的观察力、刘爷爷那些“人生布局”的教诲、还有老人们看似疯癫实则处处透着不对劲的言行——
“这地方到底是什么鬼?”张毅低声骂了一句,重新躺倒。
他盯着那道裂缝,直到天亮。
清晨六点,哨声没响。
张毅迷迷糊糊睁开眼,觉得不对劲。按照过去几天的规律,周战那能把死人喊醒的哨声早该炸开了,接着就是花衬衫老头踹门,一群老头老太精神抖擞地列队早训。
可今天,走廊静得反常。
他爬起来,推开房门。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晨雾在青石板路上缓缓流动。食堂方向没有飘来早餐的味道,活动室的门关着,连平时这个点已经开始浇花的护理员都不见踪影。
整座颐年苑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张毅心里发毛,转身想去敲花衬衫老头的门,却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。他取下展开,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:
“今天自由活动,注意别乱跑。——苏”
落款只有一个“苏”字,笔锋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自由活动?张毅捏着纸条,眉头皱紧。这地方从他被塞进来开始,就没有“自由”这两个字。每天被安排得明明白白:早训、陪护、测试、听老人讲人生大道理。现在突然给一天假,感觉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他走回房间,坐在床沿发愣。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,他插上充电器,屏幕亮起的瞬间,几条未读信息弹了出来。
最上面一条是李晓琳发的,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。
“明天记得去民政局,不要耍赖。还有,公司那边的赔偿你自己想办法,我现在很忙。”
停顿了几秒,下面又补了一句:
“你在养老院挺适合的,好好反省。”
张毅盯着最后那六个字,“挺适合的”。
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,久到自动锁屏黑了下去。他重新按亮,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,然后笑了。笑声很低,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带着铁锈的味道。
适合什么?适合当个失败者?适合被生活打趴下然后乖乖躺平?适合在养老院里提前体验退休生活,等着哪天一觉睡过去再也不用醒来?
胸腔里那股热意猛地翻涌上来。
他把手机扔到床上,起身走到窗边。院子里,雾气正在散去,露出角落里那块小小的菜地。几个老太太拎着水壶慢悠悠走出来,开始给青菜浇水,一边浇一边聊天,笑声隔着小半个院子传过来,轻松得不像话。
她们看起来那么普通。
可张毅知道不是。那个满头白发却能在早训时轻松做五十个俯卧撑的“书生爷爷”,那个一边下棋一边讲博弈论的刘爷爷,那个一眼就能看穿他有过系统训练的周战——这些老人每一个都像藏在破剑鞘里的利刃,平时锈迹斑斑,拔出来却寒光刺眼。
“人选已经进来了,开始吧……”
那句话又冒了出来。
张毅深吸一口气,转身离开房间。他决定去找苏院长——那个只在第一天短暂露面、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的老太太。他要知道这地方到底在搞什么,要知道自己到底被卷进了什么局。
颐年苑的行政楼在养老院最深处,是一栋三层小楼,外墙爬满了爬山虎,看起来比居住区更老旧。一楼门口没有标识,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。
张毅推门进去。
大厅空荡荡的,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,墙边摆着几盆绿植,长势蔫蔫的。正对面是一道楼梯,扶手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头。
他刚踏上第一级台阶,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:
“张先生?”
张毅转头,看见一个瘦高、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走廊拐角走出来,穿着普通的浅蓝色护士服,胸牌上写着“周护理”。是昨天领他去见苏院长的那个“小周”。
“小周护士。”张毅点头,“我找苏院长。”
“院长在等你。”小周笑了笑,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,“请跟我来。”
没有问为什么来,没有惊讶,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。小周转身走向楼梯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张毅跟在他身后,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响,衬得整栋楼更加寂静。
二楼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,门牌上写着“档案室”、“物资管理”、“医护值班”之类的字样。小周走到最里侧一扇门前停下,门上没有任何标识,只有一块光秃秃的深色木板。
他轻轻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苏院长的声音,平稳,温和,却带着某种穿透力。
小周推开门,侧身让开:“张先生请。”
张毅走进去,身后的门无声合拢。
房间不大,布置得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办公室:一张深色办公桌,两把旧沙发,一个玻璃茶几,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。窗帘半拉着,晨光斜斜切进来,在空气里照出漂浮的微尘。
苏院长坐在办公桌后,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棉麻上衣,头发花白,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。她正在看一份文件,听到动静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沙发。
张毅坐下,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。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,还冒着热气,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“您知道我要来?”他问。
苏院长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:“猜的。你昨晚没睡好吧?”
