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,颐年苑的紧急集合铃响了。
不是晨练那种嘹亮的哨声,是藏在每层楼走廊尽头的、那种老式的手摇式警报器发出的尖锐嗡鸣——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一声长过一声,在死寂的夜里像把钝刀子,直接刮在人的耳膜上。
张毅从床上弹起来,心脏在胸口撞得生疼。
他摸黑套上衣服,拉开门冲出去。走廊里应急灯已经亮了,惨白的光线下,几个房间的门也同时打开。周战第一个出来,军绿色背心工装裤,脚上是作战靴,神色清醒,毫无睡意。花衬衫老头居然也穿了身正经衣服,手里还拎着个黑色手提箱。短视频奶奶举着手机在拍:“见证历史啊同志们,颐年苑第一次夜间紧急集合!”
“什么情况?”张毅喘着气问。
“作战会议。”刘爷爷从楼梯口走上来,眼镜片上反着光,“恒景那边的动作升级了,论坛黑帖只是开胃菜——今天下午,他们找了家公关公司,开始往本地几个民生类媒体投‘负面线索’,准备做系列报道。”
张毅脑子嗡的一声:“系列报道?”
“对。”刘爷爷走到他面前,把平板电脑递过来,“标题都拟好了,我托老关系弄到的草案。你看。”
屏幕上是一份微软文字处理文档,标题刺眼:《起底“维权斗士”张毅:从被开除员工到职业碰瓷者的蜕变之路》。
下面列着提纲:
第一章:职场失意者的心理扭曲
第二章:利用老年人同情心的套路解析
第三章:“晚星陪护”背后的灰色产业链
第四章:舆论操控与敲诈勒索的边界
结论:警惕新型职业碰瓷,共建和谐社会
每个章节下面还有细纲,引用了论坛黑帖截图、模糊的视频片段、甚至还有张毅前公司“匿名同事”的“证言”。
“他们连‘灰色产业链’都编出来了?”张毅感觉喉咙发干。
“不是编。”周战冷声说,“是他们准备这么写。一旦这个系列报道发出来,再配合论坛舆论,你在本地就彻底臭了。别说找工作,出门都可能被认出来指着骂。”
走廊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警报器还在响,嗡嗡嗡,嗡嗡嗡。
张毅盯着屏幕,手指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那种被逼到墙角、退无可退的愤怒。他想起程逸说的“后面会有更厉害的人出手”,原来指的是这个——不是小打小闹的黑帖,是系统的、专业的、要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媒体围剿。
“所以,”他抬起头,声音沙哑,“我们怎么办?”
刘爷爷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锐利:“他们打舆论战,我们就打回去。”
花衬衫老头拍了拍手里的黑色手提箱:“专业的来了。”
五分钟后,颐年苑二楼那间被改造成作战室的会议室里,坐满了人。
张毅数了数,连他在内,十二个。除了常驻的周战、刘爷爷、花衬衫老头、短视频奶奶,还多了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老人——有个戴着金丝边眼镜、气质像大学教授的老太太;有个秃顶、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的瘦老头;还有个穿着中山装、坐得笔挺、一看就是退休干部模样的老爷子。
“介绍一下。”刘爷爷敲了敲桌子,“这位是胡姐,退休前在省电视台干了三十年,从记者做到副台长。这位是秦伯,老律师,专打名誉权官司的。这位是老周,以前在宣传口工作,笔杆子。”
胡姐——就是那个大学教授气质的老太太——抬了抬手,算是打过招呼。她翻开面前的笔记本,语气沉稳:“对方的报道草案我看过了,套路很老,但有效。利用碎片化信息拼凑‘事实’,配合情绪化叙事,最后扣帽子。这种打法,对普通读者杀伤力很大。”
秦伯——盘核桃的瘦老头——冷笑一声:“法律上全是漏洞。‘据匿名同事透露’‘有迹象表明’——这种措辞,上了法庭一告一个准。但他们赌的就是你不会告,或者告不起。”
老周——中山装老爷子——慢悠悠开口:“舆论场的事,不能只讲法律。得讲情绪,讲故事,讲人心。”
张毅坐在角落,听着这群平均年龄超过七十的老人,用专业术语分析舆论战打法,有种强烈的荒诞感。几个小时前,他还在为论坛黑帖失眠,现在,这群老人告诉他:别慌,我们有办法。
“具体怎么做?”他问。
花衬衫老头打开黑色手提箱,里面不是武器,是一台厚重的军用级笔记本电脑,还有几个U盘。他接上投影仪,幕布亮起来,出现一张复杂的流程图。
“反击分三条线。”花衬衫老头指着流程图,“第一条线,短视频奶奶负责——用魔法打败魔法。他们不是截片段吗?咱们放完整视频。菜市场救老太的完整版、民政局老人团的完整版、甚至你在小区里帮业主算账的片段,全放出去。配上通俗解说,让观众自己看,到底是谁在搞事。”
短视频奶奶举手:“早就准备好了!我剪了三个版本,一个热血向,一个温情向,一个搞笑向。发哪个?”
