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34:05

宫宴的后半程,对沈卿宁而言,如同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凌迟。

手腕上那一圈被萧然指腹捏出的红痕,在藕荷色衣袖的遮掩下,依旧灼热、刺目,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,昭示着刚刚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。

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视线,好奇的、探究的、幸灾乐祸的、意味深长的……那些目光如有实质,刮擦着她的皮肤,试图剥开她端庄的表象,窥探内里的惊慌与狼狈。

她挺直背脊,维持着最基本的坐姿,指尖却深陷掌心,几乎要掐出血来。面前的琉璃杯里,蜜水早已冰凉,映出她苍白失色的倒影。

林修文重新坐回了她身旁,姿态依旧端正,只是那月白色的锦袍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。他不再与她低语,不再为她布菜,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。

他只是沉默地坐着,偶尔举起酒杯,向遥遥敬酒的同僚示意,唇边挂着一抹极其勉强而僵硬的微笑。

宴会终于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走向尾声。皇帝皇后起驾回宫,众人跪送。待到可以离席时,沈卿宁几乎是凭着本能站起身,跟随父母向外走去。脚步有些虚浮,幸得知书及时上前,不着痕迹地搀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
走出麟德殿,春夜的凉风迎面吹来,带着御花园里草木的湿润气息,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窒闷与冰冷。

“宁儿。”母亲沈夫人快步走近,一把抓住她的另一只手,力道有些重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意,“刚才……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?你与那萧……摄政王,何时有了这样的‘旧谊’?”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女儿低垂的脸,又警惕地看向四周陆续散出的人群。

沈侍郎的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格外阴沉,他没有立刻质问女儿,而是对林修文沉声道:“修文,你先送宁儿回府。其他的事,明日再议。”语气里带着一丝急于收拾局面的焦躁。

林修文此刻已勉强恢复了表面的平静,只是那眼底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。他对着沈侍郎躬身一礼:“世伯放心。”然后转向沈卿宁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情绪,“宁妹妹,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,我们走吧。”

这一路,从麟德殿到宫门口,仿佛比来时长了数倍。

沈卿宁被知书搀扶着,走在林修文身侧后半步,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。周围偶有相识的命妇贵女经过,投向她的目光复杂难言,有些甚至刻意避开视线,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。

窃窃私语声如蚊蚋,即便听不真切,也能猜到内容定然围绕着她与摄政王那惊人的一幕。

直到坐上林府的马车,厚重的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与声响,沈卿宁才仿佛找回一丝喘息之机。车厢内一片昏暗,只有角灯透出微弱的光。林修文坐在对面,沉默着,没有点燃车内的烛火。

马车缓缓启动,辘辘车轮声碾过青石板路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“宁妹妹。”许久,林修文终于开口,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冷漠“可否告诉我,摄政王口中的‘姐姐’,从何而来?我竟不知,你与他……有如此深厚的‘故人之谊’。”

沈卿宁心脏一缩,该来的,终究躲不过。

她抬起头,尽管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,却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审视的视线。

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将早已在心底反复思量过的说辞道出,语气微颤:“修文哥哥……你莫要误会,我与他,实在谈不上什么‘深厚故谊’。不过是许多年前,在林老夫人寿宴上见过几面。那时他还小,性子孤僻,我曾因看不过旁人欺他孤弱,出言制止过一两回,或许……他便因此记住了。今日之举,怕是……”

她顿了顿,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,“怕是摄政王初登高位,少年心性,一时……孟浪,又或是……有意为之,要给林家、给沈家,亦或是……给你我,一个下马威。”

黑暗中,林修文良久没有言语。只有车轮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,填补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“下马威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,“他如今是摄政王,简在帝心,风头无两。确实不必再将我这个翰林院编修,或是沈氏一个待嫁女,放在眼里。只是……”
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一丝锐利,“无论出于何种目的,他今日之举,已损你清誉,亦伤我林氏颜面。宁妹妹,你是聪明人,当知此后更需谨言慎行,避嫌为上。瓜田李下,人言可畏。”

她垂下眼,轻声应道:“卿宁明白。今日之事,实属意外。往后……自当更加留心,绝不再给林家、给修文哥哥添任何麻烦。”

她的顺从与保证,似乎让林修文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些。“你明白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父亲与沈世伯自有计较。你且安心,莫要多思多虑,徒增烦恼。”

安心?如何能安心?

沈卿宁不再说话,只将脸转向车窗的方向。

马车在沈府门前稍作停留,林修文并未下马车送她入内,只隔着车窗道了声“早些歇息”,便吩咐车夫转向,往林府方向去了。他甚至没有如往常一般,目送她进府门。

沈卿宁站在沈府门前悬挂的灯笼下,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,身影单薄,裙裾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。知书在一旁担忧地轻唤:“小姐……”

“进去吧。”沈卿宁收回目光,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。

回到宁馨苑,梳洗更衣,挥退所有下人,沈卿宁独自坐在妆台前,才终于卸下所有强撑的力气。铜镜中的人,脸色苍白如纸,眼下乌青明显,嘴唇失了血色,只有那一双杏眼,因为强忍了许久的情绪,反而显得异常明亮,亮得有些骇人。

她缓缓抬起手,褪下半边衣袖。白皙如玉的腕子上,那一圈指痕清晰可见,边缘甚至微微泛着青紫。他的力道,竟如此之大。指尖抚上那痕迹,触感微热,带着刺痛。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低沉喑哑的“姐姐,别来无恙”,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
她该怎么办?

林修文今日的态度已然说明,他们之间那道本就脆弱的信任,出现了裂痕。往后,她在他面前,恐怕更要如履薄冰。

她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,用疼痛驱散那不合时宜的念头。她是沈卿宁,她的路早已注定,必须沿着既定的轨道走下去。

她拿起妆台上的香膏,一点点涂抹在手腕的红痕上,冰凉的膏体带来些许舒缓。

沈卿宁吹熄了烛火,躺到床上,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。春寒料峭,锦被厚重,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
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

而几乎在同一时刻,摄政王府的书房内,萧然并未休息。他换下玄色常服,只着一身素色深衣,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,面前摊开的并非军务文书,而是一幅画卷。

画卷上,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,身着浅碧色春衫,站在一树梨花下,微微侧首,眉眼含笑,灵动鲜妍。笔触尚显稚嫩,却将少女的神韵捕捉得极其精准。

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脸颊,眸光深沉似海,白日宫宴上的冷冽与威压尽数敛去,只余下一片近乎温柔的专注。

“姐姐,”他对着画中人低语,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吓着你了么?”

“别怕,”他继续低语,像是承诺,又像是宣告,“这才只是开始。”

“我们……来日方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