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砚书看岑啾啾盯着镜子没动静,他想不管不顾地拉起岑啾啾就回家,不去听她伤人的话。
傅砚书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在她面前空抓了几次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最终也只徒劳地攥紧了空气。
岑啾啾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,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堵了回去。
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暗了下去,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。
他抬手在她失焦的眼前轻轻挥了挥,动作有些僵硬,仿佛在确认她是否还在这个空间里。
傅砚书又想起了岑啾啾曾经说过的话。
“傅砚书你知道吗?我看见你,你就让我让我恶心。”
“傅砚书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,你就该要放手啊!整天冷冰冰的我真是受够了!”
“你一碰我我就浑身难受!滚啊!”
一字一句就像刀子在慢慢划过他的心。
傅砚书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疲惫与绝望。
“岑啾啾。”他唤他,语气里已没了往常的冷静自持,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助。
“你跟我回去……只要你跟我回去,我什么都答应你。”
他顿了顿,胸腔微微起伏,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自我凌迟。
“我一回去就打离婚报告。房子、车、存款……我什么都不要,全给你。”
说到最后,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挣扎与痛苦。
唯有那个条件,他说得异常清晰,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。
“只有傅文博,他必须跟着我。”
这句话耗尽了傅砚书最后的气力,他不再看向岑啾啾,只是垂着眼盯着地面不知何处,肩膀微微垮下,像一座坚守了太久,终于开始风化的城池,颓然却依旧顽固的守着那一块不容侵犯的领地。
舍不得的话在傅砚书喉咙里滚了几滚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傅砚书忽然想起上次傅文博发烧,小手攥着他的一根手指不肯放的样子。
如果他们离婚后,孩子跟着岑啾啾,曾啾啾真的和杨安润在一起了的话,孩子半夜做噩梦时,第一声喊的爸爸,会有人立刻惊醒,用同样焦灼的怀抱回应他吗?
杨安润或许是个好人,但好和把别人的孩子疼进骨血里是两回事。
他怕儿子学会察言观色,怕儿子把杨叔叔三个字含在嘴里变成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他傅家的血脉绝不能流落在外。
岑啾啾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击锤中,“孩子归他”这几个字在她耳边尖锐的回响。
她几乎要像从前一样立刻拍案而起,把茶杯摔在他脚边,用最尖利的声音质问:
“傅砚书你凭什么?那是我10月怀胎生的!你算什么东西?”
可那句你会惨死的冰冷机械音,如一条毒蛇,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,让她所有冲到嘴边的怒火都冻成了冰碴。
她才活过来。
电光石火间,一个更清晰、更现实的念头劈开了岑啾啾所有的情绪。
如果傅砚书是这个世界的男主,如果命运注定要他站在顶端,那自己最该做的不是推开他,而是接着死死抓住他。
所有的愤怒、不甘、算计,在一秒内,被岑啾啾那双漂亮的眼睛尽数收敛转化。
她长长的睫毛如蝉翼般垂下,再抬起时,里面已漾起一层水光潋滟的委屈,配上那张浓丽绝伦的脸,美得极具杀伤力,也娇气得浑然天成。
岑啾啾没说话,只是毫无预兆的转身过身。
岑啾啾像一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雀鸟,带着一阵清甜的香气,整个人软软地撞进傅砚书怀里,纤细的手臂不由分说的环住他精瘦的腰身。
岑啾啾,将脸颊紧紧的贴在他的胸前,感受着傅砚书瞬间僵硬的肌肉和骤然乱了节奏的心跳。
“砚书~”岑啾啾的声音又娇又糯,拖了调子,每个字都像在蜜糖里浸过,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你别吓我……什么你的我的,我们不是一家人吗?文博是我们的孩子呀”
岑啾啾仰起脸,下巴抵着胸膛,眼波流转间尽是依赖与控诉,仿佛他刚才说了多么残忍的话。
“我不要分开,我死也不要和你离婚。”
岑啾啾将傅砚书抱得更紧,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,用最美也最作的模样,说出了此刻最真实也最功利的心声。
傅砚书,你别想丢下我。
傅砚书身体僵直地站在原地,岑啾啾温暖的身躯贴上来,那熟悉又陌生的香气萦绕鼻尖。
可他胸腔里翻涌的只有冰渣般的荒谬感。
岑啾啾的手臂环上来时,傅砚书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最终却没有任何回抱的动作。
他记得太清楚了,这一年里岑啾啾多次吵着闹着要离婚。
傅砚书站在婚姻的围城里,像个沉默的守城人。
傅砚书从不认为自己对岑啾啾有那种炽烈的、非她不可的爱情,但他签字的那一刻,就认定了这是一份终身契约。
傅晏书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一诺千金,结婚证于他而言就是最重的那一诺。
所以这结婚几年来,岑啾啾的每一次哭闹,每一次离婚的尖叫,甚至那些故意激怒她的言行,都被他默然地纳入丈夫需要包容的范畴。
傅砚书像处理一项持久而棘手的事情,压住所有的烦躁与疲惫,告诉自己稳重,这是你的责任。
三天前岑啾啾还把结婚证摔在桌茶几上,她那时眼里烧着毫不掩饰的厌弃与决绝,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傅砚书,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,我宁愿跟着杨安润吃糠咽菜,也比对着你这张死人脸强。”
岑啾啾那每个字都像钉子,至今还楔在傅砚书骨头上,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。
傅砚书不知道岑啾啾在玩什么新把戏。
明明他已经同意岑啾啾离婚了,她现在这样演戏又是为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