“听到一些动静。”张毅没有隐瞒,“走廊里有人。”
“夜巡。”苏院长说得轻描淡写,“颐年苑住着不少年纪大、睡眠浅的老人,晚上需要有人定期查看,防止意外。脚步声、灯光变化,都是正常的。”
正常吗?张毅想起那种精准到诡异的敲击声,想起光影流动时短暂停滞的影子。但他没有继续追问,而是换了个方向:
“苏院长,我被塞进这里已经快一周了。早训、测试、陪护老人,甚至昨晚还搞了场仓库演习——我想知道,这到底是在干什么?”
苏院长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张毅望向院子。晨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肩线,这个角度看起来,她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太太。
可张毅知道不是。
“张毅,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你今年三十九岁,结婚十年,离异;在上一家公司工作了七年,从普通职员做到项目经理,然后被辞退,背上巨额赔偿;父母早逝,没有兄弟姐妹,现在除了一身债,一无所有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:
“我说得对吗?”
张毅感觉喉咙发紧。这些话像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他努力想要掩盖的溃烂处。他点头,动作有些僵硬。
“但你还有一些别的。”苏院长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“你年轻时候在社会上混过,跟人学过一些拳脚,后来洗白进了公司,可底子还在。你懂忍耐,能吃苦,被逼到绝境时会爆发出狠劲——昨晚仓库演习,你为了救那个护工,违反了预案,但周战认可了你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的眼睛:
“你觉得,你现在的人生,还有翻盘的可能吗?”
这个问题砸过来,张毅一时语塞。
翻盘?拿什么翻?钱?人脉?工作?他什么都没有。前妻在民政局等他签字,前上司在等着把他最后一点价值榨干,所谓的“好友”早就站在了对立面。他住进养老院,是因为连租房的押金都交不起。
可胸腔里那股热意还没熄灭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沙哑,“但我不想就这么认了。”
苏院长笑了。这次的笑容里,多了一点东西——像是欣慰,又像是某种审视得到了确认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们来谈谈你的选择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推到张毅面前。纸上用简笔画了三个圆圈,旁边分别写着几行字:
第一个圈: 继续当普通住院老人。最多练出一副好身体,将来出院找个普通工作,平平淡淡。
第二个圈: 接受辅助岗位。帮忙看护、协调,做颐年苑的小助手,安稳度日。
第三个圈: 加入试炼计划。参加一些……对你来说危险但有意义的事情。
张毅盯着那张纸,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。
“选一个。”苏院长的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敲在他耳膜上,“今天之内给我答案。”
从行政楼出来,张毅站在院子里,感觉阳光刺眼。
三个选择。三条路。
第一条,躺平。练好身体,出去找个保安或者快递的工作,慢慢还债,然后过完剩下几十年。这是他原本以为的唯一出路——如果他没跳桥成功的话。
第二条,半躺平。留在颐年苑,当个护理员或者打杂的,有这群奇怪的老人罩着,至少饿不死。安稳,但也就这样了。
第三条……
危险但有意义的事情。
他想起昨晚仓库演习时,周战那个军礼;想起早训时被一群老头老太虐到吐血,却莫名感觉“还活着”;想起菜市场救下老太太时,围观人群从冷漠到鼓掌的眼神变化。
还有胸腔里那团火。
张毅沿着石子路慢慢走,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块小小的菜地边。几个老太太还在浇水,见他过来,其中一个笑眯眯地打招呼:
“小张啊,今天没训练?”
“休息一天。”张毅勉强笑笑。
“休息好,休息好。”老太太弯腰拔掉一根杂草,“人呐,就像这菜,得时不时松松土、浇浇水,才能长得好。你要是老绷着,迟早得断。”
松土?浇水?
张毅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青菜,突然想起刘爷爷在菜市场说的那句话:“菜市场是社会的缩影。”当时他觉得这老头在装逼,可现在回味起来,那话里好像藏着另一层意思。
“王奶奶,”他开口问,“您觉得,一个人要是被逼到绝路了,是该认命,还是该拼一把?”
