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二哥对我说,这个朝代已经烂了,所以他纵有满腹才学与抱负,也不愿入朝为官。”
沈拙站在书案前写着字,安静的听她说着话。
“起初我不懂我二哥,也听不明白他说的那番话,只觉得父亲与大哥都在朝为官,二哥若也入仕便可成为他们的助力了,为什么不愿意呢?”
“现下我是看明白了,身居高位者冷漠倨傲,人命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,倘若在朝为官者皆是如此,那么最下层的百姓,又有何可指望呢?”
“一人不可为国,国是由千千万万个百姓组成,这些渺小人物用一砖一瓦建起一个国家,到头来却是让这些皇孙贵族们贪图享乐用的。”
“我也没资格说他们,我吃着山珍海味,住着碉楼小筑,却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也不曾做过,无知也是错,也许附到你身上来,让我看到这些,便是对我的惩罚。”
沈拙打断她,道:“窈窈,三百千我都抄完了。”
所谓三百千便是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,用以启蒙识字,最是适合如今大字不识的沈拙了。
温玉窈用了两日时间,默写下这些,沈拙又用了两日,将其全部抄了一遍。
温玉窈问:“都会了么?”
仅仅几日,要全部识得还是有些难,沈拙道:“大部分都会了。”
温玉窈扫了一遍,沈拙的字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不甚熟练,到后面越来越秀气,竟隐隐与她的字有着几分相似。
无法,他本就是对着她的字抄的,像她也理所当然。
温玉窈夸了一句:“写的不错,不会的那些要多练几遍。”
沈拙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温玉窈道:“识字只是开始,识字的目的是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”
沈拙问:“我可以学其他的了吗?”
温玉窈轻笑一声,道:“你急什么?不是还有些不会么?等你都会了,我便教授你诸子百家、史经子集,这可不是一两天就能会的。”
沈拙揉了揉酸痛的手腕,他道:“我昨日听人说三大营招人,我想去试试,纸……也快用完了,得铮些钱换纸换吃食。”
温玉窈却不看好:“你打算如何进三大营?三大营收人的第一条件便是身家清白,你体内虽留着皇室血液,皇室却不认你,你是个大麻烦,只怕不会有军营愿意收你。”
沈拙低着头,在纸上写下了一个“堵”字,他道:“等神枢营副将入宫,堵他一次。”
温玉窈仔细想了想,她道:“你身份太过尴尬,没皇帝的准许,只怕他不会理你。比起去寻个好差事,你就没有想过要引起你父皇的注意吗?这才是真正的捷径,只要你恢复皇子身份,每月便会有固定的月奉。”
“就我所知,东宫每月都会有近千两月俸,一千多石大米,以及数不尽的赏赐。其他皇子虽比不得太子,却也差不了多少了。”
沈拙一怔。
他垂眸,眉头微微皱着,道:“我从未见过皇帝。”
温玉窈道:“从前是没有机会,若你想见他,我可为你制造机会。”
“我……”
沈拙对他那所谓的父皇并无多少好感,他面露犹豫。
温玉窈道:“你可要想清楚了,你如果要为福叔报仇,现在这样是决计不可的,别提报仇了,连沈琅的身只怕都近不了。”
温玉窈继续道:“你若只靠自己进三大营,是决计不可能的,三大营的审查非常严格,但倘若有皇帝助力,区区三大营,你只不过进去当一个小兵,不过他一句话的事儿。”
沈拙应声,道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*
腊八这日,温玉霆要进宫参加腊八宴。
年底了,各大营都开始忙碌了起来,皇城也守备森严。
为了犒劳官员,安德帝在雍和宫设了腊八宴,一锅又一锅的腊八粥端进屋里。
温玉霆落了座,不多会,沈琅也坐在了他身边。
温玉霆叹了口气,道:“殿下,你请来的那位南疆神医,也对玉窈束手无策。”
沈琅眸中难掩失落,道:“玉霆,不如过两日,请道长去温府做场法事吧?”
温玉霆摇了摇头,“你怎么也糊涂了?竟也偏信起鬼神之说了。”
沈琅苦笑道:“这不是没法子了么。”
温玉霆道:“玉窈这些日子也是遭罪,每日只能给她灌些流食,身子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,我真担心,若再醒不来……”
沈琅一只手按在他肩上,安抚道:“玉霆,窈窈那么好的人,会吉人自有天相的。”
温玉霆叹息连连。
外面下起了小雪,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,官员们站在廊下,忍不住朝外看去。
温玉霆道:“下雪了,陛下还不来么?”
沈琅道:“父皇身子骨不好了,母后刚去请。”
“陛下身子不好,只能劳你监国,如此一来你便成了众矢之的了。”
沈琅答:“谁叫我是太子,身在这个位置,便要揽下肩上的担子,先前我托你查的查清了么?沈拙与玉窈是何关系?”
听到这话,温玉霆顿时面色不好看了,他脸上浮现出些许郁闷,道:“奇了怪了,我派人查了许久,也没查到这两人之间有什么联系,莫不是玉窈已经手眼通天到能避开宫里所有耳目了?”
……
温玉窈还是头一次扫宫道。
天上飘着小雪,温玉窈拿着扫把一下一下清扫着地上的水渍,手背被冻得通红。
沈拙问:“你这又是何苦?就算真的见到了他,他也不会认我的。”
温玉窈却微微一笑,道:“你个小木头,漂亮话也不会说,嘴也不甜,自然不会讨人欢心,我么,就不一样了,我最擅长干这种事儿了。”
沈拙心知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,皇帝厌恶他已经厌恶到忘了宫里还有他这么一号人,又怎会因为三言两语而对他改观?
温玉窈道:“你就让我试试吧,反正成了,受益的是你,不成……今日是腊八,就算他不高兴,也不会对你如何,以免触了霉头。”
她话刚落,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。
温玉窈低下头,连忙奋力的将落到地上的雪扫开。
“前方何人!大胆,竟敢拦了陛下的龙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