“全发。”胡姐说,“不同平台推不同版本。抖音推搞笑向,B站推热血向,小红书推温情向。记住,文案要克制,就一句话:‘这是完整版,大家自己判断。’”
“第二条线,”花衬衫老头继续,“秦伯负责——法律长文拆解。在他们报道出来之前,先在知乎、法律论坛、本地民生号上发专业分析文章,题目就叫《从‘职业碰瓷’报道草案看媒体伦理失范》。把他们的套路一条条拆开,用法律条款对照,告诉读者:这种报道,为什么有问题。”
秦伯点点头:“我今晚就写。顺便,把恒景物业乱收费的投诉材料,也做成法律案例分析,一起发。”
“第三条线,”花衬衫老头看向老周,“老周负责——传统媒体反击。找几家还有职业操守的媒体,把咱们整理的恒景黑料,用正规新闻报道的形式发出去。标题我都想好了:《恒景地产陷收费争议,业主维权反遭污名化》。”
老周笑了笑:“这个我在行。我联系几个还在岗的老部下,问题不大。”
张毅听着这一套套方案,感觉像在听军事部署。他忍不住问:“这些……能来得及吗?他们的报道据说下周就要发了。”
“所以现在是凌晨三点。”刘爷爷看着他,“我们今晚不睡了。你也是。”
凌晨四点,颐年苑一楼的活动室被改成了临时剪辑室。
三台电脑摆开,短视频奶奶坐在中间那台前,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个老人——左边是个戴鸭舌帽的老头,据说退休前是电影厂的剪辑师;右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退休播音员,声音很好听。
张毅被安排在旁边的沙发上“观摩学习”。
“小张,你过来看看这个镜头。”短视频奶奶招呼他,“菜市场那段,你抓住协管队手腕那个动作——当时你心里在想什么?”
张毅走过去,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。那是他被代码搬运工从某个角度偷拍到的画面,很清晰,能看见他侧脸的咬肌绷紧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我在想……”他回忆着,“不能让他碰到那个老太太。”
“对!”短视频奶奶一拍大腿,“就是这个情绪!咱们的配音文案要突出这个——不是‘施暴’,是‘保护’。来,王老师,您录一段。”
右边的退休播音员老太太戴上耳机,对着麦克风,声音瞬间变得沉稳有力:“画面中的男人叫张毅,一个普通的养老服务从业者。这一刻,他抓住的不是手腕,是一只要伸向老人的、带着恶意的拳头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神在说:别碰她。”
张毅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“是不是太煽情了?”他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要的就是煽情。”鸭舌帽老头一边调整剪辑轨道一边说,“舆论战嘛,就是比谁的故事更动人。他们讲‘中年失业男心理扭曲’,咱们就讲‘普通人挺身保护弱者’。观众爱听哪个?”