浇水的王奶奶直起身,用沾着泥的手抹了把额头的汗,笑了:
“那得看你怎么想。你要是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,那就认命,省心。可你要是心里还有口气,觉得‘我不该是这样’,那就拼。拼输了,大不了还是现在这样;拼赢了,那可就不一样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。
可张毅听进去了。
拼输了,大不了还是现在这样——他现在什么样?一无所有,住养老院,被前妻嘲讽“挺适合的”。
还能更糟吗?
他道了谢,转身离开菜地。走到院子中央时,看见周战从活动室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,看样子是要去采购。
“周教官。”张毅叫住他。
周战停下脚步,转过头。那张板寸国字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透着股锋锐劲儿。
“有事?”
“我想问,”张毅斟酌着用词,“如果我选第三条路,会怎么样?”
周战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那是张毅第一次见他笑,嘴角微微一动,整张脸瞬间不再像块铁板。
“会死。”周战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或者,变成让你前妻、你前上司、所有觉得你‘适合养老院’的人,后悔当初没弄死你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你自己选。”
说完,他拎着帆布袋走了,背影挺直,脚步沉稳,完全不像个该在养老院里混吃等死的老人。
张毅站在原地,感觉阳光越来越烫。
午饭时间,食堂依旧热闹。
张毅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,刚扒了两口饭,花衬衫老头就端着盘子凑了过来,一屁股坐在他对面。
“听说你今天去见苏老太了?”老头一边说,一边从张毅盘子里夹走一块排骨。
张毅懒得计较,嗯了一声。
“选好了没?”
“还没。”
“啧,磨叽。”花衬衫老头啃着排骨,含糊不清地说,“要我说,选第三条。第一条第二条有啥意思?跟等死有啥区别?”
张毅抬头看他:“第三条可能会死。”
“谁不会死?”老头翻了个白眼,“我今年七十三,高血压糖尿病前列腺增生,一身毛病,按说早该死了。可我还活着,为啥?因为我他娘的不想死得太窝囊。”
他放下排骨,油腻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:
“小子,我年轻时候也混过。道上混的,最怕的不是被人砍死,是老了之后缩在墙角,回忆当年‘我要是怎么怎么样就好了’。那比死难受。”
张毅沉默。
“你知道这养老院里住的都是什么人吗?”花衬衫老头压低声音,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,“我不是说身份,是说心气。能进颐年苑的,没一个是真认命的。周战那老小子,当年在部队里因为太较真被人排挤,提前退了,可他服了吗?刘老头,以前在机关里玩心眼玩到副厅,结果被人阴了,退下来,可他服了吗?”
他凑近一点,口气里有股蒜味:
“包括我,当年在南方倒腾货,风光过,也栽过,最后两手空空滚回来。可我服了吗?”
张毅摇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花衬衫老头靠回椅背,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“这地方,就是个‘不服老废物收容所’。你要是服了,趁早滚蛋;要是不服——”
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
“那就留下来,跟我们一起,看看能不能把这个世界,搅出点不一样的水花。”
下午两点,张毅再次站在行政楼那扇没有标识的木门前。
他敲了门。
“进来。”苏院长的声音传来。
推门进去,苏院长依旧坐在办公桌后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见他进来,她合上文件,摘下老花镜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张毅走到沙发前,没有坐下,而是站着说,“我选第三条。”
苏院长看着他,目光平静,但张毅感觉到某种审视在空气中流动。几秒后,她点点头:
“很好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,这次是打印好的,有封面,有页码。封面上没有标题,只有一个编号:C-017。
“这是试炼计划的基础协议。”苏院长把文件推过来,“你看一下,如果没问题,签字。”
张毅拿起文件。纸张很厚,装订整齐,条款密密麻麻。他快速翻看,越看心里越惊。
协议里明确写着:
参与者自愿加入“颐年苑特殊人才孵化计划”(代号“黄昏工程”)。
计划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体能训练、技能培训、实战模拟、心理建设等。
参与者需服从管理,接受考核,并根据表现获得相应资源支持。
计划存在一定风险,包括人身伤害、精神压力、社会关系变动等。
参与者有权在通过第一阶段考核后,选择是否继续。
特殊人才孵化计划?黄昏工程?
