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34:22

她僵立在前厅门口,管家和几个下人远远地垂手侍立,大气不敢出,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这边。

“小姐……”知书小心翼翼地靠近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盒子上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沈卿宁猛地回神,“啪”地一声合上了盒盖,将那妖异的紫光隔绝在内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稳住颤抖的指尖和发软的膝盖,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丝破碎的沙哑:“把盒子……拿到我房里去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未经我允许,任何人不得触碰。”

“是。”知书连忙双手接过盒子。

沈卿宁没有立刻回宁馨苑,独自一人,缓缓走向府邸深处那个小小的、僻静的荷花池边。

池水尚未到荷花盛开的时节,只有几片嫩绿的荷叶漂浮在水面,偶有锦鲤悠闲游过,搅碎一池倒映的碧空云影。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,是她偶尔烦闷时,独自静坐片刻的地方。

她在池边的太湖石上坐下,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,让她打了个寒噤,却也稍微拉回了一些涣散的神智。

萧然……他到底想干什么?

宫宴上当众轻薄的举动,可以解释为示威、羞辱、宣泄。可这紧接着送来的“赔罪礼”,意义就完全变了。

沈卿宁将脸埋进冰冷的手掌,巨大的无助感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她做错了什么?她只是安安分分地做她的沈家嫡女,循规蹈矩地准备嫁人,为何会突然卷入这样的旋涡?为何要承受这样的羞辱与两难?
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被她死死忍住。

不能哭。

不知在池边坐了多久,直到双腿都开始麻木,沈卿宁才缓缓起身。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和略有散乱的鬓发,对着清澈的池水,努力调整脸上的表情。

回到宁馨苑,知书正守着那个紫檀木盒,如同守着一个随时会爆开的火药桶。见沈卿宁回来,她连忙迎上来,低声道:“小姐,老爷和夫人方才派人来问过,奴婢只推说小姐累了,正在歇息。”

沈卿宁点点头。父亲母亲定然也知道了摄政王府送来的东西,此刻恐怕也是心乱如麻。

她的目光落在那紫檀木盒上。

“打开。”她哑声道。

知书依言打开盒盖。紫玉的光华再次流淌出来,映得一室都仿佛染上了淡淡的紫晕。那玉质温润,光华内敛,却又带着一种夺人心魄的美丽。

沈卿宁不得不承认,这是她生平仅见的珍宝。

可越是珍贵,就越是烫手。

她的指尖悬在玉镯上方,却迟迟没有触碰。

“小姐,这……这东西怎么办?”知书忧心忡忡,“退回去吗?”

退回去?沈卿宁苦笑。以萧然如今的身份地位,以及他行事这般肆无忌惮的风格,送出去的东西,岂容她退回?那无疑是当众打他的脸,后果只会更糟。

“收起来吧。”她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,想着眼不见为净,“锁进我那个嵌螺钿的黑漆匣子最底层。”

知书连忙照做,将那紫玉镯仔细收好。

接下来的几日,沈府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
沈卿宁被变相禁足在宁馨苑,除了晨昏定省,几乎不出院门。沈侍郎对外称女儿“偶感风寒,需静养”,推掉了所有邀约。

沈夫人去林府回来后,脸色并未好转,只对沈卿宁说林夫人表示了关切,婚期照旧,但话里话外,也透出希望沈卿宁“深居简出,谨守本分”的意思。

流言却并未因当事人的沉默而平息,反而愈演愈烈。

摄政王府送来“厚礼”的消息,不知被哪个下人漏了出去,迅速与宫宴之事结合在一起,衍生出更多香艳离奇的版本。

沈卿宁的名字,在盛京贵族圈的口耳相传中,已经彻底与“摄政王”绑在了一起。而她与林修文那“金童玉女”的婚约,也蒙上了一层暧昧不明的阴影。

这些,沈卿宁从父母日益凝重的面色,从下人们躲闪的眼神,从偶尔飘进院墙的只言片语中,都能清晰地感觉到。

这一日午后,她正强迫自己静心刺绣,试图在繁复的针线中寻找片刻安宁。知画匆匆从外面进来,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,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。

“小姐,”知画的声音带着微颤,将纸条递过来,“门房刚才偷偷塞给我的,说是一个小乞丐送来的,指名要给小姐您。”

沈卿宁心头一跳,放下针线,接过那张纸条。

“三日后,酉时三刻,护城河畔,杨柳树下。敢告诉旁人,后果自负。”

没有落款。

但沈卿宁瞬间如坠冰窟,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。

是萧然!一定是他!

“小姐,这……这是谁?”知画吓得声音发抖。

沈卿宁猛地将纸条揉成一团,紧紧攥在手心,指尖掐得生疼。她脸色煞白,胸口剧烈起伏。

他到底要干什么?宫宴当众轻薄,送礼引人注目还不够吗?现在又要私下约见,还是在护城河畔那种僻静地方?他知不知道,这对她的名节意味着什么?他是不是……真的疯了?

“小姐,我们……我们告诉老爷吧?”知画颤声道。

“不行!”沈卿宁脱口而出,声音尖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她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,看着掌心里被汗水浸湿、字迹模糊的纸团。那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的心上。

三日后,酉时三刻,护城河畔。

沈卿宁慢慢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院墙外,是沈府高耸的屋檐和一方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蓝天。

自由,原来如此奢侈,又如此脆弱。

她缓缓地,将那个纸团,一点一点,撕得粉碎,然后松开手,任由那些白色的碎片,被窗外突如其来的春风卷起,飘飘扬扬,散落在庭院里,如同她此刻纷乱破碎、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心绪。

而她,似乎已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