剪辑继续。菜市场完整视频一共三分四十七秒,从协管队围住老太太开始,到张毅出手,到摊贩们态度转变,到最后老太太颤抖着说“谢谢你”。每一帧都被仔细处理过,该慢放的慢放,该特写的特写,配上播音员王老师恰到好处的解说,整个视频的节奏和情绪被拿捏得死死的。
看完成片,张毅沉默了。
视频里的他,比他记忆中的自己要……好看。不是相貌上的好看,是那种气质,那种眼神里的东西。他自己都不知道,原来那一刻,他看起来那么坚定。
“这是……我吗?”他喃喃道。
“是你。”短视频奶奶关掉软件,“但也是我们想让大家看到的你。小张,舆论场就是这样——你是什么人不重要,大家觉得你是什么人才重要。”
“这是不是……也算在‘做人设’?”张毅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。
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花衬衫老头笑了,笑声很响:“做人设怎么了?他们能做‘职业碰瓷者’的人设,咱们就不能做‘保护老人’的人设?关键是你得想清楚——你做这个人设,是为了骗钱,还是为了说真话?”
张毅愣住。
“如果是骗钱,那叫诈骗。如果是说真话,那叫传播。”花衬衫老头拍了拍他的肩,“咱们现在干的,就是把被他们剪掉的那部分真相,补回去。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”
张毅深吸一口气,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短视频奶奶站起来,“来,下一个视频,民政局老人团——那个更有意思,我准备做成搞笑版。”
早上七点,第一条完整版视频上线了。
发在短视频奶奶的抖音账号上,标题很直白:《恒景华府菜市场事件完整版,别再被剪辑片段骗了》。
文案只有一句话:“让事实说话。”
发布时间选得很好——早上七点,正是通勤高峰,很多人在地铁上刷手机的时间段。
张毅坐在剪辑室里,用另一个手机登录小号,盯着后台数据。
发布五分钟,播放量:327。
评论第一条:“终于有完整版了!我就说当时在场的人说,那个保安是在保护老人!”
第二条:“剪辑的人太坏了,故意截那么一瞬间。”
第三条:“这个保安小哥眼神好凶……但是凶得有点帅怎么回事?”
张毅脸有点热。
发布十分钟,播放量破千。评论开始多起来,有人贴出之前黑帖的截图对比,有人分析视频里协管队成员的微表情,还有人说:“我就在那个菜市场!当时我看到了,这个小伙子真的只是拦了一下,根本没打人!”
发布半小时,播放量突破五千。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,支持的和质疑的互怼,但完整视频摆在那里,质疑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。
八点整,短视频奶奶发了第二条视频——民政局老人团搞笑版。
这个视频的剪辑风格完全不同,配了轻快的背景音乐,把花衬衫老头戴墨镜装黑道、刘爷爷拎公文包像开股东大会、周战板着脸像总教官的镜头剪在一起,还加了花字特效:“颐年苑代表队,申请出战!”
文案是:“谁说老年人不能当亲友团?我们可是专业的。”
这条视频的传播速度更快。也许是搞笑内容更容易被接受,也许是“老年人组团撑场”这个点戳中了网友的萌点,发布二十分钟,播放量就破万了。
评论区一片哈哈哈:
“这群爷爷奶奶太可爱了!”
“那个戴墨镜的大爷,气质拿捏得死死的!”
“穿西装的老爷爷好像商业巨鳄哈哈哈!”
“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?有没有完整版?”
有人把两条视频关联起来,开始自发梳理事件脉络:“所以是这个保安小哥先在菜市场保护老人,然后离婚时被前妻欺负,养老院的爷爷奶奶们看不过去,组团去撑场子?这是什么热血老年番剧情?”
