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33:45

知书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,用湿帕子小心擦拭沈卿宁手背上的红痕,嘴里不住地念叨:“小姐怎么这样不当心……这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好……”

沈卿宁却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,任由知书摆弄,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。手背上的灼痛感清晰而尖锐,却远不及心底那股猝然席卷而来的寒意。

萧然。

“知书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,“方才你说……大军何时回朝?”

知书正低头清理瓷片,闻言抬头,见自家小姐脸色苍白得吓人,心中惴惴,忙答:“街面上都在传,说是最快大概三日后到京郊大营,陛下龙心大悦,要摆宫宴犒赏三军呢。”

三日后。

沈卿宁闭上眼睛,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颤抖的阴影。

“小姐可是不舒服?”知书担忧地凑近,“您脸色很不好,要不要请大夫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沈卿宁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
她睁开眼,眸中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,只是那沉静之下,暗流汹涌,“只是乍闻边关大捷,有些惊讶罢了。你且下去吧,我想静一静。”

知书欲言又止,但见沈卿宁神色坚决,只好福身退下,临走前细心地将烛火点亮。

暖黄的烛光驱散了室内的昏暗,却驱不散沈卿宁心头的阴霾。她走到妆台前,铜镜中映出一张堪称完美的容颜,只是那眼底深处,有她自己才能看清的惊惶。

她下意识地抬手,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。

怎么会是他?

那个曾在她记忆中留下阴鸷一瞥的少年,怎么会成为战功赫赫、威震边关的将军?林府那个不起眼的义子,怎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际遇?

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
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秋日,林老夫人的寿宴。她随母亲去贺寿,在后花园的假山旁,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。
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,身形瘦削,独自站在角落的阴影里,与满园锦衣华服的宾客格格不入。有林家旁支的孩子用石子丢他,嘲笑他是“没爹没娘的野种”,他只是沉默地站着,背脊挺得笔直,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
那时她刚满十一岁,正是心软的年岁,见那几个孩子欺人太甚,忍不住出声制止。她记得自己走过去,将随身带的杏仁酥递给他,轻声说:“你别理他们。”

少年抬起头。
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漆黑,深邃,像不见底的寒潭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他没接她的点心,只是死死盯着她,那目光如有实质,让她莫名心悸。

“宁妹妹,你怎么在这儿?”林修文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,他走过来,自然而然地挡在她身前,隔开了那少年的视线,“这是我的义弟,萧然。他性子孤僻,不爱说话,你别见怪。”

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。

萧然。

后来在宴席上,她偶尔会注意到那道视线。无论她走到哪里,那个叫萧然的少年总在人群的阴影处,默不作声地看着她。那目光太专注,太直接,让她浑身不自在。

再后来,便是她及笄礼那日。

礼成后,她在偏厅整理妆容,准备去前厅接受宾客祝贺。就在她独自一人时,那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,挡住了大半光线。

十五岁的萧然已经比同龄人高出许多,虽然依旧清瘦,但肩背的线条已显露出属于男子的硬朗。他依旧穿着朴素的衣裳,气质却更加沉郁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,隐忍着锋芒。

“姐姐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粗粝。

沈卿宁吓了一跳,下意识后退半步: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

他没回答,只是向前走了一步,走进室内。昏黄的光线下,他的五官轮廓分明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

“恭喜姐姐及笄。”他说,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祝贺的意味。

“多谢。”沈卿宁稳住心神,端出世家贵女的仪态,微微颔首,便要绕过他离开。

擦肩而过的瞬间,他忽然侧身,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:

“姐姐,你真好看。”

那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,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激起一阵战栗。

沈卿宁猛地僵住,血液几乎倒流。她愕然抬头,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。

“放肆!”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。

萧然却笑了。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,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,眼神却更加幽暗:“姐姐怕我?”

她当然怕,那种怕,不是对凶兽的畏惧,而是对一种不可控、不可测的力量的本能恐惧。她仓皇后退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偏厅。

自那以后,她再也没单独见过他。只是偶尔从林修文口中听说,萧然去了军中,从小卒做起,靠着不要命的拼杀,一步步往上爬。

她曾暗自庆幸,那个危险的少年终于离开了她的世界,却没想到,他不仅回来了,还带着军功。

“小姐,”门外传来知书小心翼翼的禀报声,“林公子来了,在前厅等您。”

沈卿宁猛然从回忆中惊醒,指尖冰凉。

林修文来了。

她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,深吸几口气,努力平复心绪。不能让他看出端倪,不能让他知道萧然对自己的影响。

