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杏花村到汴梁城的三十里路,韩通备了辆极为寻常的青布马车。
车辕上只坐了一个赶车的护卫,韩通亲自跨马护在车侧,其余几人分前后散开,看似随意,实则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,连风都难钻进去半分。
林薇坐在车厢里,并未掀帘张望,眼闭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药箱边缘的铜锁,冰凉的金属触感里,脑海正飞速翻检着关于柴荣病情的零星记忆。
史书记载他“病于军中”,寥寥四字,具体症状语焉不详,只知来势汹汹,重得蹊跷,短短月余便撒手人寰。
是急病?旧伤复发?还是……另有隐情?
马车走得稳,车轮碾过土路的“咯吱”声单调却规律,偶尔有风吹进车厢缝隙,裹着春日泥土的腥气,也卷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——那是韩通安排在外围警戒的人手。
“林姑娘,还差十里到汴梁。”韩通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,刻意放柔了些,“入城后需从侧门进,委屈姑娘暂隐身份,待见过魏相,再做安排。”
林薇应了声。她懂,一个民间女医突兀地被请入宫,难免惹来非议,尤其柴荣病重的节骨眼上,低调是最好的护身符。
指尖挑开帘角一丝缝隙,往外瞥了眼,官道两旁的田地已洇出浅绿,几个农人弯腰耕作,远处村落炊烟袅袅,一派安宁景象。
可林薇知道,这安稳是柴荣用铁腕硬生生打出来的。
这位皇帝登基五年,南征北战,整顿吏治,兴修水利,短短数年,就让后周从一个割据政权变得气象一新。
骨子里的韧劲,像极了山野里顶风冒雪的松柏。
“真是个可惜的帝王。”她轻声自语。
若不是天不假年,是否会有后来赵宋的机会?
正思忖间,马车忽然慢了下来,外面传来几声低喝,似乎有争执。
林薇警觉地握住药箱里藏着的短匕——那是她用现代法子锻打的防身物,锋利异常。
“怎么回事?”韩通的声音带着冷意。
“将军,是几个巡城的禁军,想查问马车来历。”护卫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瞎了你们的眼!”韩通怒喝,“枢密院的差事,也敢拦?”
外面一阵窸窣,似乎有人认出了韩通的身份,很快便没了声息。
马车重新启动,只是林薇敏锐地察觉到,刚才那几个禁军的盘问,似乎带着点刻意试探的意味,像蛇吐信子,在暗处探着虚实。
“韩将军,”林薇隔着帘子问,“近来京中,是不是不太安稳?”
韩通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姑娘放心,有陛下在,宵小翻不起浪。”话虽如此,语气却不如之前笃定。
林薇心中了然,赵匡胤此时该已是殿前都点检,手握禁军大权,柴荣病重的消息,他不可能毫无察觉。
或许,某些势力已经开始暗中动作了,只等一个时机。
马车终于驶入汴梁城。不同于城外的质朴,城内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,人流如织,透着都城特有的繁华。
只是林薇注意到,街角巷弄里,巡逻的士兵比想象中更多,且眼神警惕,空气中的紧张,比市集的喧嚣更甚。
马车没去皇宫正门,而是绕到一处僻静的侧门,门口早有魏仁浦派的人候着,见了韩通,只递了个眼色。
林薇跟着韩通下了车,换乘一顶不起眼的小轿,从侧门滑入宫城。
轿子在宫道上穿行,林薇能感觉到周围无处不在的视线,即使隔着轿帘,也能想象出宫墙内的森严——飞檐翘角压着沉沉的灰,朱红宫墙爬满岁月的痕。
这里的每一块砖瓦,似乎都浸透着权力的冰冷,藏着数不清的秘密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轿子停了。
“林姑娘,到了。”韩通的声音响起。
林薇深吸一口气,推开轿门,眼前是座雅致的偏殿,匾额上书“静思堂”,该是临时安置她的地方。
魏仁浦正站在殿前等候,见了她,快步迎上来,拱手道:“林姑娘一路辛苦,陛下此刻在内殿歇息,烦请姑娘稍作休整,待陛下醒了,便引您过去。”
他打量着林薇,见她虽衣着朴素,却气度沉稳,眼神清澈,不像寻常民间女子那般畏缩,暗暗点头。
林薇点头应下,将药箱放在桌上,目光扫过偏殿,陈设简单却整洁,只是空气中,似乎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药味?
——不是寻常草药香,倒像是某种慢性毒药的余味,极其隐晦。
她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,假装看外面的竹影,指尖沾了点窗台上的灰尘,放在鼻尖轻嗅。
没错,是“牵机引”的残留。
这毒不会立时索命,却会让人日渐衰弱,症状与风寒相似,极难察觉——她曾在一本失传的古医书上见过记载。
柴荣的病,恐怕不止“操劳过度”那么简单。
林薇的心沉了沉,宫廷之内,果然步步惊心,她不仅要治好柴荣的病,还得防备着暗处射来的毒箭。
这时,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,躬身道:“魏相,韩将军,陛下醒了,说请林姑娘过去。”
魏仁浦和韩通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期待。
林薇拿起药箱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终于,要见到柴荣了。
她抬步,跟着小太监走向内殿,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的琴弦上,稍重一分,便可能弹出截然不同的调子。
前方,是帝王的病榻,是叵测的人心,更是她必须伸手去改写的命运。
那扇朱漆门,在她面前缓缓打开,带着殿内的药香与沉肃,将她卷入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