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水从花洒喷头浇下来,打在肩膀上,疼得张毅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侧过头,对着浴室里那块巴掌大的镜子——镜面被水汽糊得模糊,只能隐约照出轮廓。但足够了。他看见自己左肩胛骨的位置,一片拳头大的淤青正在从紫红色往黄褐色过渡,边缘处还透着新鲜的血丝。
那是昨晚周战用短棍点的。
右臂肘关节上方,三道并排的擦伤,皮肉翻开,被水一冲火辣辣地疼。这是今早被那群老头围攻时,一个看似颤巍巍的老太太用扫帚杆扫出来的——老太太说他“下盘不稳”,然后那根扫帚杆就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防守空当。
肋骨下面还有一块,小腹侧面还有两块,大腿外侧……
张毅关掉水龙头,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把脸。雾气散开些,镜子里的人影清晰起来:消瘦的脸,深陷的眼窝,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,还有那双眼睛——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不是绝望,也不是愤怒。
是某种更硬、更冷的东西,带着淬过火的锐利与坚韧。
他套上那身深灰色运动服,战术靴的鞋带系到最上面一个孔,勒紧脚踝。走出浴室时,隔壁房间传来花衬衫老头打哈欠的声音:“这么早?赶着投胎啊?”
“赶着上班。”张毅说。
花衬衫老头的门拉开一条缝,一只睡眼惺忪的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:“上班?上什么班?你哪来的班?”
“苏院长安排的。”
门缝里的眼睛眨了眨,然后门彻底拉开。花衬衫老头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,头发乱得像鸡窝,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电子烟:“哟,来真的了?什么岗位?卧底?特工?还是去给人当保镖?”
“保安。”
老头愣了两秒,然后爆发出能把屋顶掀翻的笑声:“保、保安?!哈哈哈哈——苏老太可真会安排!让你一个前项目经理去当保安,这反差,够写三集连续剧了!”
张毅没笑。他弯腰系紧另一只靴子的鞋带,直起身时,看见花衬衫老头已经收住了笑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哪个小区?”老头问。
“恒景华府。”
花衬衫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取下电子烟,在手里转了两圈:“恒景华府……听着耳熟。是不是跟你们公司之前那个出事的项目有关系?”
张毅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老头把电子烟塞回嘴里,“明着是让你去干活,暗着是让你去查账。苏老太这手玩得漂亮,一箭双雕——既给你个合理身份潜伏进去,又能让你亲眼看看自己当年做的项目,现在成什么样了。”
他拍了拍张毅的肩膀,力道不小,正好拍在那块淤青上。
张毅咬牙没吭声。
“小心点。”花衬衫老头的声音低下来,“那种高档小区,物业跟开发商穿一条裤子。你进去,就等于进了别人地盘。眼睛放亮点,耳朵竖起来,少说话,多观察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老头凑近一点,口气里有股隔夜的牙膏味,“真要遇到麻烦,别硬扛。咱们‘老年合唱团’虽然名字土,但人够多。一个电话,我们能给你凑出一个加强排。”
张毅终于笑了。很浅,但确实是笑。
“谢了。”
“谢个屁。”老头摆摆手,转身回屋,“记得晚上回来带包烟,要贵的。就当教学费了。”
门关上。走廊里恢复安静。
张毅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的那团火烧得平稳而坚定。他转身,朝行政楼走去。
苏院长的办公室里,窗帘已经拉开。晨光彻底涌进来,把桌上的文件照得发白。
张毅推门进去时,苏院长正在接电话。她对着话筒“嗯”了几声,然后说:“人到了,先这样。”挂断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沙发。
张毅坐下。茶几上依旧摆着一杯温水,但这次旁边还多了一份文件夹。文件夹的封面上用红笔画了个圈,圈里是打印出来的招聘信息:
恒景华府物业服务中心招聘保安
要求:吃苦耐劳、反应灵敏、40岁以下优先
待遇:月薪3800-4500,包吃住,月休四天
张毅盯着那行“40岁以下优先”,嘴角扯了扯。
“您这是嘲讽我中年危机吗?”他问。
办公室门被推开,刘爷爷端着保温杯走进来,闻言接话:“你以前在公司还不是当‘看门的’,只不过看的是项目大门。这次看的是小区大门,本质没变。”
周战跟在他身后,依旧板着脸,但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花衬衫老头也溜达进来,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,伸手去翻那份招聘信息:“哟,还包吃住。张毅,你这算是找到长期饭票了?”
