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毅扣上保安制服的最后一颗纽扣,对着宿舍里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人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廉价制服,肩章上的金属星星已经有些掉色,胸口挂着工牌——“恒景华府物业保安:张毅”。帽子戴得有点歪,他伸手正了正,帽檐在额头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觉得陌生。
这个人是谁?是那个在写字楼里熬夜做方案的项目经理?是那个站在天桥上想跳下去的中年失败者?还是那个在养老院里被一群老头老太虐到吐血却咬牙挺住的“候选人”?
现在,他是保安张毅。
老李从外面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包子豆浆:“醒了?赶紧吃,吃完去值班室报到,王队今天要开早会。”
张毅接过袋子,咬了口包子,肉馅油腻,面皮厚实。
“今天啥安排?”他问。
“还能啥安排,站岗巡逻呗。”老李坐到床上,解开制服扣子,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背心,“不过王队昨天说了,今天可能有‘重点任务’。”
“什么重点任务?”
老李压低声音:“催费。”
张毅动作一顿。
“小区里有些业主拖欠物业费好几个月了,物业这边压力大,今天要组织一波上门催缴。”老李喝了口豆浆,“咱们保安队得跟着,主要是壮声势,防止业主闹事。”
“闹事?”张毅皱眉,“就为个物业费?”
“嘿,你可别小看。”老李摇头,“去年有个业主,欠了两年物业费,物业要停他水电,他提着菜刀就冲进办公室了。最后警察来了才压下去。”
张毅没说话,默默吃完包子。
七点整,两人来到值班室。
王队已经在了,正拿着对讲机跟人通话:“……对,八点准时到,车牌号记一下,到了直接放进来,我跟门岗打过招呼了。”
挂断对讲机,他看见张毅和老李,招招手:“过来。”
值班室里还有另外六个保安,都是白班的。王队清了清嗓子,开始布置任务:
“今天上午,主要工作三块。第一,正常巡逻站岗,不能松懈。第二,配合物业客服部,对欠费超过三个月的业主进行上门催缴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:
“下午可能有‘外部协管队’进场,咱们的任务是配合他们维持秩序,别让业主聚众闹事。”
“外部协管队?”一个年轻保安小声问,“是哪个单位的?”
“问那么多干嘛?”王队瞪了他一眼,“让你配合就配合,别多嘴。”
年轻保安缩了缩脖子。
王队开始分组。张毅和老李被分到巡逻组,负责高层住宅区的三栋楼,同时要“留意业主动态,有异常及时上报”。
“记住了,”王队最后强调,“咱们是服务人员,态度要好,但原则要坚持。该收的钱必须收,该处理的纠纷必须处理。遇到难缠的业主,别硬碰硬,先上报。”
众人应声。
散会后,张毅和老李开始巡逻。清晨的小区很安静,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慢跑,保洁员在清扫落叶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,一切看起来平和有序。
可张毅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
巡逻到7号楼时,他们看见单元门口贴着一张告示,红底黑字:
“关于进一步加强物业服务费收缴工作的通告”
“为保障小区正常运转,请欠费业主于本周内缴清费用。逾期未缴者,将按《物业服务合同》相关规定,采取必要措施。”
落款是“恒景华府物业服务中心”,还盖了公章。
“必要措施……”张毅轻声念着这四个字。
“就是停水停电呗。”老李在旁边说,“去年就这么干的。不过听说后来被投诉了,今年不知道还敢不敢。”
正说着,单元门打开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出来。看见告示,她停下脚步,盯着看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,摇摇头,走了。
张毅注意到,她的背影有些佝偻,脚步也很慢。
“这栋楼欠费的不少。”老李小声说,“主要是老年人多,退休金低,觉得物业费太贵。但物业那边不管这些,该收还得收。”
“多贵?”张毅问。
“一平米三块五。”老李说,“一百平的房子,一个月就三百五,一年四千二。对年轻人可能不算啥,但对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来说,是笔大钱。”
张毅沉默。
他想起养老院里那些老人,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两三千。如果让他们住在这种小区,光物业费就能吃掉一大半养老金。
巡逻继续。
上午九点,张毅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“投诉轰炸”。
他和老李刚回到值班室准备喝口水,对讲机就响了:“7号楼302业主投诉,说楼下装修噪音太大,影响休息。”
王队抓起对讲机:“收到,马上派人过去。”
他看向张毅:“你去。”
张毅一愣:“我?”
“对,你去。”王队说,“处理投诉也是保安的工作。记住,态度要好,但别乱承诺。先去了解情况,能调解就调解,调解不了再上报。”
张毅只好放下水杯,朝7号楼走去。
302室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睡衣,头发凌乱,一脸怒气:“你们物业到底管不管?楼下从早上七点就开始敲,我这上夜班的,刚睡着就被吵醒!”
