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22:32

张毅站在劳动仲裁委员会大楼门口,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通知书。

纸已经被汗水浸软了,边缘卷起,上面的字迹都有点模糊。他盯着“下午两点”那几个字,心脏砰砰直跳,几乎要撞破胸腔。

两天前,这条短信发过来时,他正在跟刘爷爷讨论恒景地产的采购合同。手机震了一下,他扫了一眼,以为是垃圾信息——时间改了,从周四上午改到周五下午。他打电话确认,对方说“根据双方律师申请和排期情况”,语气官方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
但他知道,这不是巧合。

这是赵建国——或者恒景——在告诉他:我们能调你的时间,就能调你的命。

“深呼吸。”

身后传来周战的声音。老人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,腰背挺得笔直。花衬衫老头站在旁边,难得没穿花衬衫,换了件深蓝色马球衫,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。短视频奶奶举着手机在拍,嘴里念叨:“历史性时刻,张毅同志第一次正面硬刚前公司,必须记录。”

张毅回头看着他们,想笑,但嘴角扯不动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,“我有点抖。”

“正常。”周战说,“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抖。抖完了,该开枪还得开枪。”

“我又不是去打仗。”

“这就是打仗。”花衬衫老头拍了拍他的肩,“只不过战场在会议室,子弹是话,武器是证据。但性质一样——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”

张毅深吸一口气,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。

他低头看了眼手表:一点四十五分。还有十五分钟。

“资料都带齐了?”刘爷爷从后面走上来,手里也拿着个公文包。

“带齐了。”张毅拍了拍自己手里的文件夹,里面装着仲裁申请书、证据清单、录音文字稿、邮件截图、还有老律师秦伯帮他整理的法律依据摘要。每一样都复印了三份,用标签纸分门别类贴好。

“紧张的时候,就看看这个。”刘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,递给张毅。

张毅接过,翻开。本子很旧,牛皮封面磨得发亮,内页写满了字——不是法律条文,是一句句手写的话:

“事实不会因为声音大而改变。”

“他们想让你慌,你就越要稳。”

“记住,你背后不止你一个人。”

最后一页,画了个简单的笑脸,下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颐年苑全体老家伙挺你。”

张毅鼻子一酸,赶紧抬头,把眼泪憋回去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“不用谢。”刘爷爷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就在外面等你。打赢了,晚上加菜。打输了……”

“打输了怎么办?”张毅问。

刘爷爷笑了:“打输了,我们就进去掀桌子。”

两点整,张毅推开了三楼小会议室的门。

冷气开得很足,扑面而来的凉意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房间不大,长方形会议桌,一头坐着仲裁员——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短发,戴眼镜,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。她左边坐着书记员,年轻女孩,正在调试录音设备。

右边,已经坐了四个人。

张毅一眼就认出了赵建国。前上司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,系着暗红色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那种“我很忙但抽空来解决问题”的官方微笑。他旁边坐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,应该是公司法务。再旁边是两个年轻职员,一男一女,拿着笔记本,表情严肃。

张毅走进去,在左边空着的位置坐下。

椅子很硬,坐垫薄得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板。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
“张毅先生?”仲裁员抬头看他。

“是。”

“请坐。”仲裁员看了眼时间,“双方都到齐了,我们开始。我是本次仲裁的首席仲裁员,姓陈。这位是书记员小刘。本次仲裁将全程录音录像,双方发言请尽量简洁明了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赵建国那边:“被申请人,恒景地产有限公司,确认一下出席人员。”

赵建国清了清嗓子:“我是恒景地产项目总监赵建国,这位是我们公司法务部的李律师,这两位是项目组成员小王小李。”

“申请人张毅,确认出席。”张毅说。

陈仲裁员点头:“好,现在进入陈述环节。申请人先陈述仲裁请求及事实理由。”

张毅翻开文件夹,抽出第一份材料。手指有点抖,他用力握了握拳,稳住。

“我的仲裁请求有三项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稳,“第一,确认公司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违法;第二,要求公司支付违法解除赔偿金;第三,要求公司出具客观中立的离职证明,并停止在行业内传播不实评价。”