张毅没理他们,看向苏院长:“具体任务是什么?”
苏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打印页,摊在桌上。上面是各种资料:恒景华府的平面图、物业公司的股权结构、业主投诉记录、甚至还有几份模糊的财务报表截图。
“恒景华府的开发商是‘恒景地产’,你前公司主推的合作方之一。”苏院长的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,“你之前出事的那个项目,就是给恒景做的社区服务系统集成。”
张毅盯着那些资料,感觉喉咙发干。
“最近有传闻,恒景华府的物业乱收费,暴力催缴,还和一些灰色势力有勾连。”苏院长的声音很平稳,“我们怀疑,他们可能借民生项目洗钱,或者至少,在利用小区业主做某些见不得光的操作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张毅:
“你的任务,是混进小区,收集真实情况。以保安的身份,你能接触到最底层的业主,能看到物业最日常的操作,也能听到最真实的抱怨。”
张毅沉默了几秒: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。”苏院长顿了顿,“顺便,你也可以看看,你之前辛辛苦苦加班的成果,在老百姓眼里长什么样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扎进张毅心里某个最软的地方。
他想起那些通宵赶方案的日子,想起为了通过验收在会议室里跟人拍桌子,想起最后项目上线时,团队里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和期待。
然后想起项目出事,所有人瞬间消失,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废墟里,背着一身债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去。”
回到房间,张毅打开衣柜。
最底层压着一件白色衬衫,领口已经洗得发毛,袖口有两处不太明显的脱线。他抽出来,对着镜子比了比——还行,勉强能穿。
裤子是条藏青色的西裤,裤线早就没了,膝盖处微微鼓起。他上次穿这条裤子,还是去公司参加年终总结会。那天他拿了年度优秀员工奖,李晓琳还特意发了朋友圈,配文是:“老公真棒。”
现在想想,真他妈的讽刺。
他把衬衫和裤子摊在床上,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黑色皮鞋。鞋面上有几道划痕,鞋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,但擦上鞋油,还能看出点样子。
花衬衫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达进来,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折腾:“你就穿这身去应聘?看着像刚从二手市场逃难出来的。”
“要的就是这效果。”张毅头也不抬,“一个走投无路的中年失业者,不就这样吗?”
“倒也是。”老头点点头,“不过你这衬衫领子也太塌了,等会儿。”
他转身出去,几分钟后回来,手里拿着个小小的蒸汽熨斗:“挪开,我给你烫烫。”
张毅愣住:“你还有这玩意儿?”
“废话。”老头插上电,“我年轻时候跑江湖,什么场面没见过?穿得邋遢,人家第一眼就瞧不起你。再穷,门面得撑起来。”
蒸汽嗤嗤地冒出来。老头的手很稳,熨斗划过衬衫领口,褶皱被一点点烫平。昏黄的灯光下,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老头,此刻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。
“行了。”他关掉熨斗,“穿上试试。”
张毅换上衬衫。领口挺括起来,整个人精神了不少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撕下一页,刷刷写了几行字,塞进张毅衬衫胸前的口袋,“拿着,面试用得着。”
张毅抽出来看,上面写着几行字:
被问为什么离职: “公司结构调整,项目解散,寻求更稳定的发展平台。”(别他妈提被辞退)
被问期望薪资: “按公司标准来,我相信贵司的薪酬体系是公平的。”(先混进去再说钱)
被问有什么特长: “吃苦耐劳,善于沟通,有责任心。”(都是废话,但面试官爱听)
如果被质疑年龄: “年龄意味着经验更丰富,处理突发状况更沉稳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别怂,大不了回来,咱们继续吃养老院的饭。”
张毅看着那行字,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他把纸条重新叠好,放回口袋,拍了拍:“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老头又叫住他,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个小玩意儿——是个纽扣大小的黑色金属片,“别在衬衫第二颗扣子里面,镜头朝外。录个像,留个证据,万一有用。”
张毅接过那枚微型摄像头,手感冰凉。
“这也是江湖经验?”他问。
“这是二十一世纪经验。”老头咧嘴笑,“快滚吧,别迟到了。”
恒景华府在城东新区,离颐年苑有十几公里。张毅坐公交车过去,一路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老旧城区逐渐变成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,感觉像在穿越两个世界。
下车时,他深吸一口气。
小区大门很气派:五米高的石材门柱,上面挂着鎏金的“恒景华府”四个大字。门禁系统是全新的人脸识别,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,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在进出的人身上扫来扫去。
