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玉窈前一刻还躺在金雕玉砌的暖阁里小憩,眼睛一闭一睁,附身到了个陌生少年的身上,她思绪纷乱,这事儿太过离奇,她理不出头绪。
冬日里的风带着刺骨寒意,少年仿佛无所觉般,麻木的跪在地上。
“下贱坯子,听说你昨个儿去了御花园,偷偷看那温家的明珠?”尖利刻薄的声音随着寒风刺入少年耳中。
一句话打断了温玉窈的思绪,温家明珠?那不是她吗?她昨日的确进宫了一趟,看望老太后。
她为阁老之女,生来尊贵,无论父亲亦或是皇室,都有让她入主东宫之意,昨日老太后便是想提前瞧瞧她这未来的孙媳妇。
说这话的男人声音耳熟,可被她附身的少年始终低着头,叫她不能看见那人真容。
沈拙嘶哑的声音传来:“我、没有!”
“呸!”面前之人啐了一口,抬脚,一脚朝他胸口踹去,“你那偷偷摸摸的行径,真当没有人瞧见么?”
沈拙倒在冰冷干裂的泥地上,一丝猩红的血顺着他红肿开裂的唇角流下。
借着这少年的眼睛,温玉窈总算看见了面前之人的容貌,一个是三皇子沈瑞,一个是五皇子沈珞。
说话刻薄,当胸踹了他一脚的正是沈瑞。
这几个皇子平日里在她面前时皆一副温和有礼的样貌,昨个儿这沈瑞还跟在她屁股后头,屁颠屁颠的送了她一只玲珑玉兔。
太子想娶她,安德帝的五个皇子也想娶她。她父亲是权倾朝野的温阁老,她大哥是生杀予夺的锦衣卫指挥使,二哥是天下闻名的大儒李兰玉之关门弟子,而她温玉窈,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温家明珠,自小锦衣玉食,住的是金雕玉砌的暖阁,吃的是一骑万里的仙进奉。
沈拙垂眸,说话时呵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白雾,他只倔强道:“我……没有。”
沈瑞气笑了,一把揪起这少年的头发,迫使他抬起头,与他对视,“温家女生来便是尊贵命,岂是你这臭虫可以觊觎的?”
“住手!”温玉窈大喊了一句。
可没人听见她的声音。
沈瑞一只手摸上沈拙的双眸,道:“既你不好好呆在冷宫,今日本王便戳瞎了你的眼,以免你再看不该看之人!”
住手!
住手!!!
这些人平日在她面前时分明是一副喜笑颜开的谄媚姿态,如今却刻薄恶毒的如同恶鬼!
就算这少年当真去偷看了他一眼又如何?有必要要弄瞎他的眼睛吗?她还没有金贵到连让底下人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五皇子沈珞和沈瑞乃一母同胞,见沈瑞当真起了杀心,连忙劝道:“好了好了,三哥,今日温家明珠在梅园设了小宴,莫要沾了血腥味,以免惹了温家小姐不快,咱们还是莫要把时间浪费在这小畜生的身上了,不若早早去见玉窈妹妹。”
沈瑞一顿。
沈珞叹了口气,冷眼瞧着沈拙,道:“你跟他较什么劲儿?有的人这辈子都没资格出现在玉窈妹妹面前,好在玉窈妹妹没见过他,否则当真脏了玉窈妹妹的眼,依我之见不若留着他的眼,让他好好看看,玉窈妹妹此生只会嫁给这大安最好的男儿。”
沈瑞冷哼一声,一把甩开他,道:“五弟说的是,下贱坯子就是下贱坯子,被太监这种没根的东西养大,能成什么事?”
他伸手拍了拍衣袍上沾上的灰尘,对沈珞道:“走吧五弟,玉窈妹妹还等着咱们。”
温玉窈透过少年的眼,无声的注视着二人的离去。
沈拙从地上爬起,重重咳嗽了两声,咳出了血,他却仿佛习以为常,抬袖擦了擦,便一瘸一拐的朝皇宫最偏僻的宫室挪去。
这宫室破旧的牌匾上写着积尘居三个字,比冷宫还冷,冷宫里好歹还住着失宠的妃子,有几丝活人气,积尘居里却只住着沈拙和一个濒死的老太监。
刚进院中,到处挂着蛛网,沈拙推开老旧的木门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比起外面,屋内收拾的还算干净,只是太过清贫,家徒四壁,四九寒天里,少年床上却只有一袭薄被。
如今各个宫室内不是装了地龙,便是烧了炭火,而此间却什么也没有,角落的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,沈拙舀了一盆水过来,清洗身上的伤口,随后又脱掉外袍,从里衣撕开了一根布条包扎。
他处理伤口的动作很是娴熟。
温玉窈试探着开口:“喂,你是谁呀,叫什么名字?刚才他们为什么打你?就因为、就因为你去偷看了温玉窈吗?”
一阵沉默。
少年手上的动作没有变缓的迹象。
温玉窈便道:“他们说你是太监养大的孩子,那么你也是太监吗?”
处理完伤口,沈拙用冻的通红的双手掬起一捧水,哗啦啦的洗起脸来。
温玉窈见无人回答她,可能这少年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,她似成了个孤魂野鬼,附在了这少年身上。
她沮丧开口:“小太监,怎么办?难道以后我都得跟着你了吗?我还能回得了家吗?”
沈拙洗完脸,扯起木架上发白的脸巾擦了擦。
温玉窈曾进过几次宫,可每回进宫,出现在她面前的宫女太监都是极为体面知礼的,说话也轻轻柔柔,生怕惊扰了她,她还没见过像这少年这么惨的小太监。
温玉窈又道:“你这伤口得让大夫来瞧瞧,你这样处理不行的,万一风邪入体,很有可能会丢了性命。”
少年把水泼到院中,隆冬的寒风吹进屋里,沈拙忍不住打了个颤。
“小太监,宫里不给你们发月钱吗?你只穿这么点只盖这么薄的被子,万一冻死了,这么偏僻的地方,都没人会来为你收尸。”
“小太监……”
沈拙打断她,道:“我不是小太监。”
他声音沙哑,像是久未人言的模样,带着些许生涩。
温玉窈怔了怔,片刻后,她大喜道:“小太……小郎君,你能听见我说话?那我说了半天你怎么一直没反应?我还以为你们都听不见呢,太好了!”
她声音软软糯糯,咬字清晰。
怎么会听不见呢?在他被沈瑞羞辱时,沈拙便听到她的娇喝,只是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生了病,出现了幻听,没放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