张毅抬头:“这是什么计划?谁组织的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全部。”苏院长的语气没有波澜,“你只需要知道,这个计划的目的,是筛选和培养一批‘有能力在复杂环境中守住底线的人’。你被选中,是因为你过去的经历、你现在的处境,以及你昨晚在仓库演习里的选择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当然,你也可以拒绝。签了字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张毅低头看着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处。那里空着,等着他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他想起天桥上的风,想起前妻那句“挺适合的”,想起菜市场老太太颤抖的手,想起周战那个军礼,想起花衬衫老头说的“不服”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:
张毅。
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最后一个点落下时,他感觉胸腔里那股热意,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方向。
签字完毕,苏院长收起协议,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薄薄的资料夹,推到他面前。
这次资料夹的封面上,印着几个熟悉的名字:
赵建国(前上司,某公司部门经理)
程逸(前好友,投资人)
李晓琳(前妻)
恒景地产(原项目合作方)
天海基金(陌生财团)
张毅瞳孔一缩。
“这些,”苏院长缓缓开口,“是你过去和未来都会打交道的人。你愿不愿意,在合理合法的前提下,借我们的手,顺便替自己讨回一点公道?”
张毅盯着那几个名字,感觉血液在往头上冲。
赵建国那张虚伪的脸,程逸在咖啡馆里“你懂的”的笑容,李晓琳在民政局冷漠的眼神……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,最后定格在银行账户里那串刺眼的负数上。
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问,声音因为压抑而发紧。
苏院长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走到他面前。她个子不高,甚至有些瘦小,可此刻站在张毅面前,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。
“以后有的是时间解释。”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“欢迎加入,颐年苑行动小组。”
张毅握住她的手。老太太的手很瘦,骨头硌人,但握力意外地大。
“代号呢?”他问,“行动小组总该有个名字吧?”
苏院长笑了,这次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:
“代号暂定——‘老年合唱团’。”
张毅一愣,随即也笑了。荒诞,但又莫名贴切。一群老头老太,聚在一起,要唱一出什么戏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站在天桥上想跳下去的中年失败者。
他是某个更大棋局里,一枚主动出击的棋子。
傍晚,张毅回到房间,发现床上放着一套新的衣服。
不是养老院的义工服,也不是他自己的旧衬衫,而是一套深灰色的运动装,材质很好,版型利落。旁边还放着一双黑色战术靴,鞋底厚实,鞋带系得整整齐齐。
衣服上压着一张便签:
“明早五点,院子集合。别迟到。——周”
张毅拿起运动装,布料在手里有沉甸甸的分量。他换上,站在房间那面小小的穿衣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,脸颊依旧消瘦,眼窝深陷,但眼神不再涣散。深灰色的衣服衬得他肩线挺直,战术靴裹住脚踝,整个人像一把重新磨过的刀。
也许还不够锋利。
但至少,不再生锈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晚风灌进来,带着院子里夜来香的甜味。远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,车流汇成光河,在天际线处蜿蜒流淌。
那个世界曾经抛弃了他。
现在,他要回去了。
以“老年合唱团”成员的身份。
深夜,行政楼三楼的一间密室里。
苏院长坐在监控屏幕前,屏幕上分割出十几个画面:张毅的房间、院子、走廊、食堂、甚至包括菜市场和他前公司附近的街道。
周战站在她身后,双手背在身后,站姿依旧笔挺。
“他签字了。”苏院长说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周战声音低沉,“这小子骨头里有股劲,压不住。”
“但也危险。”苏院长调出一个画面,是张毅在仓库演习时冲进高温区救人的瞬间,“太容易冲动,太容易被情绪左右。昨晚他要是判断失误,不仅救不了人,自己也得搭进去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训练。”周战说,“把他那股劲,磨成刀,而不是锤子。”
苏院长沉默片刻,切换画面。屏幕上出现一份心理测评报告,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,最下方有一行标注:
抗压指数:高
复仇意愿:中上
道德底线:稳定
可塑性:优
综合评级:一级候选人
“一级候选人。”她轻声重复,“这一批里,他是第三个。”
“也是最适合的。”周战说,“另外两个,一个太冷,一个太滑。张毅有弱点,但也有温度。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刀,还得是握在手里不会冻伤自己的刀。”