张毅走到门岗前:“你好,我是来应聘保安的。”
其中一个保安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朝里指了指:“物业办公室在3号楼底层,直走左转。”
“谢谢。”
张毅走进小区。内部环境比外面看起来更奢华:中央景观区有假山喷泉,绿化带修剪得像用尺子量过,儿童游乐区的设备全是进口品牌,几个穿着讲究的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散步。
一切都光鲜亮丽。
可张毅注意到一些细节:景观区的长椅上坐着个老太太,正拿着手机大声抱怨什么,语气激动;垃圾桶旁边散落着几袋没丢进去的垃圾,苍蝇围着飞;远处一栋楼的单元门口,几个业主聚在一起,指指点点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他走到3号楼,推开物业办公室的玻璃门。
前台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正低头刷手机。听到动静抬起头,看见张毅,眼神里闪过一丝职业性的礼貌:“您好,办理业务吗?”
“应聘保安。”张毅说。
小姑娘“哦”了一声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:“填一下。”
表格很常规:姓名、年龄、身份证号、工作经历、联系方式。张毅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,一笔一划地填。写到“上一份工作离职原因”时,他停顿了一下,然后按照花衬衫老头给的模板写:“公司业务调整,项目解散。”
写完,他把表格递回去。
小姑娘接过来扫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:“您之前是做项目管理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怎么会来应聘保安?”她问,语气里没有恶意,纯粹是好奇。
张毅笑了笑:“想换个环境,从基础做起。”
小姑娘没再多问,拿起表格起身:“您稍等,我去叫王队。”
她推开里间的门进去。张毅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,过了一会儿,门再次打开,一个四十多岁、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走出来。
这就是王队。
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保安制服,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,肚子把皮带压出一个明显的弧度。脸上挂着那种基层小领导特有的表情——三分不耐烦,三分审视,还有四分“老子很忙你快点”的催促。
“张毅?”王队接过表格,眼睛上下扫着,“三十九岁,嗯……年龄有点大啊。我们要求四十岁以下,你这就踩线了。”
“但我身体还行。”张毅说,“能吃苦。”
“能吃苦的人多了。”王队把表格扔在桌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说说吧,为什么从项目经理跳槽来当保安?这跨度可不小。”
来了。
张毅在心里把花衬衫老头的模板过了一遍,开口:“公司业务调整,之前的项目解散了。我想找个稳定点的工作,保安虽然辛苦,但至少踏实。”
“踏实?”王队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,“那你可想错了。我们这儿的保安,可不止是站岗巡逻。要处理业主投诉,要协调邻里矛盾,有时候还得跟一些难缠的人打交道——你一个坐办公室的,能行吗?”
“可以学。”张毅说。
王队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身体往后一靠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:“行吧,看你态度还行。不过有件事我得问清楚——你之前那个公司,是不是出了个什么项目事故?我好像听说过。”
张毅心里一紧。
“是有点问题。”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,“不过那是公司层面的事,我只是个执行者。”
“是吗?”王队从抽屉里摸出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,深吸一口,“可我听说,那事儿闹得挺大,有人被追责,还有人被辞退。你不会就是那个被辞退的吧?”
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。
张毅感觉手心开始冒汗。他想起纸条上的提示,想起苏院长的叮嘱,想起自己现在是来卧底,不是来吵架的。
“王队,”他挤出一个笑,“我确实是主动离职的。公司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,我也不好说太多。但我可以保证,我这个人做事认真负责,绝不会给贵公司添麻烦。”
王队没说话,只是继续抽烟,眼睛透过烟雾盯着他。
那眼神上下打量着他,像是在琢磨他靠不靠谱。
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。前台小姑娘低头玩手机,假装没听见这边的对话。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们的嬉笑声,清脆又遥远。
张毅坐得笔直,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一小块。
就在他以为这次要黄了的时候,王队突然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开口:
“行吧。试用期一个月,月薪三千八,包吃住,月休四天。能干就干,不能干随时走人。有问题吗?”