九点,第三条视频上线——温情向的《门卫老张的日常》,剪辑了张毅在小区里帮业主算账、教老人用手机、检查智能手环的片段,配上舒缓的音乐和王老师温柔的解说: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,做着普通的工作。直到有一天,他决定不再普通。”
三条视频,三个角度,在抖音上形成了小范围的传播矩阵。
到上午十点,相关话题的累计播放量已经突破二十万。
张毅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数字,感觉像在做梦。
昨天,他还是论坛上人人喊打的“职业碰瓷者”。今天,评论区已经开始有人叫他“门卫老张”,有人夸他“眼神坚定”,有人说“爷爷奶奶们好可爱”。
舆论的风向,真的开始转了。
虽然转得还很慢,虽然质疑的声音依然存在,但至少,有光照进来了。
上午十点半,秦伯的法律长文发布了。
没发在抖音,发在知乎和几个专业的法律论坛。标题很长,很学术:《从“职业碰瓷”报道草案看媒体伦理失范与名誉权侵权边界——兼论恒景地产物业收费争议的法律定性》。
文章结构严谨得像论文:
第一部分:解剖报道草案的叙事套路,指出其“用情绪替代事实”“用暗示替代证据”的问题。
第二部分:引用《民法典》《新闻出版法》相关条款,论证这种报道若发表可能构成的侵权风险。
第三部分:将恒景物业收费争议作为案例分析,列出业主投诉的具体项目、法律依据、维权建议。
第四部分:呼吁媒体坚守职业伦理,不应成为企业打压维权者的工具。
文章最后附了三个附件:
附件一:论坛黑帖截图与完整视频的对比分析。
附件二:恒景华府业主联名投诉信(隐去个人信息)。
附件三:相关法律法规条文摘录。
这篇文章很快被几个法律类自媒体号转发。转发的文案很克制:“专业人士的分析,值得一读。”
但在评论区,讨论热烈起来:
“终于有懂行的人出来说话了!”
“所以那份报道草案真的有问题?难怪看着那么别扭。”
“恒景物业收费那个案例,我家小区也遇到过!一模一样!”
“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谁?署名‘秦正义’——是笔名吧?”
张毅在知乎上搜到这篇文章时,阅读量已经破三万,点赞过千。他点开评论区,看到有人在问:“这个秦正义是不是就是视频里那个拎公文包的老爷爷?”
下面有人回:“好像真的是!我去,养老院藏龙卧虎啊!”
秦伯坐在会议室里,端着保温杯喝茶,看到这条评论,笑了:“藏龙卧虎谈不上,就是活得久了,见得多了。”
花衬衫老头凑过来看:“老秦,你这笔名起得可以啊——秦正义,直接把立场写脸上了。”
“名字不重要。”秦伯放下杯子,“重要的是道理得讲清楚。舆论场不能光比谁声音大,还得比谁占理。”
正说着,老周那边传来消息:“传统媒体那边联系好了,本地一家都市报愿意做深度调查,下周出稿。另外,省台一个民生栏目也在关注,可能会做专题。”
“好。”刘爷爷点头,“三条线都动起来了。现在,咱们等对方出招。”
下午一点,恒景地产的公关部监测到了舆情变化。
负责舆情监控的年轻职员把数据报给主管时,声音有点抖:“主管,抖音上那几条完整版视频,播放量已经过五十万了。知乎那篇法律文章,阅读量破十万,还被好几个法律号转了。现在……现在舆论风向有点不对劲。”
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妆容精致,但此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她看着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曲线——那条代表“负面舆情”的红线,在上午九点之后开始往下走,而代表“正面/中性舆情”的蓝线,缓缓抬头。
“完整版视频是谁发的?”她问。
“一个抖音账号,叫‘奶奶教你识破套路’,粉丝不多,但今天发的几条视频爆了。”
“查这个账号背后是谁。”
“查了……账号主体是个六十八岁的退休职工,叫王秀兰。就是视频里那个拍视频的老太太本人。”
主管愣住:“本人?”
“对。而且……”年轻职员犹豫了一下,“而且我们查到,这个王秀兰住在颐年苑养老院。就是那个……张毅现在待的地方。”
主管沉默了。
她拿起桌上的那份报道草案,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。草案是她亲自拟的,花了三天时间,找了最好的写手,参考了最近几年所有成功的“污名化”案例。按照原计划,这篇报道下周发出来,配合论坛黑帖和行业封杀,足以把张毅彻底按死。
但现在,半路杀出个程咬金——不,杀出一群程咬金。一群平均年龄七十岁的老人,用短视频、法律文章、传统媒体三管齐下,硬生生把舆论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“他们是怎么做到的?”主管喃喃自语。
年轻职员小声说:“我看了那些视频……剪辑很专业,配音也专业,法律文章更是写得滴水不漏。感觉不像普通老人能搞出来的。”
“当然不像。”主管冷笑,“颐年苑那个地方,本来就不简单。我之前就听说,里面住了一堆退休的媒体人、律师、干部。没想到,他们真会为了一个张毅下场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的报道还发吗?”