张毅安抚:“您别急,我去楼下看看。”
他下到202室。门开着,里面有几个工人在施工,电钻声刺耳。张毅敲了敲门,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出来:“有事?”
“楼上业主投诉噪音太大,您看能不能调整一下施工时间?比如避开中午和晚上?”
工头皱眉:“我们按合同来的,八点到十二点,下午两点到六点,没超时啊。业主嫌吵,让她自己关窗户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工头不耐烦,“我们工期紧,耽误了算谁的?你要有意见,去找物业经理,别在这挡着。”
张毅碰了一鼻子灰。
回到302,他如实转达。女业主更火了:“物业经理?我昨天就找过了,他说会处理,处理个屁!你们就是踢皮球!”
张毅只能继续安抚,说会再向上面反映。
刚离开302,对讲机又响了:“3号楼有业主反映电梯故障,困人了。”
张毅一路小跑过去。
电梯停在12楼,里面困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女孩。老太太急得直拍门,小女孩在哭。张毅赶紧联系维修部,然后守在电梯门口安抚:“阿姨别急,维修师傅马上就到。”
等了十五分钟,维修师傅才慢悠悠地过来,嘴里还叼着烟:“哪个电梯坏了?”
“这个。”张毅指了指。
师傅检查了一下,按了几个按钮,电梯门开了。老太太抱着孙女出来,脸色煞白。
“什么毛病?”张毅问。
“接触不良,老毛病了。”师傅吐了口烟,“这电梯用了七八年了,早该换了,物业舍不得钱,只能修修补补。”
“这安全隐患太大了。”
“隐患?”师傅笑了,“隐患多了去了。这栋楼的消防栓有一半不出水,应急灯坏了一大半,监控摄像头三分之一是黑的——你新来的吧?干久了就习惯了。”
他说完,拎着工具箱走了。
张毅站在原地,感觉胸口发闷。
上午十一点,他和老李在小区里巡逻时,看见物业办公室门口停了两辆面包车。车门打开,下来七八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,统一寸头,有几个胳膊上有纹身。
他们没穿制服,但走路姿态嚣张,眼神四处扫视,像在打量自己的地盘。
“协管队的?”张毅低声问。
“嗯。”老李拉了拉他,“走,别盯着看。”
两人转身要走,但已经晚了。那群人里领头的注意到了他们,朝这边喊了一声:“喂,保安!”
张毅和老李停下。
领头的人走过来,三十出头,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,手腕上戴着一串菩提子。他上下打量着张毅:“新来的?”
“对。”张毅说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张毅。”
“张毅……”领头人念了一遍,然后笑了,“名字挺普通。我是阿坤,今天开始负责协助你们物业催缴工作。以后见面,叫坤哥就行。”
张毅没说话。
阿坤也不在意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好干,配合我们工作,少不了你们好处。要是敢耍心眼——”
他凑近一点,声音压低:
“这小区里,少个保安,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回那群人中间,一群人哄笑着走进物业办公室。
张毅站在原地,肩膀上还留着不舒服的触感。
“别惹他们。”老李拉着他快步离开,“这些人跟开发商有关系,王队都惹不起。”
“他们是干什么的?”
“干什么的?”老李苦笑,“催债的,打手,什么都干。物业搞不定的‘硬骨头’,就交给他们处理。去年那个提菜刀的业主,就是被他们‘教育’了一顿,后来老老实实交钱了。”
张毅感觉血液往头上涌。
“这合法吗?”
“合法?”老李像听到什么笑话,“这年头,有钱就有法。开发商有钱,物业有钱,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。咱们小保安,管好自己就行。”
两人回到值班室。王队正在打电话,语气恭敬:“……对对,人都到了,坤哥带队……放心,我们一定配合好……”
挂断电话,他看见张毅和老李,招招手:“下午你们俩跟着协管队,去5号楼催缴。记住,少说话,多看,他们要干什么就干什么,别拦着。”
张毅深吸一口气:“王队,这样会不会出事?”
王队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:“出事?出事也是业主自己闹的。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咱们按规矩办事,能出什么事?”