张毅松了口气:“没问题。”
“身份证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拿来,办入职。”王队站起身,朝前台小姑娘喊,“小丽,给他办手续。工牌、饭卡、宿舍钥匙——就安排他跟老李一个屋吧,老李最近一个人住也寂寞。”
小姑娘应了一声,开始操作电脑。
张毅把身份证递过去,感觉胸口那颗纽扣摄像头贴着的皮肤微微发烫。
录下来了。
从进门到面试,到王队那番刁难,全都录下来了。
办手续很快。拍照、录指纹、领工牌和饭卡。工牌上的照片是刚拍的,张毅看着那张脸——消瘦,疲惫,眼神里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那还是他吗?
“宿舍在小区最里面那栋楼的负一层,门牌号是B107。”小姑娘把钥匙递给他,“今天就可以入住。明天早上七点,准时到岗亭找王队报到,他会给你排班。”
“好。”张毅接过钥匙,“谢谢。”
他转身要走,王队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张毅回头。
王队从桌上拿起那份他填的表格,手指在“工作经历”那一栏敲了敲:“忘了问你——你之前做项目经理,工资不低吧?现在来当保安,工资少一大截,心里能平衡?”
这个问题很刁钻。
张毅想了想,给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答案:“钱多钱少,看跟什么比。跟以前比,是少了。但跟‘没工作’比,三千八也是钱。”
王队愣了下,然后哈哈大笑:“通透!行,你小子有点意思。去吧,明天别迟到。”
张毅点头,推门离开。
走出物业办公室,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站在3号楼门口,看着这个光鲜亮丽的小区,看着那些悠闲散步的业主,看着远处巡逻的保安,感觉一切都透着虚假的精致,像精心搭起来的戏台。
而他,刚刚拿到了一个龙套角色的剧本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是颐年苑的微信群——群名还真改成了“老年合唱团工作群”。
花衬衫老头发了条语音:“咋样?面试过了没?”
张毅打字回复:“过了。试用期一个月。”
刘爷爷秒回:“第一步完成。记住,少说多看,把物业的人员结构、工作流程、异常情况都记下来。尤其是他们跟哪些外部人员接触频繁。”
周战发了条文字:“注意安全。遇到危险,优先自保。”
苏院长也出现了,只发了两个字:“很好。”
张毅收起手机,朝宿舍走去。钥匙在手心里攥得发烫,工牌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那颗纽扣摄像头安静地贴在他胸口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走到小区中央景观区时,他看见之前那个在长椅上抱怨的老太太还在那里。这次她不是在打电话,而是拉着一个路过的年轻保安在说什么,情绪激动,手里挥舞着一张纸。
年轻保安一脸为难,想走又不敢走。
张毅脚步顿了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不能管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现在是保安张毅,一个刚刚入职、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。他得先把自己埋进这个角色里,埋得够深,才能看到水面下的东西。
宿舍楼在小区最深处,是一栋六层的老楼,外墙涂料斑驳,跟前面那些光鲜的高层住宅形成鲜明对比。负一层的入口在楼侧,一道铁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和潮湿的气味。
张毅推门进去。
走廊很窄,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。墙皮大面积脱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。头顶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,光线忽明忽暗。尽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还有男人粗重的咳嗽声。
他找到B107,用钥匙打开门。
房间很小,不到十平米。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,靠窗那张上铺堆着杂物,下铺铺着被褥;靠墙那张上铺空着,下铺也空着,只有光秃秃的木板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靠窗的下铺上,端着饭盒吃饭。看见张毅进来,他抬头,露出憨厚的笑:“新来的?”
“对。”张毅走进来,把背包放在空床板上,“我叫张毅。”
“我叫李建国,叫我老李就行。”老李扒了口饭,“王队跟我说了,说今天有个新人来住。你是应聘保安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挺好。”老李嚼着饭,“咱们这活儿虽然累,但稳定。包吃住,一个月三千八,省着点花,还能攒下点。”
张毅点点头,开始收拾床铺。他从包里拿出养老院带来的薄被和床单——都是养老院发的,洗得发白,但干净。
老李一边吃饭一边打量他:“看你这身打扮,以前不是干这行的吧?”