主管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数据曲线还在变化,蓝线又往上爬了一小截。
“发。”她最后说,“但得改。不能再用‘职业碰瓷’这种词了,太容易被打脸。改成……‘养老服务从业者卷入小区纠纷,多方声音待厘清’。语气放软,留有余地。”
“可是李总那边……”
“李总那边我去说。”主管站起来,“现在这局面,硬碰硬不明智。先降温,再找机会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,突然觉得有点累。这份工作干了十几年,她太熟悉舆论战的套路了——找黑料,放风声,带节奏,扣帽子。一套组合拳下来,没几个人扛得住。
但这一次,她碰到了不按套路出牌的对手。
一群本该在养老院里晒太阳、打麻将、等死的老家伙,居然跳出来,用最专业的手段,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。
“颐年苑……”她重复着这个名字,眼神复杂。
也许,从一开始,他们就不该把张毅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。
也许,他们惹错人了。
下午三点,张毅一个人在颐年苑的院子里散步。
手机还在震,但不再是陌生号码的骚扰短信,是各种消息提醒——抖音视频点赞、知乎文章评论、微信群里业主的@。他一条条看,看那些陌生的ID为他说话,看那些曾经骂过他的人开始质疑,看舆论的风向一点一点,艰难地转向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。
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,突然看到远处有光。虽然光还很微弱,虽然路还很远,但至少,你知道方向了。
“小张。”
张毅回头,看见苏院长站在廊下,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。
“院长。”
“过来坐。”苏院长指了指旁边的长椅。
张毅走过去坐下。长椅是老木头做的,被太阳晒得温热。院子里的桂花开了,香味很淡,混在风里,一阵一阵的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苏院长问。
“像……做梦一样。”张毅老实说,“我从来没想过,一群老人能这样……改变舆论。”
苏院长笑了:“你觉得老就是没用?”
“不是。”张毅赶紧摇头,“只是……觉得反差太大。他们平时看起来就是普通老人,下棋,打拳,晒太阳。但一遇到事,突然就变成专业的媒体人、律师、宣传干部了。”
“因为他们本来就是。”苏院长说,“只是退休了而已。退休不代表废了,只是换了个地方,换了个活法。”
她喝了口茶,继续说:“小张,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些人聚在一起吗?”
张毅摇头。
“因为他们都不甘心。”苏院长看着院子里那些老人——周战在教人打拳,花衬衫老头在跟人下棋,短视频奶奶在拍花,刘爷爷在树荫下看书——“他们每个人都曾经在某个领域做到顶尖,退休后,却发现自己被时代抛下了。社会不需要他们了,子女嫌他们啰嗦了,连他们自己都觉得,该歇着了。”
“但您没让他们歇着。”
“对。”苏院长点头,“我告诉他们:歇什么歇?你们还有脑子,还有经验,还有一肚子没处使的劲儿。来这里,不是等死的,是继续活的。”
张毅看着她,突然明白了。
颐年苑不是普通的养老院。它是一个仓库,存放着被时代遗忘但依然锋利的武器。而他,张毅,误打误撞闯了进来,成了那个按下启动键的人。
“所以您帮我,不是因为同情我?”他问。
“同情?”苏院长笑了,“我同情的人多了,帮不过来。我帮你,是因为你做的事,值得帮。你护着那些老人,查那些不该拿的钱,跟那些不该嚣张的人对着干——这事,对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“人老了,就会想很多。想这一辈子,到底做了什么,留下了什么。有些人留下了钱,有些人留下了名,我们这群老家伙,想留下点别的——留下点,让这世界变好那么一点点的东西。”
张毅鼻子有点酸。
他转过头,看着院子里那些老人。阳光很好,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那些影子歪歪扭扭的,有的佝偻,有的蹒跚,但都稳稳地踩在地上。
他突然觉得,这些影子,比那些高楼大厦的影子,要结实得多。
“院长,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苏院长站起来,“谢谢你自己。是你先站出来的。”
她走了,背影还是那么瘦,但挺直。
张毅坐在长椅上,继续看手机。又有一条新消息,是代码搬运工发来的:“张哥,论坛那个黑帖,被管理员删了。理由是‘证据不足,涉嫌诽谤’。”
张毅愣住。
他刷新论坛页面,果然,那个热了一天的帖子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几条讨论完整版视频的新帖。
舆论的风,真的转了。
虽然不知道能转多久,虽然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,但至少这一刻,他赢了。
赢了一小局。
手机又震,这次是刘爷爷发来的微信:“小张,回作战室。对方出新招了——那家公关公司把报道草案改了,语气软了。咱们得商量下一步。”
张毅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刺眼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主楼走去。
脚步很稳。
作战室里,气氛有点微妙。
“他们怂了。”花衬衫老头指着投影屏幕上的新版报道草案,“‘职业碰瓷’改成‘卷入纠纷’,‘敲诈勒索’改成‘有待厘清’。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。”
“但报道还是要发。”刘爷爷说,“只是换了个温和的壳子。发出来,依然会对小张造成影响。”
“所以咱们不能停。”胡姐推了推眼镜,“趁他们现在犹豫,咱们得把火烧得更旺。老周,传统媒体那边什么时候出稿?”
