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32:07

江福是宫里最长寿的太监,曾经是。

一个时辰前,江福喝完药,扫着院子,沈拙不在,他知道那小子定是又偷跑出去了,这几日他神出鬼没,任江福如何教训依旧死性不改。

江福老了,管不住他了,他迟早会死,沈拙也到了该独当一面的年纪。

院门外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,随后,在太监一声“太子殿下驾到”的高呼中,八人抬舆轿停在了积尘居门口。

江福惊的手一抖,扫把顿时落地,狠狠砸到地上,他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
他匆匆忙忙的走到大门处,不敢看轿子上的人一眼,小心翼翼的跪了下来,“奴才江福,拜见殿下。”

这是江福见过的除了太后外最大的人物了。

那人连舆轿都没下,只冷淡的声音传来:“沈拙呢?”

江福心觉对方来者不善,斟酌开口:“回殿下的话,他不在。”

沈琅冷声问:“在哪?带过来,孤要见他。”

江福忙问:“奴才也不知道,恐一时半会回不来,殿下有何事?吩咐老奴也是一样的。”

江福这会吹了会风,嗓子痒的厉害,他将到口的咳嗽咽下去,在沈琅面前,他不敢有失半分。

沈琅还未开口,沈琅面前的太监怒斥了一声:“你算什么东西!殿下说要见沈拙,沈拙身在何处,还不赶紧交代!”

江福磕着头,道:“奴才真的不知,殿下,若是沈拙犯了什么错您想责罚他,那么便是老奴看管不力,老奴愿意代他受罚。”

沈琅歪了歪头,冷眼瞧了他一眼,“孤听闻是你把他养大,果真与他情深。”

“殿下,沈拙还小,他没什么坏心思,若触怒了殿下也定非有意,殿下要打要罚,奴才愿意一人担下!”

沈琅问:“你养了他几年了?”

江福答:“有十年了。”

“怪不得,你倒也算有情有义。”沈琅摸了摸手上的扳指,道:“既你愿意代他受罚,孤便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
江福重重磕了一个头,道:“奴才多谢殿下。”

“孤听闻前些日子沈拙偷偷跑去御花园,见了温家千金,还对温家千金起了觊觎之心。”

江福听到这话,心彻底沉了下来。

沈琅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死物,里面夹杂着厌恶与不屑,他道:“人人都知温玉窈是孤未来的太子妃,他如此不识趣,你说,他该当何罪?”

江福伏在地上,冷汗津津。

“奴才、奴才不知……”

“呵。”沈琅轻笑一声,道:“自是死罪,孤最讨厌孤的东西被脏东西盯上了,孤要剜他眼,要他的命,你也肯替他受过吗?”

江福不过一个将死之人罢了,活着于沈拙而言也是拖累,累的沈拙每日为他奔走求药。

江福眼睛闭了闭,道:“奴才……愿意,还望殿下饶他这一次。”

“周贵,那便成全他们主仆情深吧。”

周贵便是那为首的大太监。

“是,殿下。”

沈琅说完这句话,舆轿便缓缓离开,今日他来此地,不过是为给沈拙一个警告。

周贵向身后的几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,道:“押住他,挖了他的眼,再吊死在这积尘居门口,做的利落些。”

“是。”

江福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,他哽咽的说了一句:“奴才……叩谢殿下对沈拙的不杀之恩!”

周贵发出一声冷笑。

“行刑!”

江福望着那长长的宫道,面色一派灰败。

他叹了口气,小拙啊,从今往后,这宫里的路,只怕你要一个人人走了。

*

羊下水“啪”的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温玉窈神色慌乱,不知所措道:“他们方才说的那个人……那个人是福叔吗?不会吧……”

她抬起脚,奋力往积尘居跑去。

沈拙不答,此时此刻,他心中的震惊并不比温玉窈少。

他道:“换我来吧。”

温玉窈不换,她执着道:“我不信!我要亲眼看看,我要亲眼看看……”

跑回积尘居的路上,眼泪蓄了一路。

直到气喘吁吁的赶到前门,老远处,温玉窈便瞧见一道人影挂在门匾上,晃啊晃的。

温玉窈再也憋不住,大股大股的泪水顺着眼眶滑落,她一步一步的朝江福走去。

江福瞎了的双眼像两个血窟窿,直直注视着这条他扫了大半辈子的宫道,血顺着他的脸他的身体流了一地。

温玉窈走到他跟前,再也绷不住,跪在那摊血泊前,唤了一声:“福叔!”

四周一片安静,宫人们早就躲远了。

温玉窈爬过去,抱住福叔的双腿,哽咽道:“我们刚出去一会儿,怎么会这样,是谁害的你,是谁害的你!”

那么好的福叔,那么善良的福叔。

他不该落得如此下场!

都说好人有好报,可福叔的好报又在哪里?他甚至不得善终!被人虐杀!

凭什么!凭什么那些恶人便能活的逍遥自在!而好人汲汲营营,只为能够活下去?

苍天不公!

她像只绝望地幼兽,独自抱着福叔呜咽着。

福叔一辈子只吃了两次羊肉锅子,一次是进仁寿宫时的庆功宴,一次是离开仁寿宫时的散伙饭,温玉窈也想再让这个可怜的老人尝尝羊肉的滋味。

可到头来,她换不来羊肉,是她无能!

福叔没能等到和他们一起打羊肉锅子吃年夜饭的那一天,是她无能!

温玉窈哭的喘不过气来,她小心翼翼的将福叔的尸体放下来,将他佝偻的身躯抱在怀里,血沾了她满身。

“呜……福叔,我好没用!我护不住你!沈拙也护不住你!”像是幼兽发出的绝望呐喊。

沈拙劝她:“温娘子,让我来吧……”他声音还算镇定。

温玉窈却质问他:“你为什么不哭?沈拙,福叔死了,你为什么不哭?”

沈拙沉默。

她太心善了,才相处了短短几日,便对江福产生了感情,如她这等人,如若真进了宫,会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。

“你哭啊!”

“你怎么不哭?”

“福叔养了你十年!福叔死了,他死了!你连哭也不会吗?”

温玉窈大恸,浑身颤抖,伤心到极致,双眼一翻,忽的晕了过去。

沈拙重新掌控身体,看着怀中的江福,目光沉沉,“一路走好,福叔,我会为你报仇的。”

江福一直握在手心的平安结忽的坠落在地,上面沾满了他的血。

沈拙瞧见,身体一僵,喉间哽了哽。

他捡起那沾满血污的平安结,贴在心口处,滚烫的泪落在江福身上,哽咽道:“你这样好的人,来世不要再为奴为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