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春雨,终究是落进了沈卿宁的骨血里。
自护城河畔归来,当夜她便发起了高热。额头滚烫,四肢却冰冷如铁,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浮沉。
知书和知画吓得魂飞魄散,连夜禀报了沈夫人。
府里连夜请了相熟的大夫,诊脉过后,只说是外感风寒,邪气入体,加之心绪郁结,肝气不舒,才致来势汹汹。开了疏风散寒、宁心安神的方子,嘱咐需得静养,切忌再受刺激。
一碗碗浓黑的汤药灌下去,热度时退时起,反反复复。沈卿宁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,醒来时也是眼神空洞,望着帐顶发呆,喂到嘴边的药膳粥糜,往往只勉强咽下几口便摇头不肯再吃。
短短几日,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是消瘦了一圈,下巴尖得可怜,脸上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,只有颧骨处因低热而泛着不正常的淡红。
沈侍郎和沈夫人每日都来探望,面上是真切的忧虑,但沈卿宁偶尔在昏沉中捕捉到父母的低语,依旧是关于“流言”、“林家态度”、“摄政王意图”的焦虑商议。
林府那边,林夫人亲自来探视过一次,带了不少名贵药材,言语间满是关切,只字不提摄政王,只嘱咐她好生静养,勿要多思。
林修文却没有来,只托母亲带了一本新寻得的诗集,说是给她病中解闷。诗集是送到了,人却未露面。那本装帧精美的书册,被知书放在沈卿宁床头的小几上,她连翻开的力气和心思都没有。
她知道,他们之间有了隔阂。
病中的日子,沈卿宁常常在午后醒来,听着窗外淅淅沥沥、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——那场春雨过后,天气并未立刻放晴,反而持续阴霾,偶有细雨。
身体上的病痛尚可忍受,真正折磨她的,是萧然的话,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。
这一日,热度终于退下去一些,人也有了些精神。沈卿宁靠在床头,由着知书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喝参汤。
“小姐,您可算见好些了。”知书红着眼圈,这些日子她衣不解带地伺候,人也瘦了一圈,“您都不知道,前几天您烧得说明话,可吓坏奴婢了。”
呓语?沈卿宁心头一跳,抬眼看向知书:“我……说了什么?”
知书眼神躲闪了一下,低声道:“也……也没听太清,好像一直在说‘冷’,‘雨’,还有……‘别过来’之类的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老爷夫人问起,奴婢只说您是被噩梦魇着了。”
沈卿宁暗暗松了口气。还好,没有喊出那个名字,她疲惫地闭上眼:“辛苦你了,知书。”
“奴婢不辛苦,只要小姐快些好起来。”知书替她掖好被角,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声道,“小姐,您病着这些天,外头……又有些新的传言。”
沈卿宁睫毛颤了颤,没有睁眼:“说吧。”
“说摄政王前几日,在朝堂上驳了好几位老臣的面子,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批积压的军务,连太子殿下那边的人,都……都吃了点亏。现在朝中,无人敢直撄其锋。”
知书的声音里带着敬畏与恐惧,“还有说摄政王似乎对林家……也不太客气。前日林老爷在朝会上提的一项河工拨款,被摄政王当众质疑,最后……没能通过。”
沈卿宁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还有……关于小姐您的,”知书低语,“有传言说,摄政王之所以对林家有意见,是因为……因为林公子与小姐您的婚约,让他不悦。甚至有人说摄政王放出话来,盛京有些不该惦记的人,趁早歇了心思。”
不该惦记的人……
“够了。”她出声打断,声音嘶哑干涩,“这些……都不用再告诉我了。”
知书噤声,看着小姐苍白脆弱的侧脸,心疼不已。
就在这时,外间传来小丫鬟的禀报:“小姐,林公子……来了,在前厅,说想见见您。”
林修文?
