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33:49

第三日,如期而至。

天还未亮透,长街两旁的店铺早早开了门,伙计们一边支起窗板,一边伸长脖子向城门方向张望。小贩的吆喝声都比往日高了八度,夹杂着兴奋的议论。孩童在巷弄间追逐嬉闹,嘴里模仿着臆想中战马的嘶鸣和兵器交击的铿锵。

“听说了吗?萧将军的队伍辰时就能到城门外!”

“何止听说!东市的王掌柜天没亮就带着全家去朱雀大街占位置了,说要亲眼瞧瞧咱们大周的战神!”

“啧啧,十八岁的将军,封狼居胥,真是了不得……听说长得还跟玉雕似的,就是煞气重了些……”

“煞气重怎么了?没这股煞气,能打得北狄蛮子哭爹喊娘?能换来咱们边关十年太平?要我说,这才是真英雄!”

流言蜚语、赞叹敬畏、好奇揣测,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,从盛京的每一个角落涌出,汇聚成喧嚣的浪潮,拍打着高门府邸的围墙,也漫进沈卿宁一夜浅眠后格外清醒的耳中。

她坐在妆台前,任由侍女梳理长发,铜镜里的面容依旧精致,眼下却有一抹脂粉难以完全掩盖的淡青。昨夜她睡得极不安稳,梦境里,时而是萧然十岁时那双沉默阴郁的眼,时而是传闻中“玉面修罗”染血轻笑的脸,最后定格在四年前他靠近她耳边低语的那一幕,惊得她后半夜几乎再无睡意。

“小姐,今日梳个朝云近香髻可好?配那套点翠头面,端庄又贵气。”侍女轻声询问。

沈卿宁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色,摇了摇头:“不必过于隆重,寻常的飞仙髻即可,簪那支白玉嵌红宝的簪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衣裳……选那件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的。”

既要符合她贵女的身份,不至于在今日这等全城瞩目的场合失礼,又不能过于招摇,抢了任何不该抢的风头。尤其是,不能引起某些人过分的注意,藕荷色温和,银线内敛,是她斟酌后的选择。

“是。”侍女虽有些不解今日为何如此素净,但不敢多问,依言照办。

梳妆完毕,沈卿宁去主院向父母请安。刚走到院门外,便听见父亲沈侍郎略显激动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:

“……陛下此次龙颜大悦,萧然此子,简在帝心啊!昨夜宫里透出的风声,不仅是封侯,怕是要直接封王!异姓王!本朝开国以来能有几人?他才十八岁!”

沈卿宁脚步微顿,指尖倏地收紧。封王?异姓王?

母亲沈夫人的声音接着响起,带着几分忧虑:“封王?这……恩宠是否太过?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何况他毕竟是林家义子,这般声势,修文那边……”

“妇人之见!”沈侍郎语气加重,“修文是修文,萧然是萧然。如今萧然势起,且陛下正值用人之际,对他信任有加。我们沈家与林家是姻亲,林家又与萧然有义父子之名,这层关系,若能善加利用……其中的好处,岂是你能想象的?”

“可宁儿她……”沈夫人似乎还想说什么。

“宁儿怎么了?”沈侍郎打断她,“她是我沈家嫡女,林氏未来宗妇,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,她自有分寸。今日宫宴,正是机会。让她与修文一起,必要时,对萧然示以姻亲之家应有的关切,但切不可过于亲近,失了体统。其中的度,让她自己把握。”

沈卿宁站在廊下,春日早晨的阳光已有暖意,她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,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。父亲的话语,清晰地将她摆到了一个微妙而危险的位置。

“小姐?”身后传来知书小心提醒的声音。

沈卿宁深吸一口气,敛去所有情绪,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温婉浅笑,迈步走进了主院正厅。

“父亲,母亲。”她盈盈下拜。

沈侍郎看着她,目光带着审视和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:“宁儿来了。今日城中热闹,你也听说了吧?”