他顿了顿,看了眼赵建国。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事实理由如下。”张毅继续,“去年十一月,我作为项目经理,负责公司‘智慧社区改造试点’项目。项目执行过程中,我多次就供应商选择、成本控制、施工安全等问题提出书面风险提示,均未被采纳。十二月,项目因供应商提供的设备质量问题导致重大故障,造成经济损失。公司未查明责任,直接将全部责任归咎于我,并于十二月二十日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。”

他停下来,吸了口气:“我认为,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的理由不成立,程序不合法。具体证据……”

“等一下。”赵建国突然开口。

陈仲裁员看向他:“被申请人请说。”

“我想先确认一点。”赵建国看向张毅,眼神很冷,“张毅,你在公司工作五年,应该很清楚公司的规章制度。项目出问题,项目经理是第一责任人,这是写在合同里的。”

“我是第一责任人,但不是唯一责任人。”张毅迎着他的目光,“供应商是公司指定的,合同是公司法务审核的,付款流程是财务审批的。为什么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被开除?”

赵建国笑了,那笑容很假:“因为你是项目经理,你要为整个项目负责。这就是职场,张毅。位置越高,责任越大。”

“责任大,不代表要背黑锅。”张毅说。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陈仲裁员敲了敲桌子:“请双方控制情绪,围绕事实陈述。申请人,请继续。”
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是张毅这辈子经历过最煎熬的六十分钟。

他出示第一份证据:去年十月到十二月的项目周报,里面用红色标注了他提出的风险点——供应商资质存疑、设备检测报告不全、施工进度赶工可能引发的安全问题。

赵建国那边的李律师接过周报,翻了翻,推了推眼镜:“这些周报只能证明申请人提出了问题,不能证明公司未采纳。事实上,公司针对这些问题都召开了专题会,形成了会议纪要。”

他拿出一沓文件,递给仲裁员:“这是当时的会议纪要。可以看到,公司已经就供应商问题进行了专项整改。”

张毅接过复印件,快速浏览。纪要写得很漂亮,列了一二三四条整改措施,但落款日期是十一月三十日——而供应商的合同,十月十五日就已经签了。

“这份会议纪要是后补的。”张毅说,“真正的决策时间线,在我的邮件记录里。”

他出示第二份证据:邮箱截屏。十月十二日,他给赵建国发邮件:“赵总,关于XX供应商的资质问题,建议暂缓签约,等第三方检测报告出来。”赵建国回复:“项目进度要紧,先签,有问题后面再处理。”

十一月五日,他再次发邮件:“设备到货检测不合格,建议暂停安装。”赵建国回复:“安装不能停,让供应商现场调试。”

一条条,一页页,时间、内容、回复,清清楚楚。

赵建国的脸色开始变了。

李律师拿起那些截屏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这些邮件只能证明双方在工作沟通中存在分歧,不能证明公司决策错误。而且,申请人作为项目经理,如果认为公司决策有问题,应该正式向上级汇报,而不是仅仅通过邮件提醒。”

“我汇报了。”张毅说,“每周项目例会,我都提。会议记录里有。”

“会议记录里写的是‘张毅提出建议,会议讨论后决定按原计划执行’。”李律师又拿出一份文件,“这说明,公司是经过集体决策的。”

张毅盯着那份会议记录,感觉胸口那团火又开始烧。他知道这些文件都是后来整理的,他知道这些话都是精心设计的,但他没有证据证明这些记录是假的。

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。

陈仲裁员一直在记录,偶尔抬头看双方一眼,眼神平静,看不出倾向。

“申请人还有证据吗?”她问。

张毅深吸一口气,把手伸进文件夹最底层,抽出一支录音笔。

“有。”他说,“我想播放一段录音。”

赵建国猛地抬头。

录音笔是秦伯给张毅的,军用级,收音清晰,待机时间长。张毅一直把它带在身上,从没想过真会用上——直到那天,赵建国把他叫到咖啡馆,说了那番话。

按下播放键的前一秒,张毅看了眼赵建国。前上司的脸白得像纸,手指紧紧抓着桌沿,指节发青。

“赵总,您找我?”录音里,张毅的声音有点疲惫。

“坐。”赵建国的声音,“小张,咱们开门见山。项目的事,上面压力很大。董事会要追责,总要有人站出来。”

沉默。

“您什么意思?”张毅问。

“意思就是,这件事,得有人扛。”赵建国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讨论中午吃什么,“你是项目经理,最合适。你放心,公司不会亏待你。离职补偿按最高标准给,推荐信我亲自写,以后你想去别的公司,我也可以帮忙打招呼。”

更长的沉默。

“所以,”张毅的声音在发抖,“所以我要承认是我一个人的错?承认是我操作失误导致项目失败?”

