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33:46

“姐姐,你真好看。”

那句低哑带着古怪笑意的话语,隔着四年的光阴,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边。甚至能回忆起当时他呼出的微热气息拂过耳廓时,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。

她猛地睁开眼,胸口微微起伏。
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像过去无数次处理那些棘手却不失体面的闺阁事务一样,将纷乱的情绪一点点梳理。

如今的萧然,他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,是即将受封赏、权势炙手可热的新贵。他或许…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阴影里用偏执目光看着她的孤僻少年。时间会改变很多人,也许他早已将她这个“姐姐”遗忘在边关的风沙里。

但她不能坐以待毙。

“知书。”她扬声唤道。

守在门外的知书应声而入:“小姐?”

“去打听一下,”沈卿宁语气平稳,听不出异样,“萧将军……不,是林府义公子萧然此次凯旋,陛下具体会如何封赏,还有……林府对此有何准备。”

知书有些讶异,小姐向来不太过问外间这些朝堂武将之事,今日却接连问起。但她深知分寸,没有多问,只恭敬应下:“是。”

“要小心些,莫要显得刻意。”沈卿宁补充道。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知书退下后,沈卿宁又独自坐了很久。烛火渐渐燃短,爆出一个灯花,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。

萧然比她小一岁。第一次见他时,她十一,他十岁。那时他瘦小得可怜,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林家子弟中,像一株被挤在石缝里的野草,沉默却带着扎人的刺。

林修文比他大两岁,永远是温润周全的兄长模样,会在他被欺负时出面解围,会给他送去合身的衣物,会在父亲面前为他说好话。所有人都赞林大公子仁厚,善待孤苦的义弟。

可沈卿宁偶尔捕捉到的瞬间,却是萧然看向林修文背影时,那眼中一闪而过的,冰冷的审视。那不是弟弟对兄长的仰慕或感激,而是一种带着距离的淡漠。

他对林府,似乎并无多少归属感。那他对自己这个“姐姐”那股莫名的执着,又从何而来?仅仅是因为她当年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、甚至可能被他视为施舍的善意?

想不通。

头开始隐隐作痛,沈卿宁抬手按了按太阳穴,决定不再折磨自己。无论如何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她是沈卿宁,是盛京第一贵女,自幼学习的不仅仅是琴棋书画,还有如何在风波中维持体面,如何权衡利弊,如何保护自己和家族。

萧然再可怕,如今也是要依循朝廷法度、顾及官声颜面的人。只要她谨守本分,不出差错,他难道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,对她这个有婚约在身的太傅未来儿媳如何吗?

想到这里,她心中稍定。是了,她并非毫无倚仗。她的家世,她的婚约,她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完美名声,都是一层层的盔甲。

只是……心底最深处,仍有一丝不安在萦绕。

接下来的两日,沈卿宁强迫自己如常生活。晨起向父母请安,午后刺绣或读书,仿佛那日听闻萧然归来的失态从未发生过。

只是她绣花的针脚不如往日均匀,读书时也常走神,对着窗外一发呆就是半晌。

沈夫人察觉女儿有些心不在焉,只当她是为即将到来的宫中花宴和婚期临近而紧张,温言安慰了几句,又送来一套新打的首饰让她挑选。

沈卿宁顺从地选了一对款式最端庄的明珠耳坠,谢过母亲,心中却是一片涩然。母亲眼中,她的人生是一条笔直平坦的锦绣大道,只需按部就班走下去即可。

第二日黄昏,知书带来了打听来的消息。

“小姐,打听到了。”知书压低声音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色,“外头传得可厉害了!说萧将军此番立的是不世之功,陛下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盛赞,说是‘国之柱石’。封赏……听说极重,除了金银田宅,很可能要封爵!”

沈卿宁正在调琴的手一顿:“爵位?”

“是,”知书点头,声音更轻,“而且,宫里庆功宴就定在三日后,就在大军入城接受百姓瞻仰之后的当晚。请柬这两日就要发到各府了。”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沈卿宁的脸色,继续道,“林府那边……据说林太傅很是高兴,已经吩咐下去要大肆准备,迎接义公子凯旋。但……但也有些传言……”

“什么传言?”

“说林公子……似乎并不十分乐见。”知书小心措辞,“有林府的下人隐约漏出话风,说萧将军军功太盛,怕是要……盖过林公子这个嫡子的风头了。毕竟,林公子如今还在翰林院熬资历呢。”

沈卿宁沉默,这并不意外。林修文温文尔雅,但骨子里有着世家嫡子的骄傲。一个曾经依附于林府、身份尴尬的义弟,突然以如此耀眼的方式回归,凌驾于他之上,他心里若毫无芥蒂,反倒不正常。

只是这种微妙,被掩盖在家族荣光与表面和睦之下罢了。

“还有呢?”她问。

“还有就是……”知书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畏惧,“关于萧将军本人……边关回来的老兵说,他在军中……有个外号。”

“什么外号?”

“玉面修罗。”知书吐出这四个字,自己都打了个寒颤,“说他用兵诡谲狠辣,对敌从不留情,曾……曾坑杀过降卒。但治军又极严,赏罚分明,麾下将士既怕他又服他。还说他长得极好,但战场上杀起人来,眼都不眨,嘴角还……带着笑。”

玉面修罗。

沈卿宁心头重重一沉,那个记忆中阴郁沉默的少年,在边关的四年,究竟变成了怎样一个令人胆寒的存在?

“好了,我知道了。”她打断知书的话,不想再听更多细节,“你下去吧,今日打听之事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
“是。”

知书退下后,沈卿宁走到窗边。暮色四合,天际最后一道霞光正在消逝,如同她心中那点可怜的侥幸。

三日后,宫宴。而她,避无可避。
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:“小姐,林公子派人送东西来了。”

沈卿宁转身,看到一个小厮捧着一个锦盒进来,躬身道:“沈小姐,我家公子说,前日与您提及玉清观的桃花,今日恰巧得了两枝早开的,特送来给您插瓶赏玩。公子还说,三日后的宫宴,他会准时来接您一同入宫。”

锦盒打开,里面是两枝精心修剪过的桃花,含苞待放,娇嫩欲滴,被水养着,鲜活得很。

沈卿宁看着那桃花,心中却无半分旖旎。她眼前浮现的,是林修文温润守礼的笑容,和他那双永远平静无波、让人看不透真实情绪的眼睛。

他会保护她吗?

她不知道。

“替我多谢修文哥哥。”她听到自己用一贯温婉的声音说道,“告诉他,我会准备好。”

小厮离去后,沈卿宁让知书将桃花插在一只素白瓷瓶里,放在窗边小几上。

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

本该是明媚欢愉的意象,此刻映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却显出几分凄艳的孤寂。

她知道,自己今夜恐怕又要无眠了。

而远在京城之外,快马加鞭奔赴盛京的凯旋大军中,那辆最宽敞的马车里,一身玄色常服、闭目养神的年轻将军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车窗帘幕被风吹起一角,远处,盛京巍峨城墙的轮廓已在暮色中隐约可见。

他嘴角微微勾起,冲淡了周身冷厉的气质,露出一丝期待的光芒。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一份早已翻看过无数遍,关于京中近况的密报上轻轻敲击,最终停留在某个名字上。

沈、卿、宁。

无声地,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姐姐,我回来了。

等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