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沈卿宁是顶着两抹明显的青黑醒来的。镜中的自己,憔悴得连最上等的脂粉都难以完全遮盖。
去主院请安时,父亲沈侍郎端坐上首,面色沉郁,母亲沈夫人坐在一旁,眉头紧锁,看向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忧与一丝埋怨。
“宁儿,坐。”沈侍郎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沉。
沈卿宁依言坐下,背脊挺直,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,垂眸敛目,静待训示。
“昨夜之事,”沈侍郎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,“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。有说你与摄政王早有私情的,有说摄政王对林家心怀不满刻意羞辱的,更有甚者……总之,不堪入耳。”
沈卿宁的心重重一沉。流言传播的速度与恶意,比她预想的更甚。
“父亲,母亲,女儿与摄政王确无私情,昨夜亦是猝不及防,受其轻薄。”她声音微颤,却清晰坚定,“女儿愿对天起誓,绝无半点逾越礼法、有损门楣之行。”
沈夫人忍不住开口,声音带着后怕:“我们自是信你,只是那萧……摄政王,他究竟意欲何为?若只是少年孟浪,未免太过胆大包天!若别有用心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,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。
沈侍郎放下茶盏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意欲何为?”他重复了一遍,目光锐利地看向女儿,“宁儿,你实话告诉为父,除却你昨日所说的那点旧事,你与他,可还有其他瓜葛?他看你的眼神……为父虽离得远,却也觉得不同寻常。”
那目光岂止是不同寻常。沈卿宁想起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锁定自己时的专注与侵略,指尖又是一阵发凉。她摇头,语气苦涩:“女儿当真不知,自他多年前离京从军,女儿再未见过他,亦无任何往来。”
沈侍郎沉吟片刻,指尖在椅扶手上敲击:“无论他意欲何为,此事都已将沈家、将你,推到了风口浪尖。林家那边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沈夫人,“夫人,稍后你去林府一趟,见见林夫人,探探口风,也表个态。务必强调宁儿是无辜受累。”
沈夫人连忙点头:“是,妾身明白。”
“至于你。”沈侍郎的目光重新回到沈卿宁身上,严厉中带着一丝复杂,“从今日起,若无必要,不得出府。若有宴会帖子,一律推掉,安心在闺中备嫁,绣你的嫁衣。外间的风言风语,一概不准听,更不准理会。尤其要记住,与摄政王,必须彻底划清界限!无论他因何故针对你,你都要让他明白,你是林修文的未婚妻,是沈家的女儿,你的名节与立场,不容任何人轻侮试探!”
沈卿宁垂下头,低声应道:“女儿谨遵父亲教诲。”
从主院出来,阳光正好,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艳,可沈卿宁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回到宁馨苑不久,她昨日派去悄悄打听消息的另一个心腹丫鬟知画,便脸色发白地回来了,带来更坏的消息。
“小姐,”知画声音发紧,“外头……外头除了议论昨晚的事,还……还有别的风声。”
“说。”沈卿宁坐在窗边,望着瓶中那两枝已然有些蔫萎的桃花,语气平静。
“有人说……说林家,可能会重新考虑与小姐的婚约。”知画几乎不敢看沈卿宁的脸,“说摄政王此举,未必不是有意为之,想搅黄这桩婚事。还说林公子……林公子昨夜回府后,据说发了好大的脾气,摔了东西……”
沈卿宁闭上了眼睛,这并非完全出乎意料。林修文那样骄傲、重颜面的人,如何能忍受未婚妻在御前被别的男人如此对待,沦为满京笑谈?即便信她无辜,这桩婚事对他而言,恐怕也已蒙上难以擦拭的污点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关于摄政王,”知画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惧意,“奴婢偷偷去茶楼听了两耳朵,那些从边关回来的商人说得有鼻子有眼……说他在军中,真的……真的杀人不眨眼。有个故事传得最广,说一次对阵,敌方派使者诈降,被他识破,他当场……亲手拧断了那使者的脖子,还笑着对麾下说‘这就是背信的下场’。他们都叫他‘玉面修罗’,说笑的时候杀人,不笑的时候……更可怕。”
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。她招惹的,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?
“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这些事,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。”沈卿宁挥退了知画。
室内恢复了寂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小丫鬟略显慌张的通报:“小姐,林……林公子来了,在前厅,说要见您。”
林修文?他竟亲自来了?