“不是承认,是承担。”赵建国纠正他,“职场就是这样,有时候,个人要为集体牺牲。你懂的,组织需要有人站出来。”

“如果我不站呢?”

录音里传来赵建国的轻笑:“小张,别幼稚。你不站,公司有的是办法让你站。背调、行业口碑、甚至……你老婆最近是不是在申请房贷?听说挺难的。”

录音到这里,张毅按了暂停。
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
陈仲裁员盯着录音笔,眉头微皱。书记员小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忘了打字。赵建国那边,两个年轻职员低下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
只有李律师还保持着表面的镇定:“这段录音的合法性存疑。未经对方同意私自录音,在法律上……”

“我没有用它做非法用途。”张毅打断他,“我只在仲裁庭播放,作为证据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,这种录音可以作为证据采纳。”

李律师噎住了。

陈仲裁员开口:“录音的真实性,被申请人有异议吗?”

赵建国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,亮晶晶的。

“我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“我当时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您当时的意思想让张毅背黑锅。”花衬衫老头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。

所有人都转头。

会议室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,花衬衫老头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手机在拍。短视频奶奶从他身后探出头,比了个“耶”的手势。

“谁让你们进来的?”陈仲裁员皱眉。

“我们是申请人亲友团,来旁听的。”花衬衫老头晃了晃手里的旁听证——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,“陈仲裁员,您继续,我们就听听,不打扰。”

陈仲裁员看了眼张毅,张毅点头:“他们是我请的……见证人。”

“那请保持安静。”陈仲裁员转回头,看向赵建国,“被申请人,请就录音内容陈述意见。”

赵建国盯着桌上的录音笔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张毅,眼神里那种伪装出来的温和彻底消失了,只剩下冰冷的恨意。

“那段录音,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是断章取义。我当时是在跟张毅商量,如何妥善处理项目后续问题。他故意只录了对他有利的部分。”

“是吗?”张毅拿起录音笔,“那我把完整的放出来?后面还有十二分钟,您要听吗?”

赵建国不说话了。

李律师赶紧打圆场:“即使录音内容属实,也不能改变项目失败的事实。申请人作为项目经理,确实存在管理失职……”

“管理失职?”张毅笑了,笑得有点冷,“李律师,您知道那个项目最后是怎么失败的吗?”

他拿出最后一份证据——不是文件,是一张照片。照片拍得很糊,像是用手机偷偷拍的:一台设备的主板,上面贴着一个标签,标签上印着生产日期——去年三月。

“这是故障设备的主板。”张毅把照片推到仲裁员面前,“生产日期是去年三月。而我们项目招标是去年九月,合同约定设备必须是三个月内生产的新品。供应商用库存旧货冒充新品,以次充好——这是诈骗。”

他看向赵建国:“这个供应商,是公司指定推荐的。赵总,您当时说‘这家关系硬,价格低,用他们’。我提过异议,您说‘别管那么多,按流程走’。”

赵建国的嘴唇在抖。

“还有,”张毅又拿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供应商的工商信息。它的最大股东,是一家叫‘鑫源贸易’的公司。而‘鑫源贸易’的实际控制人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是您的小舅子,赵总。”

会议室里炸了。

不是声音上的炸,是那种连呼吸都要停住的死寂。陈仲裁员猛地坐直身体,书记员小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,两个年轻职员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
赵建国坐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汗水从他额头滑下来,流过眼角,流过脸颊,在下巴汇聚,滴在西装领带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你血口喷人!”
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查一下就知道了。”张毅说,“我已经把相关资料提交给市场监管部门和纪委。相信很快会有结果。”

他说完,看向陈仲裁员:“我的证据陈述完毕。”

陈仲裁员沉默了很久。

她看看张毅,看看赵建国,看看桌上那堆文件、录音笔、照片。然后她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
“休庭十分钟。”她说,“双方稍等。”

张毅走出会议室,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。

花衬衫老头一把扶住他:“可以啊小子,最后一招够狠。”

“我……”张毅靠在墙上,喘着气,“我是不是……太过分了?”