“以前坐办公室的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老李笑了,“皮肤白,手也细。不过没事,干几天就糙了。咱们保安队里,以前干啥的都有——有当过兵的,有跑过运输的,还有像你这样坐办公室坐不下去的。都一样,都是为了口饭吃。”
张毅铺好床单,坐在床沿上:“李哥,咱们平时都干啥?”
“站岗、巡逻、处理投诉、帮业主搬东西——啥都干。”老李把饭盒放下,点了根烟,“白天还好,晚上事多。有些业主半夜喝醉了回来闹事,有些小年轻在小区里瞎搞,还有偷东西的、贴小广告的……反正不消停。”
“物业那边管得严吗?”
“严?”老李吐出一口烟,笑了,“面上严,底下松。王队那人,你见了,看起来凶,其实也就是个传话的。真正说了算的,是物业经理,还有开发商那边的人。咱们啊,就是最底层的,让干啥就干啥,别问为什么,问了也没用。”
张毅默默记下。
“对了。”老李像是想起什么,“你刚来,有件事得提醒你——小区里有些业主,别惹。特别是住在别墅区那几个,还有顶楼复式的。那些人有钱有势,跟物业经理关系好,得罪了他们,王队都保不住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老李又抽了口烟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:“还有……要是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,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,装不知道。这地方,水很深。”
他说完,把烟按灭,端起饭盒继续吃饭,不再说话。
房间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电视机里传出的廉价广告声。
张毅躺到床上,看着上铺床板底下的木纹。那些纹路扭曲盘绕,像某种神秘的符号,又像一张巨大的、看不见的网。
水很深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但知道和亲身跳进来,是两回事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是花衬衫老头私聊发来的:“晚上回来吃饭不?食堂今天炖排骨,给你留一碗?”
张毅打字:“回。大概七点。”
“成。记得带烟。”
张毅笑了笑,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下午的时间,他在小区里转了几圈,熟悉环境。恒景华府占地很大,分高层住宅区、别墅区、商业配套区三个部分。高层区有十二栋楼,每栋三十层;别墅区有二十几栋独栋,隐藏在景观区深处;商业区在小区入口两侧,有超市、药店、洗衣店、几家小餐馆。
保安队分白班和夜班,每班八个人,负责不同的片区。王队是保安队长,下面还有两个副队长。张毅被分到白班,跟老李一组,负责高层住宅区的三栋楼。
巡逻路线固定,每两小时一次。站岗点在小区大门和别墅区入口,每次站两小时。其余时间在值班室待命,处理临时任务。
很枯燥,很机械。
但张毅知道,这只是表面。
下午四点,他在巡逻时,看见物业经理从办公室里出来,钻进一辆黑色奥迪。开车的是个年轻人,戴着墨镜,手臂上有纹身。
那不是物业的人。
张毅记下车牌号。
下午五点,他在别墅区入口站岗时,看见一辆奔驰开进来。车窗降下,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西装革履,手腕上戴着块金表。男人看了张毅一眼,眼神冷漠,然后车窗升起,车子驶向最里面那栋别墅。
张毅记下别墅门牌号:A-01。
下午六点,他结束站岗,回值班室交接。路过3号楼时,听见物业办公室里传来争吵声——是王队和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你们物业到底管不管?!我家卫生间漏水都一个星期了,修了三次还没修好!再这样我投诉到住建局去!”
“王女士,您别激动,我们已经联系维修师傅了,明天一定给您处理好……”
“明天明天!你们说了多少个明天了!”
张毅脚步没停,但耳朵竖着。
争吵持续了几分钟,然后女人摔门离开,脸色铁青。王队追出来,对着女人的背影喊:“王女士,您放心,明天一定——”
女人头也不回。
王队站在原地,脸色难看,掏出烟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
张毅走过他身边,点头打招呼:“王队。”
王队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摆摆手。
张毅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拐角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王队还站在那里抽烟,烟雾在夕阳里缓缓升腾,背影显得有些佝偻。
这个看起来咋咋呼呼的小领导,好像也有自己的难处。
晚上七点,张毅回到颐年苑。
食堂里人不少,老人们三三两两坐着吃饭。看见他进来,花衬衫老头立刻招手:“这边!”