规矩。
张毅想起昨晚老李说的话:“这地方,水很深。”
他现在感觉到了。
那不是水,是泥潭。一脚踩进去,就拔不出来。
中午在食堂吃饭时,张毅没什么胃口。食堂里坐满了保安和物业工作人员,大家说说笑笑,仿佛今天下午只是一次普通的“上门服务”。
只有老李闷头吃饭,不说话。
张毅掏出手机,在桌子底下悄悄打字,发到“老年合唱团”工作群:
“协管队已进场,七八个人,带头的叫阿坤。下午要去5号楼暴力催缴。”
几秒后,刘爷爷回复:“收到。保持距离,安全第一。尽量录像。”
周战:“必要时可撤退。”
花衬衫老头:“需要支援吗?咱们可以组个‘老年观光团’去小区散步。”
张毅苦笑,回了个:“暂时不用。”
下午两点,协管队在物业办公室门口集合。
阿坤换了身衣服,黑色紧身T恤,迷彩裤,军靴。他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,上面是欠费业主的名单。
“5号楼,三家。”他点了点屏幕,“702,拖欠八个月;1103,拖欠六个月;1502,拖欠一年。今天的目标,至少搞定两家。”
旁边一个瘦高个问:“坤哥,要带家伙吗?”
“带个屁。”阿坤瞪了他一眼,“咱们现在是‘合法协管’,文明催收。先礼后乐,懂吗?”
一群人哄笑。
张毅和老李跟在队伍最后面。王队也来了,走在阿坤旁边,脸上堆着笑,完全没有了早会时的威严。
一行人来到5号楼。
第一户是702,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。
“你好,物业的。”王队上前,“关于您拖欠的物业费……”
“没钱。”男人直接打断,“失业半年了,饭都吃不起,哪有钱交物业费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男人提高音量,“你们物业干什么吃的?电梯三天两头坏,楼道灯半年不亮,垃圾堆成山了才清——就这服务,还好意思要钱?”
王队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阿坤上前一步,笑眯眯地说:“大哥,咱们理解您的难处。但物业费是合同约定的,您不交,其他业主也不交,小区就运转不下去了。您看这样行不行,我们先给您做个登记,申请一下减免……”
“登记个屁!”男人爆粗口,“去年就说登记,登记到现在也没个结果!你们就是糊弄人!”
“那您今天是不打算交了?”阿坤的笑容淡了点。
“不交!有本事你们把我赶出去!”
阿坤点点头,后退一步,朝身后招招手。
两个协管队员上前,一左一右站在门口。他们什么也没说,就站在那里,眼神冰冷地盯着男人。
屋里的气压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男人脸上的怒气变成了紧张,声音也小了:“你们想干什么?我警告你们,这是我家门口,你们敢乱来,我报警!”
“报警?”阿坤笑了,“您报啊。警察来了,也是调解民事纠纷。您拖欠物业费是事实,警察能怎么样?最多让您写个保证书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
“但警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您。咱们呢,以后天天来,早上来,中午来,晚上也来。您不是失业在家吗?咱们陪您聊天,解闷。”
这话里的威胁意味,赤裸裸的。
男人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转身进屋,砰地关上门。
但没上锁。
阿坤给手下使了个眼色。瘦高个上前,轻轻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,过了一会儿,瘦高个出来,手里拿着一叠钞票。
“三千,先交这么多。”他对阿坤说。
阿坤点头,看向王队:“记上。”
王队赶紧在平板上操作。
张毅站在后面,全程看着。他的手指在裤兜里,按下了微型录音笔的开关——这是今早离开养老院时,花衬衫老头塞给他的,说“留着防身”。
现在,他录下了整个过程。
第二户是1103,开门的是个老太太,头发花白,背驼得厉害。
看见门口这么多人,她吓了一跳:“你们……你们找谁?”
“老人家,我们是物业的。”王队尽量让语气温和,“您家的物业费已经拖欠六个月了,我们今天来……”
“物业费?”老太太茫然,“我儿子说他会交的呀。”
“您儿子上次缴费是半年前。”王队说,“之后就没交过了。您能联系一下他吗?”
老太太转身回屋,颤巍巍地拿起座机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她又拨了一次,还是没人接。
“可能……可能在忙。”她放下电话,眼神躲闪。
阿坤走上前,直接进了屋。他扫视了一圈这个简陋的一居室:家具老旧,墙皮脱落,桌上摆着降压药和止痛膏。
“老人家,您儿子是不是很久没回来了?”他问。
老太太低下头,没说话。
阿坤蹲下身,看着她的眼睛:“他不管您了,对不对?”
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这样。”阿坤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“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养老院,条件不错,价格也便宜。您要是实在交不起物业费,可以把房子租出去,搬去养老院住。我帮您联系,怎么样?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帮忙,但张毅听出了里面的意思:逼老人搬走,空出房子,可能另有用处。
老太太摇头:“我不搬……我在这住了三十年,我老伴就是在这走的……”
“那您就得交钱。”阿坤的语气冷下来,“一个月三百五,六个月两千一。您今天能拿出来吗?”
