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玉窈连忙放下扫帚跪在地上。
龙辇晃了晃,停了下来。
为首的太监惊道:“是你?”
安德帝睁开眼,轻轻咳嗽了两声,问:“怎么了?”
皇后李氏也跟着抚了抚他的心口,问:“外面发生了何事?”
“回陛下的话。”大太监苏明誉小心翼翼的躬下身,道:“有个不懂规矩的宫人扫雪,拦了您的去路。”
安德帝皱了皱眉,道:“不懂规矩拉下去斩了就是。”
苏明誉踌躇片刻道:“他、他是……”
见他这副支支吾吾的样儿,安德帝不耐烦道:“有什么便说!”
“他姓沈……”
安德帝茫然了片刻,问:“沈什么?难不成又是那几个调皮捣蛋的臭小子?”
“那倒不是,他是沈拙,还是您十四年前亲自取的名儿呢。”
安德帝这才想起来这么一号人,十四年前宫女何桂芬爬龙床,背着他产下了一子,他得知后本欲杀了何氏与那孩子,谁知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,觉得他眼睛与自己极像,便发了善心饶了他一命,还取了沈拙这么个名字。
安德帝不耐烦道:“他大晚上扫什么宫道?这些事是没有奴才去干吗?”
苏明誉连忙道:“问你话呢,大晚上扫什么宫道?”
温玉窈低着头,头磕在地上,她道:“我、我听说今夜父亲会路过此地,下雪了,又天黑路滑,怕路过此地的人会摔倒,这才过来扫雪。”
“哦?”安德帝闻言掀起眼皮子。
他掀开帘子,从龙辇上走了下来,看到地上跪着的这一团小小的身影,衣着单薄,楚楚可怜的模样,问:“你怎知你父亲今晚会路过此地?”
“因为、因为大家都去雍和宫喝腊八粥了,这儿是唯一通往雍和宫的路,得扫干净些。”
安德帝的声音十分威严,听不出息怒,他道:“抬起头,看着朕。”
温玉窈缓缓抬起头,她这才看清安德帝的样貌,他已经很老了,头发霜白,脸色更是带着病态的白,双眼也恹恹的,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。
安德帝问:“你父亲十几年对你不闻不问,你不恨他?”
温玉窈连忙摇了摇头,道:“父亲让我来到这世上,便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,若无父亲便无我,我又怎会恨?”
这话说的安德帝爱听。
安德帝又问:“可认得朕?”
温玉窈犹豫一瞬,像是想认,又不敢认的模样。
安德帝道:“不要叫父亲,在宫里,要称朕为父皇。”
温玉窈眸光肉眼可见的一点一点亮了起来,她小心翼翼的开口:“父皇、您、您就是我的父亲吗?”
安德帝打量着他,道:“孩子,倘若我今天不来参加腊八宴,这宫道你岂不就白扫了?”
听到这话,温玉窈勾起唇角,她摇了摇头,说道:“即便父亲不来,也能让后面经过这条路的人不再摔倒,怎能说是白扫?”
“好一腔赤子之心。”安德帝忍不住笑了。
温玉窈用孺慕的眼神看着他,说道:“只是惊扰到了父皇,是孩儿的不是,孩儿甘愿受罚。”
安德帝笑着开口:“今日腊八节,就别说什么罚不罚的了,你也是有心了,随朕一起去赴腊八宴喝腊八粥吧。”
温玉窈眼眶红了,她向安德帝磕了一个头,红着眼眶看向他,感动道:“孩儿多谢父皇,孩儿还未喝过腊八粥,父皇此番肯让孩儿一起,孩儿、孩儿……”
见他激动的语无伦次,给点小恩小惠便感恩戴德,安德帝十分受用。
宫里的尔虞我诈见多了,沈拙扫雪的这点小心机自也瞒不过他的眼睛,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见他一面罢了。
他如今身子不好了,几个儿子也都不能常伴身边,乍然遇见这么个贴心的小玩意,能逗乐逗乐也是不错的。
“起来吧,跟朕一起去雍和宫。”
“是,父皇。”
温玉窈跟在龙辇后头走着,脸上的孺慕与笑意瞬间消失,缓缓松了口气。
到了雍和宫。
安德帝走下龙辇,温玉窈便跟在他后头。
瞧见他的那一瞬。
大皇子沈瑜面无表情的坐在轮椅上。
太子沈琅满脸冷漠。
三皇子沈瑞怒目瞪视。
四皇子沈瑄漠不关心。
五皇子沈珞垂眸敛神。
一时之间屋中众皇子的脸色精彩至极。
安德帝道:“苏明誉,给他安排个位子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他犹豫道:“陛下,如今位置都安排满了,要是加座的话,便只能把小殿下安排在末位了。”
安德帝也不甚关心,随意摆了摆手,道:“那便末位吧。”
显然也没把沈拙放在心上。
“是,陛下。”
苏明誉转头对沈拙道:“小殿下,您请。”
落座前,温玉窈叩谢道:“孩儿多谢父皇。”
安德帝轻笑一声,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,安排在末位竟就满足了。
安德帝站在台阶上,对文武百官和皇亲贵胄,道:“今日这腊八粥是朕特地吩咐御膳房熬的,爱卿们一定要尝尝。年底了,这一年来,爱卿们为朕、为大安,鞠躬尽瘁,朕无以为谢。”
文武百官皆起身叩首,“陛下万岁、万岁、万万岁。”
“都起吧,用膳了。”
用膳时,温玉窈想起,恐沈拙还未尝过这腊八粥的滋味。
她小声对沈拙说道:“我换你来,你尝尝这腊八粥,滋味不错,只是没有我的允许,切莫在宴会上胡来,听到没有?”
沈拙应声道:“嗯。”
得了他的首肯,温玉窈便将身体掌控权让给了他。
这是沈拙这辈子第一次喝腊八粥,甜的,甜的他眼眶都红了。
温玉窈问:“怎么样?好喝吗?宫里年年都会有腊八宴,以前皇帝也会在腊八时赏赐些宫里的腊八粥,给我们这些进不了宫的后宅妇人尝尝。”
沈拙一口一口,十分珍视的将这碗腊八粥喝完。
沈瑞见了,发出一声耻笑,“没见过世面。”
安德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许是老了,心里曾经的爱恨都淡了,对沈拙也没有了十几年前的厌恶。
只觉得这小子把一碗平平无奇的腊八粥奉为珍宝的样子十分顺眼。
容易满足的人,好掌控,不像他另外几个儿子,越发贪心不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