“过分什么?”短视频奶奶凑过来,“他让你背黑锅的时候,想过过分吗?他拿你老婆房贷威胁你的时候,想过过分吗?”

张毅摇头。

“那你就别心软。”周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老人一直站在走廊尽头,像一尊门神,“战场没有仁慈。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。”

张毅看着他们——花衬衫老头还在兴奋地搓手,短视频奶奶在检查刚才拍的视频,周战站得笔直,眼神坚定。他突然想起刘爷爷本子上那句话:“记住,你背后不止你一个人。”

是啊,不止他一个人。

所以他才敢把最后那张牌打出来——供应商和赵建国的关系。这张牌他捂了很久,秦伯查出来的时候,他犹豫过要不要用。太狠了,一旦打出来,就是不死不休。

但刚才,看着赵建国那张虚伪的脸,听着录音里他轻描淡写地说“组织需要有人站出来”,张毅突然就不想忍了。

凭什么?

凭什么好人要忍气吞声,坏人可以嚣张跋扈?

凭什么他被逼到差点跳桥,始作俑者还能西装革履地坐在这里,用法律术语粉饰罪行?

他不服。

所以他打了那张牌。

现在,牌打出去了,结果未知。但他不后悔。

“小张,”刘爷爷从楼梯口走上来,手里拿着两瓶水,“喝点水,缓缓。”

张毅接过,拧开,灌了一大口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浇灭了胸口那团烧了一下午的火。

“刘爷爷,”他问,“您觉得……能赢吗?”

“从证据看,能。”刘爷爷说,“但仲裁不是判案,更多是调解。陈仲裁员可能会建议双方和解。”

“和解?”张毅皱眉,“我不想和解。我要他承认错误,要公司公开道歉,要……”

“要一个说法。”刘爷爷接话,“我知道。但现实是,你能拿到赔偿金和干净的离职证明,已经算赢了。其他的……慢慢来。”

张毅沉默了。

他知道刘爷爷说得对。劳动仲裁,说到底是个经济纠纷调解机构,不是审判庭。它能判赔钱,但不能判道歉,更不能判坐牢。

但他还是不甘心。

十分钟很快到了。

陈仲裁员走出来,示意双方进去。

重新坐下时,张毅感觉会议室里的气氛完全变了。

赵建国那边,两个年轻职员低着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笔记本里。李律师还在翻文件,但动作明显仓促。赵建国本人,脸色灰败,领带歪了,头发也乱了,刚才那种“我很忙但抽空来解决问题”的气场荡然无存。

陈仲裁员坐下,翻开笔记本。

“经过刚才的质证和辩论,我对本案事实有了基本了解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现在,我宣布仲裁庭的初步意见。”
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
“首先,关于劳动合同解除的合法性。”陈仲裁员看向赵建国,“被申请人主张解除理由是‘严重失职,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’。但从申请人提交的证据看,项目失败的主要原因在于供应商提供的设备质量问题,以及公司在供应商选择、合同审核、风险管控等环节的失误。申请人作为项目经理,虽然负有一定管理责任,但并非主要责任方。因此,被申请人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的理由,依据不足。”

赵建国的肩膀垮了下去。

“其次,关于解除程序的合法性。”陈仲裁员继续,“根据《劳动合同法》第四十三条,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,应当事先将理由通知工会。被申请人未提供相关证据,程序存在瑕疵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张毅:“至于申请人提交的录音证据,虽然被申请人质疑其合法性,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判断,仲裁庭认为可以部分采信,作为判断被申请人真实意图的参考。”

张毅握紧了拳头。

“综上,”陈仲裁员合上笔记本,“仲裁庭初步认定:被申请人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,构成违法解除。根据《劳动合同法》第四十八条、八十七条,被申请人应当向申请人支付赔偿金。具体金额,按照申请人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两倍乘以工作年限计算。”

她看向张毅:“申请人主张的‘出具客观中立离职证明’‘停止传播不实评价’等请求,属于合理要求,被申请人应当履行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。