他是她的未婚夫,是所有人眼中与她最相配的人,她不能让任何人、任何事破坏这桩“完美”的婚约。

她从妆匣里取出少许胭脂,轻轻点在唇上、颊边,遮掩住过于苍白的脸色,又理了理鬓发,最后,她对着镜子,缓缓扬起一个温婉得体的微笑。

前厅里,林修文正负手而立,欣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。

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,腰系玉带,头戴同色发冠,身姿挺拔,气质温雅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脸上露出惯常的、恰到好处的笑容:“宁妹妹。”

“修文哥哥。”沈卿宁福身行礼,“不知哥哥前来,有失远迎。”

“你我之间,何须这些虚礼。”林修文虚扶一把,语气温和,“我今日得了一方上好的徽墨,想着你素爱书画,便送来给你。”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长盒,递了过去。

沈卿宁双手接过,打开一看,墨锭漆黑如漆,隐隐有松香之气,确是极品。她唇边笑意加深几分:“多谢修文哥哥费心,这墨极好。”

“你喜欢便好。”林修文看着她,目光温和如春风,“前日送来的龙井,可还合口?”

“清香甘醇,是难得的佳品。”沈卿宁将墨盒交给身后的知书,抬手示意林修文入座,“哥哥今日来,可是有事?”

侍女奉上香茗,林修文端起茶盏,轻轻拨了拨浮叶,语气随意:“倒也没什么要紧事。只是听闻边关大捷,大军不日回朝,朝中怕是要忙一阵子了。”

沈卿宁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露分毫:“这是社稷之福。听说领军的是……萧将军?”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好奇。

林修文点点头,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:“正是舍弟萧然。他离家数载,在军中颇有建树,父亲很是欣慰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沈卿宁,“说起来,宁妹妹小时候应该见过他几次。”

“依稀有些印象。”沈卿宁垂下眼帘,盯着杯中起伏的茶叶,“只记得是个……不大爱说话的。”

“他性子是孤僻了些。”林修文轻叹一声,“身世坎坷,难免如此。如今立下战功,陛下定有重赏,想来往后也能有个好前程。”

他的语气平静,带着兄长对弟弟惯常的、点到即止的关怀,既不过分热络,也不显冷漠,合乎礼数,恰到好处。

沈卿宁却从这平静中,听出了一丝疏离。林修文对这位义弟,似乎并不如何亲近,甚至隐隐有些……忌惮?

她端起茶盏,借氤氲的热气掩饰眼底的情绪,轻声道:“那真是要恭喜萧将军了。待他回京,修文哥哥府上怕是也要热闹一番。”

“这是自然。”林修文笑了笑,转而说起别的话题,“对了,下月宫中花宴,母亲的意思,是让你与我同去。届时太子殿下也会出席,你……”

“母亲已经嘱咐过了。”沈卿宁接口道,唇边是完美的微笑,“我会谨言慎行,不会给哥哥添麻烦。”

林修文看着她无可挑剔的仪态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:“你做事,我向来放心。”

接下来的谈话,如同以往无数次一样,围绕着书画、诗词、京中趣闻,以及两家婚事的筹备细节展开。

林修文学识渊博,谈吐得体,每句话都落在最妥当的位置。沈卿宁则温顺回应,偶尔提出一两个见解,也总是契合他的心意。

他们就像两件最精美的玉器,摆放在最合适的架子上,相得益彰,却始终隔着一段安全的、不会彼此碰伤的距离。
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,将两人的身影拉长,投在光洁的地砖上。影子挨得很近,几乎重叠,可坐在光影中的两个人,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间距。

“时候不早,我该回去了。”林修文放下茶盏,起身告辞。

沈卿宁随之起身,送他到前厅门口。

“宁妹妹留步。”林修文在门槛前停下,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温声道,“你脸色似乎有些倦,要好生休息。过几日,城西玉清观的桃花该开了,你若得空,我陪你去走走。”

这是他一贯的体贴,周到,无可挑剔。

“好。”沈卿宁微笑着应下,目送他修长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。

直到林修文的马车辘辘驶远,沈卿宁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褪去。她独自站在门廊下,春夜的凉风拂过面颊,带来庭院中草木的清香。

知书取来披风为她披上,轻声问:“小姐,回房吗?”

沈卿宁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,望向东南方向——那是京郊大营的方向,也是萧然即将归来的方向。

沈卿宁拢紧了披风,指尖陷入柔软的锦缎之中。手背上被茶水烫出的红痕隐隐作痛,提醒着她白日里的失态。

她不能失态,不能慌乱,已经过去这么久,想必他也早就忘记了。

她是沈卿宁,是盛京第一贵女,是未来林氏的宗妇。她的人生早已规划好,每一步都必须走在最稳妥的路径上。

萧然的归来,只是一个意外。

“回房吧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所有的惊惶与不安,都只是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