苏院长点头,关闭屏幕。房间里陷入昏暗,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,在墙上投出两人拉长的影子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她说,“第一阶段任务,让他重新学会‘站着走路’。”
周战敬了个礼,转身离开。
密室门关上后,苏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更厚的档案,封面印着绝密字样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字:
“黄昏工程”第二阶段启动预案
目标:在城市更新浪潮中,建立民间监督与制衡力量
筛选标准:有底线、有能力、有仇恨的失意者
第一批次候选人:3人
当前进度:1人已确认加入
她在“1人已确认加入”旁边打了个勾。
然后合上档案,望向窗外。
夜色正浓。
而养老院的院子里,某个房间的灯还亮着。张毅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苏院长给的那份名单,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来回移动。
赵建国。程逸。李晓琳。
还有那个陌生的“天海基金”。
他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,不知道“老年合唱团”到底要唱哪出戏,甚至不知道这个所谓的“黄昏工程”背后是谁在操控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
从明天开始,他不再逃了。
凌晨四点五十,张毅已经站在院子里。
深灰色的运动服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沉静,战术靴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。他活动着手腕和脚踝,感受着布料摩擦皮肤时细微的触感,以及胸腔里那团稳定燃烧的火。
五点整,周战准时出现。
老人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,胸前挂着哨子,手里拎着一根不到一米长的黑色短棍。他走到张毅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点头:
“衣服合身?”
“合身。”
“鞋呢?”
“舒服。”
“那就开始。”周战没有废话,直接进入正题,“今天早训内容:反应力测试。”
他手腕一抖,黑色短棍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,直刺张毅面门。
速度不快,但角度刁钻。
张毅本能侧头,短棍擦着耳边掠过,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。他还来不及调整,周战第二击已经到了,这次是横扫肋下。
张毅后撤半步,用前臂格挡。
“砰!”
短棍砸在小臂上,力道大得超出想象。张毅闷哼一声,感觉骨头都在震动,但他咬牙站稳,没有后退。
周战停手,短棍收回。
“反应速度,及格。”他评价,“抗击打能力,还行。但防守太被动,只挡不攻,迟早被人打穿。”
“教官,”张毅甩了甩发麻的手臂,“这是训练,还是下马威?”
“都是。”周战嘴角扯了扯,“从今天起,你的训练强度会翻倍。体能、格斗、战术、情报分析、心理博弈——所有你能想到的,想不到的,都要学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张毅的眼睛:
“因为你要面对的,不再是菜市场的小混混,也不是公司里给你穿小鞋的上司。你要面对的,是系统,是资本,是那些能把人碾碎了还不沾血的规则。”
晨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。
张毅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那股热意越发浓烈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周战点头,短棍再次扬起。
这一次,张毅没有只守不攻。在短棍刺来的瞬间,他侧身、进步、左手格挡的同时,右拳自下而上轰向周战的下颌。
标准的反击。
但周战的短棍像长了眼睛,中途变向,棍梢精准地点在张毅手腕内侧的麻筋上。拳势瞬间溃散,整条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。
“想法不错。”周战收棍,“但动作太明显,意图写在脸上。再来。”
张毅咬牙,甩了甩手臂,再次摆出架势。
晨光刺破雾气,洒在院子里。两个身影在青石板上来回交错,短棍破风声、拳脚碰撞声、还有偶尔吃痛的闷哼,交织成一首奇特的晨曲。
养老院的其他房间,窗户后面,一双双眼睛静静看着。
花衬衫老头端着茶杯,靠在窗边,嘴角带着笑。
刘爷爷坐在棋盘前,手里捏着一枚棋子,目光却落在院子里。
短视频奶奶举着手机,悄悄录了一段,然后低头开始剪辑。
而行政楼三楼的密室里,苏院长看着监控画面,在笔记本上写下:
“D-1,晨训,反应测试。受训者:张毅。状态:亢奋、专注、有攻击性。评估:第一阶段适应性良好。”
她写完,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的院子里,张毅又一次被短棍扫倒,重重摔在地上,战术靴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浅痕。
但他立刻爬起来,抹掉嘴角的血沫,再次摆出架势。
眼神比刚才更亮。
苏院长看着那个身影,轻声说:
“欢迎来到,真实的世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