沈卿宁怔了怔,心中涌起一丝隐隐的不安。她如今的样子,实在不宜见客,尤其是见他。
“替我回了林公子,说我病容憔悴,不便见人,多谢他记挂。”她淡淡道。
小丫鬟应声去了。不一会儿,却又回来,脸上带着几分为难:“小姐,林公子说……务必见您一面,有要紧的话说。他说,若您不便起身,他可在门外廊下,隔着门说几句也行。”
沈卿宁蹙起眉头,以林修文素来重礼守节的性子,这般要求,实在有些反常。恐怕,是真的有非说不可的话。
她沉默了片刻,终究还是对知书道:“扶我起来,更衣。请林公子……到外间稍候吧。”
她如今气力不济,只让知书帮她套了件家常的浅碧色软缎长衫,外面罩了件杏子红的缕金薄绒披风,长发也未仔细梳理,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在脑后。
脸上毫无血色,眼下一片青黑,连嘴唇都是淡白的。哪里还有半分“盛京明珠”的光彩,分明是个久病未愈、楚楚可怜的孱弱女子。
她在知书的搀扶下,慢慢走到外间。
林修文已经等在那里,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袍,只是脸色也不甚好,眼下带着倦色,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清瘦了些。见到沈卿宁被搀扶出来,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宁妹妹。”他上前一步,虚扶了一下,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,眉头微蹙,“你……病得这般重,何苦还要起身?”
沈卿宁借着知书的力,在窗边的软榻上缓缓坐下,微微喘息了一下,才轻声道:“修文哥哥有话要说,卿宁不敢怠慢。”
林修文在她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,挥手示意知书退下。知书看了沈卿宁一眼,见她微微颔首,才躬身退到门外守着。
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。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,也是灰蒙蒙的。
“你的病,可好些了?”林修文先开口,依旧是温和的语气,只是那温和里,少了往日的亲昵自然,多了几分刻意的维持。
“劳修文哥哥挂心,已无大碍,只需将养些时日。”沈卿宁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、瘦可见骨的手指。
“那就好。”林修文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室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凝滞。
半晌,他才缓缓道:“宁妹妹,我今日来,一是探望你的病情,二来……也是想与你商议一事。”
沈卿宁心下一紧,指尖微微蜷缩。
“如今外间流言纷扰,于你,于沈家,于林家,皆是不利。”林修文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摄政王他……行事莫测,圣眷正隆,想必你也略有耳闻。”
沈卿宁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父亲与沈世伯商议,都觉得……若婚期依旧定在两月之后,恐怕……徒增波澜。”林修文抬眼,目光落在沈卿宁低垂的脸上,语气变得慎重,“为稳妥计,也为你的清誉着想,不若……将婚期,暂且推迟。”
推迟婚期。
虽然早有预料,但当这句话从林修文口中清晰地说出来时,沈卿宁还是感到心口被重重捶了一下,闷痛难当。
她抬起头,看向林修文,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歉意。
“推迟……到何时?”她听见自己干涩地问。
“暂未定下。”林修文避开她的目光,“总需待风波平息,诸事妥当之后。”
沈卿宁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:“卿宁明白了,一切……但凭父亲与林伯父做主。”
“宁妹妹,你莫要多想。”他放缓了语气,试图安慰,“这只是权宜之计,为的是保全你我,保全两家。你且安心养病,外间之事,自有长辈们料理。”
“多谢修文哥哥告知。”她重新垂下眼,声音淡淡地,“我累了。”
林修文站起身,看着眼前这个苍白脆弱的未婚妻,眼里闪过一丝心疼,心中一时五味杂陈。
“你好生休息,我改日再来看你。”他最后说了一句,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远去,房门被轻轻带上。
沈卿宁独自坐在软榻上,望着窗外灰暗的天色,久久未动。
知书悄悄进来,见她神情木然,眼神空洞,吓得连忙上前:“小姐,您怎么了?林公子说了什么?”
沈卿宁缓缓转过头,看着知书担忧的脸,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自嘲。
“他说,”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,“婚期推迟了。”
知书瞪大了眼睛,随即眼眶一红:“小姐……”
沈卿宁不再说话,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,靠在软榻的引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