“最快明天。”老周说,“省台那个民生栏目,制片人是我以前带的徒弟,答应给八分钟专题。”
“好。”胡姐点头,“明天专题一播,配合咱们的短视频和法律文章,形成立体传播。到时候,恒景那边再发这个温和版报道,就没用了——公众已经先入为主了。”
秦伯补充:“另外,我准备正式给那家公关公司发律师函,告他们名誉侵权。不管告不告得赢,先吓唬他们一下。”
张毅坐在角落里,听着这群老人运筹帷幄,突然插了句话:“那个……我能不能问个问题?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你问。”刘爷爷说。
“咱们做这些,”张毅犹豫了一下,“是不是也在……操控舆论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花衬衫老头笑了:“小子,你以为舆论是什么?是天上掉下来的?是自然形成的?我告诉你,舆论从来都是被操控的——被资本操控,被权力操控,被媒体操控。咱们现在做的,不是操控,是把被他们操控歪了的东西,扳正一点。”
“可这不一样吗?”张毅问。
“不一样。”这次是胡姐回答,声音很严肃,“他们操控舆论,是为了掩盖真相,打压异己。我们‘操控’舆论,是为了揭露真相,保护弱者。目的不同,手段的性质就不同。”
她看着张毅:“你觉得,把菜市场完整视频放出去,是在欺骗公众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把法律分析文章发出去,是在误导公众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不叫操控。”胡姐说,“这叫传播。传播事实,传播道理,传播该被看到的东西。”
张毅沉默了。
他想起苏院长说的“做人设是为了说真话还是骗钱”。现在他明白了——手段不重要,重要的是目的。重要的是,你手里拿的是真相,还是谎言。
“我懂了。”他说。
“懂了就好。”刘爷爷敲了敲桌子,“现在,分配任务。小张,你也有事做。”
“我?”
“对。”刘爷爷看着他,“明天省台的专题,需要你出镜。八分钟,讲清楚三件事:第一,你为什么去恒景华府当保安;第二,你看到了什么;第三,你现在想做什么。”
张毅感觉手心冒汗:“我……我说不好。”
“说不好也得说。”周战开口,“你是当事人,你的话最有分量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花衬衫老头拍了拍他的肩,“小子,这是你的仗。我们帮你打掩护,但最后开枪的,得是你自己。”
张毅看着这群老人,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们眼里的光。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点头:“好。我说。”
晚上十点,张毅还在作战室里。
他面前摊着稿纸,上面写满了字,又划掉,又写,又划掉。省台的记者明天上午就来,八分钟的专访,他得把每一句话都想清楚。
门被推开,短视频奶奶端着一碗面进来:“还没吃吧?来,趁热。”
面是清汤面,上面卧了个荷包蛋,撒了点葱花。很简单的食物,但香味扑鼻。
张毅接过,道了谢。
短视频奶奶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吃,突然说:“紧张?”