张毅走过去,在老头对面坐下。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:一碗米饭,一盘青菜,一碗排骨汤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
“烟呢?”老头伸手。
张毅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——回来路上在便利店买的,花了他小一百。
老头眼睛一亮,接过烟,拆开,抽出一根闻了闻:“行,上道。”然后宝贝似的把烟揣进口袋,“吃饭吃饭,排骨给你留的,再不吃凉了。”
张毅端起碗,扒了口饭。排骨炖得很烂,汤浓肉香,比养老院平时的伙食好不少。
“专门给你炖的。”老头一边啃自己的青菜一边说,“苏老太特批的经费,说你这几天训练辛苦,又出外勤,得补补。”
张毅心里一暖。
“面试怎么样?”旁边桌的刘爷爷端着饭碗凑过来,“详细说说。”
张毅把今天的过程讲了一遍:从进门填表,到王队刁难,到办手续,到宿舍老李的提醒,再到下午看到的那些细节。
刘爷爷听完,点点头:“第一步走得稳。那个王队,看起来是个小角色,但往往是这种小角色,知道的最多。你得想办法跟他套近乎,让他把你当自己人。”
“怎么套?”张毅问。
“投其所好。”刘爷爷夹了块豆腐,“他抽烟,你就给他递烟;他抱怨,你就跟着抱怨;他说什么,你就附和什么。先让他觉得你‘懂事’,再慢慢套话。”
张毅记下。
“还有那个老李。”花衬衫老头插话,“宿舍室友,这是最近的关系。晚上回去,买瓶酒,跟他喝两杯,聊聊家常。这种人一般嘴不严,喝多了啥都往外说。”
“我试试。”
正说着,周战端着餐盘走过来,在张毅旁边坐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吃饭,但张毅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一圈。
“受伤了?”周战突然问。
张毅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走路姿势。”周战扒了口饭,“左肩不敢用力,右臂摆动幅度小。昨晚的伤还没好,今天又添新的了?”
张毅苦笑:“下午巡逻时,帮一个业主搬家具,扭了一下。”
“笨。”周战说,“搬重物要用腰腿发力,不是用手臂硬扛。明天早上五点,院子集合,我教你正确的发力方式。”
张毅:“……”
花衬衫老头哈哈大笑:“老周,你就不能让人歇一天?”
“歇一天,肌肉记忆就丢了。”周战面无表情,“训练不能停。”
张毅认命地点头:“好。”
吃完饭,张毅准备回恒景华府。走到院子门口时,苏院长从行政楼出来,叫住他。
“张毅。”
张毅回头:“苏院长。”
苏院长走到他面前,递给他一个小布袋:“拿着。”
张毅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样东西:一管活血化瘀的药膏,一小瓶止痛喷雾,几片膏药,还有一盒维生素。
“训练和外勤都辛苦,身体要紧。”苏院长说,“药膏晚上睡前涂,膏药贴最疼的地方。维生素每天一片,别落下。”
张毅捏着那个布袋,感觉布料在手里微微发烫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苏院长看着他,“记住,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你的背后有颐年苑,有‘老年合唱团’。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,别硬扛,联系我们。”
张毅重重点头。
“还有,”苏院长顿了顿,“恒景华府的水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。你收集情报的时候,安全第一。必要时候,可以放弃任务。”
“我会小心。”
苏院长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张毅站在原地,看着老太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行政楼门口,然后握紧手里的布袋,转身走进夜色。
回恒景华府的路上,他在便利店买了瓶二锅头,又买了袋花生米。
回到宿舍时,老李正坐在床上看电视。看见他手里的酒,眼睛亮了:“哟,还带酒回来了?”
“李哥,晚上没啥事,喝两杯?”张毅把酒和花生米放在桌上。
“行啊!”老李乐了,起身从床底下掏出两个搪瓷杯,“我就好这口。”
两人倒上酒,就着花生米,边喝边聊。
一开始聊的都是闲话:老家哪的,家里几口人,以前干啥的。张毅按照提前编好的背景说:老家农村,父母种地,自己出来打工,坐过办公室,但公司倒了,没办法,只能干保安。
老李信了,还感慨:“都不容易啊。我年轻时候也在工地干过,后来伤了腰,干不了重活,就来当保安了。一干就是十年。”
酒过三巡,话匣子打开。
张毅开始把话题往小区上引:“李哥,咱们小区看着挺高档的,业主应该都挺有钱吧?”
