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提前的消息,如同一剂强心针,让沉寂多日的沈府重新忙碌起来。下人们脚步匆匆,脸上带着喜气,低声议论着哪些采买要加紧,哪些布置需提前。
沈夫人几乎是每日都来,拉着沈卿宁商议嫁妆单子,核对婚仪流程,挑选吉日要穿戴的首饰佩环。语气是许久未有的轻快和期盼,仿佛之前所有的担忧和风波,都随着这提前的婚期而烟消云散。
沈侍郎虽依旧眉头深锁,忙于朝务,但对婚事的加紧筹备也点了头,只嘱咐一切从速从简,但体面不可失。
林府那边,更是频频派人送来各类物品,从大婚当日要用的龙凤喜烛、合卺酒器,到给沈卿宁添妆的绫罗绸缎、珠宝头面,林林总总,络绎不绝。林修文也托人带了几次话,询问可还缺什么,或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。
一切都按照“完美婚约”应有的节奏,紧锣密鼓地进行着。
沈卿宁试穿新送来的嫁衣样衣,对着镜子看那繁复华丽、绣满吉祥纹样的红裳;她听母亲和管事嬷嬷絮叨着婚礼当日的注意事项,从起身时辰到拜堂方位;她甚至开始亲自绣制一些婚礼上要用的、象征吉祥的小物件,比如盖头四角坠着的流苏,或是装红枣花生的锦囊。
此刻,她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,手中捏着细如发丝的赤金线,试图在一块大红云锦的边角,绣上一对精致的并蒂莲。阳光很好,透过窗棂,将绣架上绷紧的锦缎照得一片明亮,那红色鲜艳得几乎有些刺眼。
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集中精神。针尖穿过锦缎,细微的“嗤”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。莲花的花瓣需要极细致的套针,颜色过渡要自然,她以前最擅长这个。
可今日,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,微微颤抖着。眼前明明是对着绣样,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——宫宴上捏住她手腕的冰冷手指,雨夜中逼近的玄色身影,花宴上隔水相望的深沉目光,还有那句低沉的“你,是我的”……
“嘶——”
针尖一偏,没有扎进锦缎经纬,而是刺入了她左手按着布料的食指指腹。
尖锐的疼痛瞬间传来,沈卿宁低呼一声,猛地缩回手。低头看去,鲜红的血珠迅速从白皙的指尖沁出,在阳光下拉出一条细小的红线,然后“嗒”地一声,恰好滴落在绣架上那朵刚刚绣了一半的、鲜红欲滴的莲花瓣上。
沈卿宁怔怔地看着那点血迹,指尖的疼痛仿佛蔓延到了心里,带来一阵冰冷的抽痛。这已经是第几次了?自开始亲手准备这些嫁妆小物以来,她的手指似乎总是不听使唤,绣花针、剪刀,甚至只是理线,都会莫名其妙地伤到自己。
“小姐!”一旁的知书吓得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,快步过来,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按住她的手指,“怎么又扎到了!快让奴婢看看!”
知书熟练地取来清水和止血散,为她清理伤口,敷上药粉。伤口不大,只是刺得有些深,血很快止住了,但那股隐隐的痛感却久久不散。
“小姐,您这几日心神不宁的,还是先别绣了。”知书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,心疼地劝道,“这些琐事,交给绣娘们做也是一样的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她低声说,抽出被知书包扎好的手指,指尖裹着一层薄薄的棉布,显得有些笨拙,“只是不小心。把这里……处理一下吧。”她指了指绣架上那点刺目的血迹。
知书欲言又止,终是叹了口气,小心地将那块沾了血的锦缎拆下,换上了一块新的。
沈卿宁没有再继续绣花,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春风带着暖意和花香涌进来,稍稍吹散了室内的沉闷。她望着院墙上方的蓝天,白云悠然,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和,可她心中,却像是绷紧的弓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
或许是闷得太久了,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,想出去走走,这个念头一起,便难以抑制。
她对沈夫人说了,沈夫人起初有些犹豫,但见女儿神色恳切,又想着婚期在即,女儿出去散散心也好,便答应了,只是嘱咐早些回来。
午后,一辆不起眼的青帏小车,载着沈卿宁和知书,从沈府侧门缓缓驶出,只跟了两名护院和一名车夫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规律的辘辘声。
沈卿宁微微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向后掠去,商铺林立,行人如织,叫卖声、谈笑声传入耳中,充满市井的鲜活气息。这久违的外界空气,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。
她先去“漱芳斋”挑了几样颜色别致的丝线,又去“墨韵阁”选了一本前朝游记和一本山水画谱。
从“墨韵阁”出来,已是申时末,夕阳西斜,给街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。沈卿宁心情略松,吩咐车夫回府。
马车转入一条相对僻静、却是回沈府的近路。街道两旁植着高大的槐树,枝叶繁茂,投下大片荫凉,行人稀少,只偶尔有马车驶过。
沈卿宁靠着车壁,闭目养神,手中还握着新买的那本游记。然而,就在马车行驶到街道中段,即将拐过一个弯道时——
“吁——!”
车夫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喝,紧接着是马匹受惊的嘶鸣和车轮猛然刹停时刺耳的摩擦声!
巨大的惯性让沈卿宁和知书猝不及防,惊呼着向前扑去,狠狠撞在车厢壁上。书本脱手掉落,丝线荷包散了一地。
“怎么回事?!”知书惊魂未定地扶住沈卿宁,厉声朝外问道。
车夫的声音带着惊惶和颤抖:“小、小姐……前、前面……”
沈卿宁心头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她稳住身形,深吸一口气,抬手,微微掀开了车窗帘子的一角,向外望去。
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,她眯了眯眼,才看清前方的景象。
就在马车前方不过数丈之地,街道中央,一人一马,静静地拦在那里。
马背上的人,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同色披风,身姿挺拔如松。
正是萧然。
他就那样随意地勒马停在路中央,仿佛只是偶然经过,却又恰好堵住了马车的去路。夕阳从他身后斜照过来,给他周身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。他的目光,穿透暮色和扬起的微尘,毫不避讳地投向了沈卿宁所在的这辆青帏小车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街道上早已没有行人,沈府的两名护院如临大敌,手按在刀柄上,却又不敢上前,额角渗出冷汗,车夫更是吓得面如土色,僵在车辕上,动弹不得。
沈卿宁只觉得手指上刚刚止血的伤口,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萧然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马车,目光如有实质,隔着车帘,沈卿宁都能感觉到那股强烈的、不容忽视的压迫感。
片刻的死寂之后,萧然终于有了动作。他轻轻一夹马腹,那匹神骏的黑马便迈开优雅而沉稳的步伐,不疾不徐地,朝着马车走了过来。
嗒、嗒、嗒……
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,每一声,都像敲在沈卿宁的心尖上。她眼睁睁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,直到最终,停在了马车窗边。
他没有下马,只是微微俯身,凑近了那微微掀开一角的车窗帘子。属于他的清冽而危险的气息,透过缝隙,强势地侵入了车厢。
然后,沈卿宁听到了他那低沉而熟悉的声音,带着一丝漫不经心,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:
“姐姐,这是要去哪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