张毅坐在那里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他赢了。真的赢了。不是小打小闹的舆论战,是在正式的法律程序里,赢了。

赢了赔偿金,赢了干净的离职证明,赢了……一个说法。

“但是,”陈仲裁员话锋一转,“关于申请人提出的‘供应商与赵建国存在关联关系’的指控,不属于本次劳动仲裁的审理范围。建议申请人通过其他合法途径反映。”

张毅点头。他猜到了。

“最后,”陈仲裁员看向双方,“仲裁庭建议双方就具体赔偿金额和执行细节进行协商。如果协商不成,将另行出具裁决书。”

她站起来:“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。书记员会整理笔录,双方签字确认后即可离开。”

说完,她拿起文件,走了出去。

签字的过程很快。

书记员小刘把打印好的笔录递过来,张毅一页页翻看,确认内容无误,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那声音很轻,但在他听来,像惊雷。

签完,他抬起头,看见赵建国也在签字。前上司的手在抖,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,像喝醉了酒。

签完字,赵建国站起来,看也没看张毅,径直朝门口走去。李律师赶紧跟上,两个年轻职员手忙脚乱地收拾文件。

“赵总。”张毅突然开口。

赵建国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
“谢谢您。”张毅说,“谢谢您当年招我进公司,也谢谢您今天……给我上了最后一课。”

赵建国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张毅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起来,先是低笑,然后越笑越大声,笑得肩膀都在抖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花衬衫老头走进来,拍了拍他的背:“行了行了,别笑岔气了。晚上还得吃庆功宴呢。”

短视频奶奶举着手机:“这段得剪进去!胜利的笑容,最治愈了!”

周战站在门口,看着张毅,眼神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:“做得不错。”

刘爷爷最后进来,把那份签好字的笔录复印件递给张毅:“收好。这是你的战利品。”

张毅接过,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。他摸了摸上面的字,突然想起两个月前,他站在天桥上时,手里捏着的也是几张纸——前妻发来的离婚协议,银行发来的催款通知,公司发来的开除决定。

那时候他觉得,那些纸是判决书,判了他死刑。

现在,他手里拿着的,也是判决书。

但这次,是他判了别人。

走出仲裁委员会大楼时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。

夕阳斜挂在天边,把整条街染成金黄色。车流缓缓移动,喇叭声、引擎声、行人说话声,混杂在一起,吵吵嚷嚷的,但张毅觉得,这声音真好听。

真他妈好听。

“感觉怎么样?”刘爷爷问。

“像……”张毅想了想,“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累,但爽。”

“这才第一场。”花衬衫老头说,“后面还有第二场、第三场。恒景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张毅说,“但至少今天,我赢了。”

“对,今天赢了。”周战点头,“记住这种感觉。以后每次想放弃的时候,就想想今天。”

他们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五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连成一片,像一支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军队。

路过一家便利店时,短视频奶奶突然说:“等我一下。”

她跑进去,几分钟后出来,手里拿着五根冰棍。

“庆祝一下。”她把冰棍分给大家,“我小时候,每次考试考好了,我妈就给我买冰棍。说甜的能记住胜利的味道。”

张毅接过,撕开包装纸。是那种最便宜的老冰棍,白色,冒着冷气。他咬了一口,冰得牙齿发酸,但甜味在舌尖化开,一直甜到心里。

五个人就站在路边,吃着冰棍,看着夕阳。

没人说话,但气氛很好。

张毅想起以前在公司,每次项目结束,赵建国也会请大家吃饭。去那种人均三四百的餐厅,点一桌子菜,说一堆场面话。大家举杯,说着“赵总英明”“团队给力”,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那顿饭吃的是表面功夫,是职场礼仪。

不像现在。

现在,他站在路边,吃着两块钱的冰棍,跟一群平均年龄七十岁的老人。没人说“张毅牛逼”,没人说“团队给力”。但那种真实感,那种踏实感,是那些三四百的餐厅给不了的。

冰棍吃完,短视频奶奶把棍子收起来,说要拿回去做手工。花衬衫老头嘲笑她抠门,两人又吵起来。刘爷爷在旁边劝架,周战面无表情地看着,嘴角却有一丝笑意。

张毅看着他们,突然觉得,这画面真好看。

比任何高楼大厦都好看。

比任何西装革履都好看。

“走吧。”刘爷爷说,“回去加菜。我让厨房炖了排骨,红烧的。”