“有钱是有钱,但人也难伺候。”老李喝了口酒,咂咂嘴,“特别是别墅区那几个,眼睛都长在头顶上。上个月,A-01那家的狗把B-03家的孩子咬了,两家闹到物业,差点打起来。最后咋处理的?A-01赔了点钱,不了了之。”
“A-01那家什么来头?”张毅问。
“具体不清楚,但听说跟开发商老板有关系。”老李压低声音,“那家男的姓陈,开公司的,经常有豪车进出。物业经理见了他都点头哈腰的,咱们保安更不敢惹。”
张毅记下。
“还有啊,”老李又倒了杯酒,“咱们小区物业费收得高,但服务真不咋地。你是新来的,不知道,去年冬天暖气不热,业主集体投诉,物业拖了一个月才解决。为啥?因为维修队是开发商指定的,要价高,活还干得慢。物业经理吃了回扣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“这种事多吗?”张毅问。
“多了去了。”老李嗤笑,“电梯维修、绿化养护、垃圾清运……哪一样没有猫腻?我们保安队还算好的,至少工资按时发。你是没见过保洁部和维修部的人,经常被拖欠工资,闹过好几次了。”
张毅心里一沉。
如果老李说的是真的,那恒景华府的物业管理问题,就不仅仅是服务不到位那么简单了。这里面可能涉及利益输送、权钱交易,甚至更黑的东西。
“物业经理不管?”他问。
“管?”老李笑了,“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。我听说,他在市区有两套房,开的是奥迪A6——你想想,一个物业经理,哪来那么多钱?”
张毅没说话,只是给老李又倒了杯酒。
老李喝得有点多了,话也越来越多:“还有啊,咱们小区最近在搞什么‘智慧社区’改造,装了一堆摄像头、门禁系统,说是提升安全。但我看啊,就是花钱买摆设。那些设备,很多都是次品,用不了多久就坏。为啥要装?因为开发商能拿回扣,物业经理也能捞一笔。”
智慧社区改造。
张毅想起自己之前做的那个项目。那个项目的主要内容,就是给老旧小区安装智能安防系统。恒景华府作为高端小区,按理说早就该有完善的安防体系,为什么现在还要改造?
除非……
之前的系统有问题?或者,有人想借改造的名义,洗钱?
他感觉后背发凉。
“李哥,”他问,“那个改造项目,是哪家公司做的?”
“这我哪知道。”老李摆摆手,“反正就是开发商指定的。我听维修部的小王说过一嘴,好像是什么‘天海科技’?记不清了。”
天海。
张毅瞳孔一缩。
苏院长给他的那份名单上,就有“天海基金”。天海科技,会不会是天海基金旗下的公司?
如果是,那这件事就串起来了:恒景地产(开发商)和天海基金(投资方)合作,通过物业公司,在小区里进行各种违规操作。而他自己,曾经为这个链条上的某个环节——社区服务系统集成——卖过命。
现在,他回来了。
以保安的身份。
“行了行了,不说了。”老李把最后一点酒喝完,摇摇晃晃站起来,“再说多了,被人听见,我饭碗不保。睡觉睡觉。”
他爬上床,倒头就睡,很快打起鼾。
张毅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小区里的路灯。那些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,温暖又虚假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“老年合唱团”工作群,打字:
“初步判断,恒景华府物业管理存在严重问题,可能涉及利益输送。物业经理疑似收受回扣。小区正在进行的‘智慧社区’改造,承建方可能是‘天海科技’,与天海基金有关联。”
几秒后,刘爷爷回复:“收到。继续观察,收集具体证据。”
周战:“注意安全。”
花衬衫老头:“需要支援就说。”
苏院长没有回复,但张毅知道,她一定在看。
他放下手机,躺到床上。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老李的鼾声和电视机里微弱的电流声。胸口那颗纽扣摄像头贴着皮肤,冰凉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很多戏要演。
很多真相要挖。
而在这一切开始之前,他得先睡一觉。
养足精神。
因为从明天起,他就是恒景华府的保安张毅。
一个走投无路、只能干保安的中年失业者。
一个眼睛比谁都亮、耳朵比谁都尖的卧底。
一个“老年合唱团”的新晋成员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。
但他知道,他不会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