老太太颤抖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皱巴巴的钞票。她数了又数,只有八百多。
“就这些了……”她哭着说。
阿坤看着那叠钱,又看看老太太,最终叹了口气:“行吧,先交八百。剩下的,下个月必须交齐。”
他接过钱,递给王队,然后带人离开。
走出1103,瘦高个小声问:“坤哥,就这么放过她?”
“放过?”阿坤冷笑,“今天给她个面子,是因为屋里没别人。下次她儿子要是还不出现,咱们再好好‘聊聊’。”
张毅跟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太太还站在门口,佝偻着背,手里攥着那个空布包,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。
第三户是1502,也是最难啃的骨头。
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身材魁梧,手臂上有纹身,眼神凶悍。看见门口这么多人,他一点不怵:“干嘛?”
“物业费。”阿坤开门见山,“您拖欠一年了,今天必须有个说法。”
“说法?”男人笑了,“行啊,我给你说法——你们物业把我车划了,赔我五千,我就交物业费。”
“车被划了可以报警,跟物业费是两码事。”
“就是一码事!”男人提高音量,“我的车停在你们划的停车位上,被划了,你们不负责?那我要你们物业干什么?”
阿坤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大哥,咱们别绕弯子。今天您交钱,咱们好说好散。您不交——”
他朝身后招招手。
协管队员围了上来。
男人后退一步,但没怂:“怎么,想动手?来啊,我正愁没地方活动筋骨!”
双方眼看就要动手。
张毅握紧拳头,手心全是汗。他看见阿坤的手下有人悄悄把手伸向后腰——那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藏着什么。
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时候,王队的对讲机突然响了:“王队王队,收到请回话!”
王队赶紧拿起对讲机:“收到,请讲。”
“经理让你马上带人回来,有急事!”
王队一愣,看向阿坤。
阿坤皱眉,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:“撤。”
一群人下楼。走出单元门时,阿坤回头看了一眼1502的窗户,眼神阴冷:“这户记着,下次重点照顾。”
回到物业办公室,张毅才知道所谓的“急事”是什么——业主委员会的人来了,正在经理办公室吵架。
透过玻璃门,能看见里面坐着三个人:两个业主代表,一个物业经理。业主代表情绪激动,拍着桌子在说什么,物业经理脸色难看,不停擦汗。
王队和阿坤被叫了进去。
张毅和老李站在外面,能听见里面的只言片语:
“……暴力催收……我们已经接到好几起投诉了……”
“……这是合法手段……欠债还钱……”
“……你们这是黑社会行为!我们要报警,要曝光!”
吵了大概二十分钟,门开了。业主代表怒气冲冲地走出来,其中一个指着物业经理的鼻子:“你们等着,这事没完!”
他们离开后,经理把王队和阿坤叫到一边,低声交代着什么。
张毅听不清,但看见阿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下午四点,协管队离开了小区。走的时候,阿坤看了张毅一眼,那眼神冷得吓人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他低声对瘦高个说,“有点不对劲。查查他背景。”
“是。”
张毅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,今天下午看到的一切,让他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
那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是看到系统如何碾压个体时,产生的本能抗拒。
晚上回到宿舍,老李累得倒头就睡。
张毅坐在床边,掏出手机和录音笔。他把今天的录音传到手机里,然后开始整理笔记:
协管队暴力催收,威胁业主。
物业默许甚至配合这种行为。
业主委员会已介入,但效果有限。
阿坤提到“养老院”,可能涉及逼迁腾房。
1502业主与物业有更深矛盾(车辆被划)。
整理完,他发到“老年合唱团”工作群。
几分钟后,刘爷爷回复:“录音很关键,保存好。协管队背后肯定有开发商或更高层的支持。他们的目的不只是催费,可能是为了清退某些‘不受欢迎’的业主,为后续开发或转手做准备。”
周战:“注意安全。你已经被盯上了。”
花衬衫老头:“要不要我们明天去小区‘散步’?顺便‘偶遇’一下那个阿坤?”
张毅打字:“暂时不用。我先继续观察。”
苏院长没有回复,但张毅知道,她一定在看。
他放下手机,躺到床上。宿舍里很安静,老李的鼾声均匀而沉重。窗外,小区的路灯亮着,把树影投在墙上,像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张毅闭上眼睛。
今天只是开始。
他看到了水面下的第一层淤泥。
但下面还有多深?
他不知道。
但他会继续往下挖。
因为现在,他不是一个人在挖。
他背后,有一个叫“老年合唱团”的奇怪组织。
有一群不服老的老头老太。
有一团在胸腔里烧了太久、终于找到出口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