“好。”张毅点头。

他们继续往前走,夕阳把背影拉得更长。影子在地上晃动,摇晃着,摇晃着,但始终没有散。

像一支歪歪扭扭的、但很结实的军队。

回到颐年苑时,天已经黑了。

院子里亮着灯,几张长桌拼在一起,上面摆满了菜。不是那种精致的宴席菜,是家常菜——红烧排骨、西红柿炒鸡蛋、清炒时蔬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大锅米饭,冒着热气。

老人们已经坐好了,看见他们回来,齐刷刷地鼓掌。

掌声不整齐,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重有的轻,但很响,很真诚。

张毅站在门口,有点不好意思。

“别杵着了,过来坐。”苏院长招招手,“今天你是主角。”

张毅走过去,在苏院长旁边坐下。桌子很挤,胳膊碰着胳膊,腿碰着腿,但没人介意。短视频奶奶把下午拍的视频投到墙上的幕布上,快剪了一个三分钟的小片子,配了热血音乐,把张毅在仲裁庭上的几个高光时刻剪在一起。

片子放完,所有人又鼓掌。

“可以啊小张,”一个平时爱下棋的老头说,“说话一套一套的,把那个赵什么说得哑口无言。”

“不是我会说,”张毅说,“是证据会说话。”

“对,证据会说话。”秦伯点头,“法律就是讲证据的地方。你准备得充分,赢得理所当然。”

花衬衫老头举起茶杯:“来,以茶代酒,敬咱们的张毅同志——第一次上战场,就打了个漂亮仗!”

所有人都举起杯子。

张毅也举起杯子,看着那一圈举起的茶杯——有的手在抖,有的手布满老年斑,有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。但每只手都举得很稳,每双眼睛都很亮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谢谢大家。”

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不是酒,是茶,但张毅觉得,这比任何酒都烈,都暖。

开始吃饭。没人讲究餐桌礼仪,筷子碰碗的声音、咀嚼的声音、说话的声音,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红烧排骨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;西红柿炒鸡蛋酸甜适中;清炒时蔬带着锅气;凉拌黄瓜爽口解腻。

张毅吃了两大碗米饭,吃得额头冒汗。

吃着吃着,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对了,”他放下筷子,“陈仲裁员最后说,关于供应商和赵建国的关系,不属于劳动仲裁的审理范围。建议我通过其他途径反映。”

“正常。”秦伯说,“那是刑事或纪律问题,得找纪委、市场监管,甚至公安。劳动仲裁管不了那么宽。”

“那咱们还查吗?”张毅问。
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苏院长开口:“查不查,看你。”

“看我?”

“对。”苏院长看着他,“你今天赢了仲裁,拿回了该拿的钱和名声。到此为止,没人会说你什么。你可以去找个工作,重新开始,过安稳日子。”

她顿了顿:“但如果你还想继续查,把那些不该拿的钱追回来,把那些不该逍遥的人揪出来——那后面的路,会比今天难十倍,危险十倍。你选哪条?”

所有人都看着张毅。

张毅没立刻回答。他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有点苦,但回甘很足。

他想起今天在仲裁庭上,赵建国最后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悔恨,是一种更冷的东西,像毒蛇盯着猎物,伺机反扑。

他知道,如果他就此收手,赵建国不会感激他,只会觉得他好对付,以后有机会,还会踩上来。

他也想起那些被恒景物业坑过的业主,想起王阿姨拿到退款时脸上的笑容,想起代码搬运工说“我帮你查”时的眼神。

他还想起苏院长说的“做点事”,想起刘爷爷本子上写的“记住你背后不止你一个人”。

茶杯放下。

“我查。”他说。

桌上响起一片叫好声。

花衬衫老头拍桌子:“好!有种!老头子我陪你查到底!”

周战点头:“需要什么资源,说话。”

刘爷爷推了推眼镜:“那咱们得重新制定计划。赵建国经此一役,肯定会更警惕。咱们得……”

“等等,”张毅打断他,“在制定计划之前,我有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张毅看着这一桌老人,很认真地问:“你们……到底是谁?”

