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宁在床上“静养”了三日。
说是静养,实则如同行尸走肉。汤药照喝,膳食勉强入口,身体的热度退了,力气也恢复了些,可心头的寒疾,却仿佛深入骨髓,无药可医。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只是躺着,望着帐顶,眼神空洞,思绪飘忽,不知今夕何夕。
知书和知画小心翼翼地伺候着,不敢多问,也不敢多说。
沈夫人每日都来,絮絮叨叨说些宽慰的话,或是转述些外间无关痛痒的趣闻,试图转移女儿的注意力。沈卿宁总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点头,或应和一声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始终没有亮起来。
沈侍郎也来过两次,看着女儿憔悴的模样,眉头紧锁,最终也只是叹息着嘱咐“好生将养”,便匆匆离去。朝中局势微妙,摄政王萧然正如日中天,手段强硬,与太子一系的明争暗斗已初现端倪,他这个侍郎夹在其中,亦是如履薄冰。
这一日午后,天色难得放晴。
知书见沈卿宁精神似乎好了一些,便轻声提议:“小姐,今日天色好,不如奴婢扶您到窗边软榻上坐坐?晒晒太阳,或许心情也能舒畅些。”
沈卿宁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,总是躺着,骨头都酥了。而且,这满室的药味和沉闷,她也确实有些厌烦。
知书和知画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,移到窗边的软榻上,又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柔软的靠枕,盖上一床轻薄的锦被。
推开半扇窗,带着暖意的春风和着阳光一起涌了进来,拂在脸上,带来久违的融融暖意。
沈卿宁靠在榻上,微微眯起眼,看向窗外。
庭院里,被雨水洗刷过的草木格外青翠欲滴,海棠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生机勃勃。
知书端来一盏刚沏好的红枣桂圆茶,温补安神。沈卿宁接过,小口啜饮着,温热的甜香滑入喉间,确实带来些许熨帖。
“小姐,您看那海棠,开得多好。”知画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,“等您身子大好了,咱们去园子里逛逛,今年的花开得格外好呢。”
沈卿宁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好了又如何?好了之后,面对的还是那一团乱麻。
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,连日来的虚弱和心绪郁结,让倦意渐渐上涌。手中的茶盏有些拿不稳,知书连忙接了过去。沈卿宁闭上眼,意识开始有些模糊,仿佛要坠入一个没有纷扰的浅眠。
然而,这份难得的宁静,并未持续太久。
院门外,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,并非是府中下人惯常的走动声,由远及近,正朝着宁馨苑的方向而来。中间似乎夹杂着管家或管事嬷嬷急切又惶恐的低语劝阻,但都被一个不容违逆的声音打断了。
沈卿宁猛地睁开眼睛,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锦被。
是他!他来了!
他怎么敢直接闯入沈府内院,闯入她的闺阁之地?!
知书和知画也听到了动静,知书猛地站起身,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口:“外头……怎么回事?”
话音未落,房门已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。
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,一步踏入了室内。
他今日一身简单的玄色织金常服,腰束玉带,身姿挺拔如松。阳光落在他肩头,勾勒出利落的轮廓。待他完全走进室内,光线不再那么刺眼,沈卿宁才看清他的脸。
萧然的目光,看向软榻上苍白消瘦,裹在锦被里的沈卿宁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管家和两个管事嬷嬷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,想拦又不敢拦,脸上满是惶恐和焦急。管家硬着头皮,声音发颤地试图解释:“摄政王殿下,这……这是内院闺房,实在不合礼数……小姐她尚在病中,恐有冲撞……”
萧然仿佛没有听见,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沈卿宁身上。
他抬手,随意地挥了挥。
门口的两名身着便服的亲卫,立刻上前一步,不着痕迹地将管家和嬷嬷“请”了出去,随即自己也退到门外,并顺手带上了房门,动作干净利落。
室内只剩下沈卿宁、萧然,以及吓得僵在原地、不知所措的知书和知画。
萧然的目光扫过一旁呆立的知书知画,眉头蹙了一下,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知书知画吓得魂飞魄散,下意识地看向沈卿宁。
沈卿宁咬着下唇,知道此刻任何反抗和坚持都是徒劳,只会激怒他,她闭了闭眼,对两个丫鬟点了点头。
知书知画如蒙大赦,又担忧地看了小姐一眼,这才低着头,飞快地退了出去。
房门再次关上。
沈卿宁紧紧攥着被子,她垂下眼,不敢再与他对视。
萧然没有立刻靠近她,而是迈开步伐,在室内缓缓踱步。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属于沈卿宁的闺房——精致的梳妆台,摆满书籍和绣样的多宝格,墙上挂着的她亲手所绘的淡雅山水,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香和属于她的气息。
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窗前,停在了离软榻几步之遥的地方。从这个角度,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模样。
“看来,沈府的太医,医术不精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讽刺。“还是说,沈家的饭菜不合姐姐胃口,让姐姐病得这般久,这般重?”
沈卿宁心头一梗,他这话是什么意思?
她依旧垂着眼,声音低哑:“不劳摄政王挂心。民女只是偶感风寒,将养几日便好。”
“偶感风寒?”萧然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上一丝嘲弄,“是因为那夜的雨,还是因为……林家推迟婚期的消息?”
沈卿宁浑身一僵,猛地抬起头,对上他的视线。
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愤怒冲上头顶,让她暂时压过了恐惧:“摄政王何必明知故问!这一切,不正是您想要的吗?”
萧然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起潮红的脸颊和那双终于燃起火焰的眸子,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满意。他喜欢看她有反应,哪怕是愤怒,也比刚才那死气沉沉的模样要好。
“我想要什么?”他向前走了一步,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“我说过,我想要你。”
沈卿宁呼吸一窒,胸口剧烈起伏,却一时语塞。
沈卿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“你究竟……想怎样?”她听到自己嘶哑地问,声音里充满了疲惫。
萧然看着她眼中逐渐熄灭的火焰,重新被疲惫和空洞取代,眉头蹙了一下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玉盒,只有巴掌大小,通体莹白,触手温润。
他将玉盒放在沈卿宁榻边的小几上。
“这里面的药丸,每日一粒,温水送服。”他的声音放低了些,少了几分刚才的咄咄逼人,却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,“对你的身子有好处,沈府的药,可以停了。”
沈卿宁看着那个玉盒,没有动。
“放心,不是毒药。”萧然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嘴角微微勾起,“我若要你的命,何须如此麻烦。”
“为什么要给我这个?”她问。
萧然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,停留了一瞬,然后缓缓上移,重新对上她的眼睛。
“因为,”他缓缓道,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我不允许你再这样糟蹋自己。”
沈卿宁怔怔地看着他。
阳光透过窗户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
两人一站一坐,相隔不过数尺,沉默地对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