“是,女儿听闻萧将军凯旋,百姓欢欣鼓舞,实乃国家之幸。”沈卿宁垂眸应答,语气平和恭谨。

“嗯。”沈侍郎满意地点点头,“萧将军与林家渊源颇深,与你……也算旧识。今晚宫宴,你若见到他,可代沈家,也代你未来夫家,问一声好。只是需谨记男女大防,言行举止更要合乎礼法,不可落人口实。”

“女儿谨记父亲教诲。”沈卿宁应道,心却一点点沉下去。父亲的话,将她最后一丝幻想也打破了,她无法避开萧然,甚至被家族推着,要主动去面对。

沈夫人走过来,拉着她的手,细细端详她的脸色,柔声道:“脸色怎的有些苍白?可是昨夜没睡好?今日宫宴要紧,万不能失了精神。回头让厨房给你炖盏燕窝来。”

“谢母亲关心,女儿无碍。”沈卿宁回以一笑,那笑容完美地掩饰了眼底的疲惫。

请安过后,她回到宁馨苑。院中那两枝林修文送来的桃花开得正好,粉嫩的花瓣在阳光的照耀下,显得生机勃勃。

她屏退左右,独自坐在窗前,试图凝神静气,可外界的声浪却无孔不入。

隐约的,有隆隆的声响传来,盛京城彻底沸腾了。

欢呼声、赞叹声、孩童的尖叫、老人的哽咽……交织成一片,几乎要掀翻屋顶。可以想见,朱雀大街上此刻是怎样一番万人空巷、翘首以盼的景象。

沈卿宁闭上眼睛,仿佛能看见那支黑甲森然的军队,如一道沉默的钢铁洪流,穿过欢呼的人群,走在最前方的,便是那个十八岁便立下不世之功的年轻将军。

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。午后,宫里正式送来了庆功宴的请柬,烫金的帖子,华丽庄重。紧接着,林修文也派人传话,申时三刻会准时来接她。

沈卿宁换上了那身藕荷色宫装,银线刺绣在光线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。知书为她整理好最后一缕鬓发,看着镜中清丽绝伦却眉眼间笼罩着淡淡轻愁的小姐,欲言又止。

“小姐……”知书低声道,“您今日……好像特别紧张。”

沈卿宁对着镜子,努力弯了弯唇角:“毕竟是宫宴,面见天颜,自然要慎重些。”她起身,抚平裙裾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,“走吧,该去前厅等了。”

申时三刻,林修文的马车准时停在沈府门前。他今日穿着正式的月白色贡缎锦袍,头戴玉冠,愈发显得面如冠玉,温润儒雅。见到盛装而来的沈卿宁,他眼中掠过一丝欣赏,伸手扶她上车,动作体贴而守礼。

马车缓缓向皇城驶去。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,林修文寻了些轻松的话题,诸如宫宴的流程、可能出席的贵人、御膳房近日的新菜式等等。沈卿宁一一温和应答,声音平稳,姿态优雅。

只是,当马车驶过依旧喧嚣未散的朱雀大街附近时,那震天的欢呼声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,林修文的话音短暂的顿了一下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。沈卿宁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沉默,以及他微微收紧又松开的手指。

就在他们的马车驶入宫门不久,另一辆通体玄黑、没有任何纹饰装饰的马车,在数名黑甲亲卫的簇拥下,悄无声息地自侧门驶入,径直前往皇帝特意为其准备的临时休憩殿宇。

马车停下,亲卫掀开车帘。

一只穿着玄色锦靴的脚稳稳踏在地面上,随后,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弯身走了出来。

落日熔金,映在他年轻却已棱角分明的侧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隐于阴影。他抬起眼,望向宫中灯火渐次亮起的重重殿宇,目光深沉,辨不出情绪。

他整理了一下袖口,指尖拂过袖口内里一个极其隐蔽的、用同色丝线绣出的几乎看不见的“宁”字,然后,迈步向前走去。

步伐沉稳,无声,却带着一种强大气场。

宫宴,即将开始。

而他等待了四年的重逢,也终于要拉开帷幕。

姐姐,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