问题问出来,桌上突然安静了。

老人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说话。只有院子里的虫鸣声,一声一声,叫得人心慌。

最后是苏院长开口:“你觉得我们是谁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张毅说,“但肯定不是普通老人。普通老人不会懂舆论战,不会懂法律战,不会懂怎么查公司黑料,更不会……随身带着军用级录音笔和旁听证。”

他看向花衬衫老头:“您那个黑色手提箱里,到底是什么?”

花衬衫老头笑了:“你想看?”

“想。”

老头打开手提箱——不是之前那台军用笔记本,是另一个夹层。里面没有武器,没有机密文件,只有一堆证件。

退休证、记者证、律师证、军官证、工程师证、会计师证……每本证件的照片都是同一个人,但名字不同,单位不同,职务不同。

张毅拿起一本,翻开。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花衬衫老头,穿军装,肩章上的星他看不懂,但气质很硬。职务栏写着:某军区情报处副处长。

他拿起另一本。照片是同一个人,穿西装,打领带。职务栏写着:某央企审计部高级审计师。

再一本。照片是同一个人,但气质温和。职务栏写着:省报首席记者。

“这……”张毅抬起头,脑子有点乱。

“别误会,”花衬衫老头把证件收回去,“我不是间谍,也不是多重人格。这些证件……有些是真的,有些是工作需要办的,有些是纪念品。”

他看着张毅,眼神复杂:“简单说,我这辈子干过很多行。年轻时当兵,转业后进企业,企业改制后去媒体,媒体裁员后自己创业,创业失败后……就来这儿养老了。”

“那其他人呢?”张毅看向周战。

周战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个旧皮夹,抽出一张照片。照片已经泛黄,上面是一群穿军装的年轻人,站在一片荒漠里,背后是军车和帐篷。周战站在中间,肩上扛着枪,眼神像鹰。

“特种部队,”周战说,“干了三十年,退休。”

“刘爷爷?”

刘爷爷推了推眼镜:“我以前在发改委工作,负责项目审批。退休后,被返聘到几家国企当顾问,直到三年前身体不行了,才彻底退下来。”

“秦伯?”

“律师,干了四十年,专打经济案和名誉权案。退休后,律所返聘,但我不想干了,太累。”

“短视频奶奶?”

老太太嘿嘿一笑:“我国企宣传科退休,但年轻时候在文工团干过,演话剧的。后来改行做工会,组织活动、写稿子、拍照片,啥都干点。”

张毅一个一个看过去,感觉像在参观一个活体博物馆——这里装着改革开放四十年的缩影,装着各行各业的精英,装着被时代浪潮拍上岸、但依然锋利的贝壳。

“所以,”他问,“你们聚在这里,不是为了养老?”

“是为了养老,”苏院长纠正他,“但不是等死的那种养老。是想在还能动弹的时候,做点有意思的事,帮点值得帮的人。”

她看着张毅:“你,就是我们觉得值得帮的人。”

张毅鼻子又酸了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杯。茶已经彻底凉了,水面倒映着院子里的灯光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真的,谢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苏院长拍拍他的肩,“我们帮你,也是在帮自己。人老了,最怕的不是死,是没用。你能让我们觉得自己还有用,该我们谢你。”

张毅抬头,看着这一桌老人。灯光下,他们的皱纹很深,白发很显眼,手在抖,背在驼。但眼睛里的光,比年轻人还亮。

他突然明白了。

明白了为什么这群老人愿意陪他疯,陪他闹,陪他打一场看起来毫无胜算的仗。

因为他们不甘心。

不甘心就这么老去,不甘心就这么被遗忘,不甘心看着这世界变烂而无能为力。

所以,他们抓住他,抓住这个误打误撞闯进来的、快要被生活压垮的中年人,用他们积累了六十年的智慧、经验、人脉、资源,帮他站起来,帮他反击,帮他赢。

不是因为他多特别。

是因为,他是他们伸向这个世界的、最后的手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张毅说,“我会继续查。不只是为了我自己,也为了……让你们觉得,帮得值。”

桌上响起一片笑声。

“这才像话。”花衬衫老头举起茶杯,“来,再碰一个——为了接下来的硬仗!”

杯子又碰在一起。

声音很响,传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