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玉窈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沈拙拿着刀,正在削手上的木牌。
沉默了会,温玉窈低落问道:“福叔呢……”
沈拙道:“埋在了后院。”
温玉窈登时急了,“你怎么能就埋在后院?你……你……说不定福叔还没有死。”
沈拙道:“他死了。”
温玉窈登时哽咽道:“你有没有心!你就那样草草把他埋了,他养了你十年啊!”
沈拙表情一派平静,动作十分机械的削着手上的木牌,他道:“不埋,放久了会烂掉的,你想看他烂掉吗?”
“那丧事呢?他的家人呢?还可以……还可以把尸体运给他家人……”
沈拙说:“福叔是被他家里人卖到宫里的,早就找不到了。”
温玉窈闻言,顿时又呜呜呜的哭了起来,她哭的伤心至极。
明明昨天半夜她还和福叔一起坐在屋子里说说笑笑打络子,如今这么快人就没了。
“而且……像这种没地位的太监,谁会为你办丧事呢?都是草席一卷,扔到乱葬岗去,我不想他被扔到乱葬岗,就埋后院了,这样以后我还可以经常去看看他。”
“是谁?是谁害了福叔?”温玉窈问。
沈拙摇了摇头,道:“不过我认识扫这条宫道的太监,他定然知晓,我明日会去打探打探。”
“你会为福叔报仇吗?”
沈拙点了点头。
温玉窈带着哭腔说道:“我、我会帮你!”
沈拙没说话。
过了会,他忽然道:“温娘子,能否帮我一下。”
温玉窈问:“怎么了?”
“福叔的名字,我不会写。”
原来削了半天,沈拙是在给福叔削牌位。
温玉窈道:“换我吧,我来写。”
沈拙摇了摇头,怕她再哭晕过去,他道:“我把右手给你用。”
温玉窈不解,“什么意思?我怎么用你右手?”
沈拙将右手的控制权给她,他道:“现在你试试,能不能用我右手。”
温玉窈拿起桌上的笔,她惊讶道:“真的可以!”
沈拙说话颇为一板一眼:“麻烦温娘子了,在牌位上写上福叔的名字。”
温玉窈一手小楷写的娟秀漂亮,江福二字一气呵成,她放下笔,拿起牌位瞧了瞧,道:“好了。”
沈拙左手拿笔,仿着她的字迹,在草纸上写下了江福二字,初次写,不如她写的漂亮好看,“我也会了。”
平日里这个时候是沈拙和江福用膳的时间。
沈拙拿着糙米饼和牌位,来到后院,他将木牌插在了坟前,放了糙米饼,跪在坟前拜了拜。
寒风呼啸,连风也跟着呜咽。
沈拙在坟前跪了许久,眼眶被风吹得通红发疼。
*
天还未亮,田茂便起身了。
自打江福病了后,他便替江福接下了清扫宫道的活儿。
离了值房,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,他提着扫帚走去。
远远瞧见积尘居时,田茂心里直犯怵,他昨个儿是亲眼瞧见江福被周贵带人挂到牌匾上的。
他负责这条宫道,宫道若是脏了,会扣他的月钱,因此他一天会来好几趟,这事儿正巧被他瞧见。
田茂心下悚然,心想着扫完了赶紧回去,莫要跟积尘居有过多牵扯。
哪知扫到积尘居门口处时,门里忽然伸出一只手,将他用力拽了进去。
沈拙将田茂按在墙上,冷声问道:“说,昨日到底怎么回事?是谁害死的福叔?”
昨日赶回积尘居时,温玉窈心里担心福叔,什么都没瞧见,可他注意到了,田茂也是那时慌慌张张的从他身边跑过的,与那些宫人们一样,他肯定什么都看到了。
田茂连忙摇了摇头,说道:“我不知道,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他怎么敢说!
在宫里,若是守不住自己的嘴,可是会要人命的!
沈拙阴恻恻的看着他,道:“你知道,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!你昨日都看见了是不是?是谁,到底是谁害死的福叔!”
“我不知道哇!”田茂还在剧烈挣扎。
沈拙一拳砸到了他脸上。
田茂痛的惊呼一声。
“我便是知道我也不能说!我还想活命呢!谁敢嚼那些贵人的舌根子!”
“我只想要一个真相!你不说你今日也会死在这里!”
沈拙双目赤红。
若是福叔还在,定会制止他,告诉他遇事莫要靠暴力。
可福叔不在了,不在了……
以前福叔总是叫他要隐忍,受了欺负莫要还手,忍一忍就过去了,越还手对方便越是变本加厉。
这还是沈拙第一回动手伤人,竟觉得痛快至极。
田茂抱头乱窜。
温玉窈连忙叫道:“别打了!你别把人打死了,他是无辜的,我们不该把拳头对向更弱者!”
沈拙抬起的拳头一顿,终究是没落下去,
沈拙喘着粗气,揪着田茂的衣领,死死盯着他,像来索命的恶鬼。
“你告诉我,否则我今日不会罢休!我能耗的起,把你一直关在这儿,不知你耗不耗的起?”
田茂嘴唇动了动,看他这副阴鸷不怕死的模样也觉得骇人的紧,他活儿还没干完,要是被人发现他与积尘居有牵扯……
反正知道此事的人那么多,也不定能调查到他身上。
“我告诉你,你莫要透露出去是我说的!”
沈拙答的果断:“好。”
“是太子殿下,太子殿下昨日途经此地!”
“什么?”温玉窈听到这句话不敢置信。
田茂抱着头,喘着粗气道:“昨日、昨日太子殿下来此地,本是为了找你,说你在御花园偷看了温家千金,要挖你的眼,是江福,主动承担下了这一切,替你受过!”
“不、不可能……沈琅不是这样的人,他怎会滥杀无辜?”温玉窈想到平日里沈琅舒朗的眉眼,想到他说要让天下所有百姓都吃得起饭时的自信模样。
沈琅温柔却不失手段,又风度翩翩,闺中女子心向往之,怎会、怎会用那么残忍的方法害死江福?
“我、我已如实告诉你,你千万、千万莫透露出去是我说的!”
田茂说完这句话,趁着沈拙愣神之际,赶紧跑了。
温玉窈惊慌道:“我不信!他不是这样的人!就因为、就因为我那日路过御花园,你撞见了我,他们就要害死你,就要害死福叔吗?”
“那杀死福叔的人究竟是谁?是他们,亦或是你?还是我?”
“是我……”
“如果那日我没进宫……你没遇到我……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场无妄之灾了?”
“是我啊!”
“是我害了你们!”
说到最后,温玉窈已经泣不成声,莫大的自责将她淹没。
沈拙安慰道:“温娘子,不是你的错,别哭了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,他们是冲着我而来,是容不下我。”
“即便没有你,他们亦有许多理由折磨我和福叔,不是因为你。”
温玉窈又哭又笑:“是因为我啊!到头来是因为你多看了我一眼!当真可笑!”
沈拙欲言又止:“温娘子……”
见温玉窈失去理智,他缓缓吐出一口白雾,立在萧瑟的寒风里,郑重其事道:“窈窈,与你无关,不是你的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