“嗯。”
“正常。”老太太笑了,“我第一次上电视的时候,也紧张,腿都抖。当时我们台长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就当对面坐的是你妈。”短视频奶奶说,“跟你妈说话,你还紧张吗?”
张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有点道理。”
“是吧?”老太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其实啊,说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敢说。你往镜头前一站,眼神别躲,声音别抖,观众就信你一半。”
张毅点点头,继续吃面。面很烫,但烫得舒服,烫得让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点。
吃完面,短视频奶奶把碗收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小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们这群老家伙帮你,不是因为你可怜,是因为你做的事,对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“我孙子跟你差不多大,整天就知道打游戏、刷手机。我有时候想,要是他能像你一样,为了点对的事站出来,该多好。”
张毅鼻子又酸了。
老太太摆摆手,走了。
门关上,作战室里又剩下张毅一个人。他拿起稿纸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,突然觉得没那么难了。
不就是说话吗?
把看到的说出来,把想做的说出来,把该说的说出来。
他拿起笔,在稿纸最上面写下一行字:
“我叫张毅,今年四十岁。两个月前,我差点从天桥上跳下去。现在,我站在这里,想告诉你们一些事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
然后他划掉“想告诉你们一些事”,改成:
“现在,我站在这里,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事,做了一些我觉得该做的事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,但很踏实。
凌晨一点,张毅终于躺到了床上。
累,但睡不着。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闪过这一天的画面——凌晨的紧急集合铃、剪辑室里的键盘声、后台跳动的数据、苏院长说的话、短视频奶奶的面。
还有明天,即将到来的专访。
他拿起手机,刷了刷抖音。那几条完整版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百万,评论区一片支持声。知乎上秦伯的文章,阅读量破二十万,被标为“专业认可”。论坛黑帖消失后,新出现的讨论帖大多在理性分析,情绪化的骂声少了很多。
舆论的风,真的转了。
虽然不知道能转多久,虽然知道恒景那边一定还会有后手,但至少这一刻,他赢了。
赢了一小局。
但这一小局,很重要。
重要到让他觉得,这两个月经历的所有破事——被出轨,被开除,被逼到天桥边,被塞进养老院,被训练,被黑,被封杀——好像都有了意义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中年失败者。
他是张毅。是“门卫老张”。是被一群老人选中、并肩作战的人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代码搬运工发来的消息:“张哥,睡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刚又查到点东西。”代码搬运工发来一个加密文件,“恒景地产那个李振国副总裁,跟天海基金的程逸,上个月一起吃过三次饭。吃饭的地方都很私密,我调不到监控,但信用卡记录对得上。”
张毅坐起身,点开文件。
里面是几张信用卡账单截图,时间、地点、金额都标得很清楚。三次吃饭,都在人均消费千元以上的私房菜馆。时间分别是:上个月五号、十二号、十九号。规律得像在开会。
“他们聊什么?”张毅打字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三次吃饭,都发生在恒景华府物业出事之后。”代码搬运工回复,“我觉得,不只是为了对付你。”
张毅盯着那几张截图,脑子飞速转动。
李振国是恒景地产分管物业的副总裁。程逸是天海基金城市更新项目的负责人。这两个人,在恒景华府物业出事之后,频繁私密聚餐。
为了什么?
为了对付他张毅?不可能。他还不配让这个级别的人这么上心。
那为了什么?
为了……恒景和天海合作的那个“城市更新试点项目”?
张毅想起之前查到的采购合同,想起赵建国那个“施工链条中层”的身份,想起程逸说的“有些事,知道了不代表就要说出来”。
一条隐约的线,在他脑子里慢慢浮现。
但他抓不住。
还需要更多证据。
“继续查。”他打字,“查他们吃饭前后,恒景和天海之间有没有新的合作动向。”
“明白。”
放下手机,张毅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天花板那道裂缝上。裂缝还是很细,但在月光下,看起来没那么狰狞了。
像一道疤。
一道愈合中的疤。
他闭上眼睛,第一次,在凌晨一点,感觉到了睡意。
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
但他突然觉得,没那么怕了。
因为在他身后,站着一群人。
一群本该在养老院里等死,却选择了继续战斗的老家伙。
和他们比起来,他这点事,算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