沈卿宁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,对镜确认自己的神情足够镇定,这才起身往前厅去。每一步,都仿佛踏在冰面上,小心翼翼。
前厅里,林修文负手而立,看着墙上那幅她亲手所绘的寒梅图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。
沈卿宁清晰地看到他眼下也有倦色,那张温润的脸上,此刻没有什么表情,眼神复杂,审视着她,像是在评估一件出现了瑕疵的瓷器。
“修文哥哥。”她屈膝行礼。
她等着他开口,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。
然而,林修文开口说的却是:“母亲与沈伯母相谈甚欢。”
沈卿宁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,这是双方家长维持表面平静、稳固婚约的信号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昨夜之事,”林修文看着她,目光沉静,“我已禀明父亲。父亲的意思是,摄政王新晋高位,年少气盛,行事或有出格之处。此事……或可看作他对过往在林家处境的一种……宣泄。”
“至于你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加重了几分,“宁妹妹,我知你无辜受屈,但流言可畏,众口铄金。从今日起,你便安心待嫁,少与外间接触。那些无稽之谈,不必放在心上,但亦要谨言慎行,莫要再给任何人……可乘之机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这也是沈世伯的意思。”
和父亲的话如出一辙,禁足,沉默,等待风波过去。
“卿宁明白。”沈卿宁低声应道,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。
“另外,”林修文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,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,“再过两月便是婚期,这是母亲让我带给你的,一套新打的红宝石头面,给你添妆。母亲说,望你勿因外事烦扰,专心备嫁。”
锦盒打开,里面是一套赤金嵌红宝石的首饰,华贵夺目,价值不菲。这是林家安抚的姿态,也是再次确认婚约的象征。
沈卿宁起身,郑重敛衽一礼:“多谢林伯母厚爱,卿宁愧领。”
林修文看着她行礼,目光在她低垂的脖颈和纤细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——那里,昨夜的红痕虽已消退大半,但仔细看,仍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痕迹。他眸色深了深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“你好生休息,我先告辞了。”他起身,依旧是那副温文有礼的模样。
沈卿宁送他到前厅门口。春日阳光明媚,洒在他石青色的衣袍上,却照不暖那周身疏离的气息。
就在他即将迈出门口时,忽然,沈府管家急匆匆从外面走来,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,脸色有些古怪,见到林修文和沈卿宁都在,明显犹豫了一下,还是硬着头皮上前。
“小姐,”管家躬身,将盒子捧高了些,“这……这是方才摄政王府派人送来的,指名……送给小姐您的。”
“摄政王府”四个字一出,空气骤然凝固。
林修文脚步顿住,猛地回身,目光如电,射向那个紫檀木盒,又倏地转向沈卿宁,方才的平静面具瞬间破裂,眼底涌起震惊、愤怒,以及深深的质疑。
沈卿宁的脸色也在瞬间血色尽褪,手指冰凉。她看着那个盒子,仿佛看着一条吐信的毒蛇。
他……他竟然还敢送东西来?在昨日那样的事情之后。
“是什么?”林修文的声音冷得像冰,先于沈卿宁开口问道。
管家额角冒汗,低声道:“送东西的人说,是……是摄政王给沈小姐的……赔罪礼。说昨日宫宴之上,一时失态,惊扰了小姐,特以此物致歉,还请小姐……万勿推辞。”
赔罪礼?好一个“赔罪礼”!这是嫌流言不够猛烈,再添上一把柴火吗?
林修文盯着那盒子,又看向沈卿宁苍白失神的脸,忽然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难以言喻的怒火。
“看来,摄政王对宁妹妹这‘故人’,还真是……念念不忘,关怀备至啊。”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既是指名送给你的‘赔罪礼’,宁妹妹还是亲自看看吧。我也很好奇,摄政王会送出怎样的‘厚礼’。”
他的话,将沈卿宁逼到了绝境。不看,显得心虚;看了,在林修文面前,无异于火上浇油。
沈卿宁指尖掐进掌心,强迫自己镇定。她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林修文,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。她只能伸手,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。
盒子入手冰凉,雕工极其精美。她深吸一口气,在两道灼热的目光注视下,打开了盒盖。
盒内铺着深紫色的丝绒,上面静静躺着一只……通体莹润剔透、紫气氤氲的玉镯。那紫色极其罕见,浓艳而不失清雅,光泽内蕴,在阳光下流转着如梦似幻的光华。玉质更是极品,毫无杂质,温润如水。
紫玉镯旁边,附有一张素笺,上面只有力透纸背、锋芒毕露的两个字:
“压惊。”
落款是一个铁画银钩的“萧”字。
沈卿宁拿着盒子的手,微微颤抖起来。
林修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他看着那只华美夺目的紫玉镯,又看着沈卿宁失魂落魄的样子,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,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愤怒。
他再未看沈卿宁一眼,猛地拂袖,转身大步离去,留下一个决绝而愤怒的背影。
沈卿宁捧着那烫手山芋般的紫檀木盒,站在原地,看着林修文消失的方向,又低头看着盒中那抹妖异的紫光,只觉得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