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33:33

时值仲春,盛京的天气已然回暖,和煦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,洒在沈府嫡女沈卿宁的绣架上,为那幅即将完成的《青松鹤唳图》镀上一层浅金。

沈卿宁身着月白云纹锦缎长裙,身姿端正,颈项微垂,露出一段白皙细腻、弧度优美的线条。

如瀑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绾起,几缕碎发垂落颊边,更衬得她面容清丽,气质出尘。

她指尖捏着细如发丝的彩线,穿梭于绷紧的绢帛之上,动作不疾不徐,每一个针脚都精准得恰到好处,一如她这个人,永远循规蹈矩,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
“小姐,林公子派人送来了新得的雨前龙井,说是请您先尝个鲜儿。”贴身侍女知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将一只精致的白瓷茶罐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,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笑意。

沈卿宁闻言,手中针线微微一顿,抬起了头。

那是一张怎样精心雕琢过的容颜,眉不画而黛,唇不点而朱,最妙的是一双杏眼,清澈如水,顾盼间却自带一股沉静的韵味,仿佛古井无波,再大的风浪也惊不起丝毫涟漪。

只是若细看,便能察觉那眸底深处,似乎藏着一丝疲惫。

她唇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,温声道:“修文哥哥有心了。可曾回了话去?”

“回过了,”知书笑道,“按小姐往常的规矩,备了一匣子您亲手打的络子作为回礼,送予林公子系玉佩用。”

沈卿宁轻轻颔首,目光重新落回绣架,指尖摩挲着丝线上细腻的纹理,语气平和无波:“如此便好。”

这便是盛京第一贵女,太傅府嫡子林修文未过门妻子的日常。

一举一动,皆在尺度之内;一颦一笑,均合乎礼仪规范。

她是盛京所有高门主母眼中儿媳的典范,是闺秀们仰望模仿的标杆,亦是未来夫家林氏一族最为满意的宗妇人选。

端庄,贤淑,知礼,克己。

这些词汇如同最精美的标签,牢牢贴附在沈卿宁身上,伴随她走过及笄年华。

不一会儿,母亲沈夫人房里的嬷嬷又来请,说是要商议下月宫中花宴的衣着首饰。沈卿宁放下针线,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丝毫褶皱的裙裾,在知书的随侍下,缓步向主院行去。

穿过抄手游廊,春风拂过庭院中初绽的玉兰,带来阵阵清香。沈卿宁步履从容,裙裾摆动间纹丝不乱,只有宽大衣袖下微微蜷起的指尖,泄露了她一丝不为人知的烦闷。

这样的日子,如同织锦,华美绚烂,却也经纬分明,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。

她有时甚至会恍惚觉得,自己并非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件被精心陈列的瓷器,必须永远保持着最完美无瑕的姿态。

到了主院,沈夫人正拿着库房册子挑选衣料,见她来了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:“宁儿来了,快来看看,这匹云霞绡和这匹浮光锦,哪一匹更衬你?”

沈卿宁走上前,目光扫过那两匹价值不菲的衣料,略一沉吟,声音柔婉:“宫中花宴,贵在清雅不俗。云霞绡色彩过于秾丽,不如浮光锦质感内敛,光华自蕴,更显端庄。”

沈夫人闻言,连连点头:“我儿思虑得是,确是浮光锦更妥帖。”

她拉着沈卿宁的手,细细端详着女儿无可挑剔的容貌,压低了声音,“此次花宴,太子殿下或许也会出席。你与修文的婚事虽已定下,但在殿下面前,亦需留下好印象,于你父亲、于林家,将来都是大有裨益的。”

沈卿宁心头微微一紧,面上却依旧温顺:“女儿知晓,定会谨言慎行,不负母亲教诲。”

从主院出来,已是夕阳西斜。金色的余晖将沈府的亭台楼阁渲染得一片辉煌,却莫名透着一股暮气。

回到自己的“宁馨苑”,沈卿宁挥退了侍女,独自一人倚在窗边的软榻上,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日光,白日里维持得完美无缺的面具,终于缓缓松懈下来,露出一丝淡淡的倦容。

她随手拿起小几上的一卷书,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脑海里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修文温文尔雅的脸庞。他是太子太傅嫡子,学识渊博,风度翩翩,待人接物永远温和有礼。

他们是青梅竹马,婚约自小定下,在所有人看来,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林修文对她亦是尊重有加,时常送些新奇玩意儿,关怀备至。

可不知为何,沈卿宁总觉得他们之间,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。相敬如宾,举案齐眉,这些形容恩爱夫妻的词汇,用在他们身上,却只显得客气而疏离。

他们从不曾红过脸,也从未有过激烈的情绪,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道,平稳地向前行驶。

完美,却乏味。

像一杯温吞的水,永远维持着适口的温度,却无法激起心底半点涟漪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,将脑海中这些“不合时宜”的念头驱散。

身为沈氏嫡女,未来的林家宗妇,她不该有,也不能有这些妄念。眼下这般,已是命运最好的安排。

就在这时,窗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,似是街面上有什么热闹。

知书端着一盏新沏的蜜饯金橙茶进来,随口道:“小姐,听说边关打了大胜仗,大军不日就要凯旋回朝了。街上都在传呢,说是这位将军用兵如神,以少胜多,打得北狄不敢再犯!”

沈卿宁端起茶盏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纤长的睫毛,她并未太过在意,只淡淡道:“是么?那是社稷之福。”

边关战事,将军凯旋,这些家国大事,距离她这深闺女子,似乎很是遥远。

然而,知书接下来的话,却让她端茶的手猛地一颤,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,瞬间泛起红痕。

“可不是嘛!听说领军的是那位……那位萧将军,”知书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几分敬畏与神秘,“就是……就是林公子府上那位义弟,萧然。”

“哐当——”

白瓷茶盏从失力的指尖滑落,在青砖地上碎裂开来,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。茶汤和着瓷片,狼藉一地。

“小姐!”知书惊呼一声,慌忙上前查看她的手,“可是烫着了?奴婢该死!”

沈卿宁却恍若未闻。

她怔怔地坐在那里,脸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比窗外初开的玉兰花瓣还要苍白。

一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杏眼里,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情绪——是难以置信,是恐惧,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。

萧然。

那个沉默阴郁,眼神狠戾如孤狼的少年,曾在她及笄礼后,于无人角落,用沙哑的带着一丝古怪笑意的声音对她说“姐姐,你真好看……”

他回来了?

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,窗外温暖的春风拂过面颊,她却只觉得冷,刺骨的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