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48:54

内殿的光线比偏殿更柔和些,窗棂半掩,将春日的暖阳滤成淡淡的金纱,落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龙榻上。

林薇跟着小太监走进来,脚步放得极轻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榻上之人。

那就是柴荣。

史书里那个“器貌英奇,善骑射,略通书史黄老”的后周世宗,影视剧中总被勾勒得锋芒毕露的帝王,此刻正半靠在引枕上,身上盖着一层薄衾。

素色常服褪尽了朝服的繁复,更显身形清瘦,可那股威仪半点未减——即便病着,眉眼间的迫人感仍如实质般漫开,像远山含黛,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让人不敢直视。

他的脸色确实不好,久病的苍白里透着几分灰败,唇色偏淡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可那双眼睛,在看到她时,依旧亮得惊人,像是能洞穿人心。

林薇的心跳漏了半拍,穿越而来的这些年,她在杏花村的药庐里翻遍了能找到的史料,对着那张模糊的画像描摹过无数次,可没有哪一笔能画出眼前这鲜活的英锐——

病痛磨去了他几分锋芒,却磨不掉眼底那份未竟的炽烈,像燃到中途的炭火,虽添了灰烬,内里依旧滚烫。

眼前的他更真实,也更让人惋惜——那份尚未完全被病痛磨灭的英锐,那份藏在疲惫下的坚毅,都在诉说着他曾是怎样一位渴望建功立业的帝王。

这是她隔着千年时光仰望过的人,是那个让后周气象一新、差点便统一天下的帝王,此刻咫尺之遥,胸腔里竟翻涌着些说不清的情绪,有敬畏,有惋惜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近乎仰慕的悸动。

柴荣也在看她。

眼前的女子很年轻,看年岁不过二十许,粗布衣裙洗得发白,发髻挽得简单,连支像样的珠钗都没有,活脱脱乡野间的模样。

可她站在那里,脊背挺直,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水,没有寻常人见龙颜时的惶恐或谄媚,反倒带着点沉静的打量,像是在观察一件事物,又像是在评估一种状况。

尤其那双眼睛,亮得很,望过来时,竟让他想起当年在战场见过的晨星,清冽,且带着股不肯屈就的韧。

“你便是韩通说的林姑娘?”柴荣的声音比在紫宸殿时更低沉些,病气让语调添了几分沙哑,却依旧带着帝王独有的沉雄,像玉石相击,余韵里都是威仪。

林薇的注意力瞬间从他的气色上收回,刚要开口,却见柴荣微微动了动,似乎想坐得更直一些。

“陛下。”魏仁浦立刻上前一步,想扶又不敢。

柴荣摆了摆手,自己撑着榻沿,缓缓起身。
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咳嗽毫无预兆地炸开,他猛地侧过身,用锦帕捂住嘴,胸腔剧烈起伏,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扯出来的,带着压抑的痛苦,连带着肩头都微微发颤。

“陛下!”

魏仁浦和韩通同时变了脸色,急得额头冒汗,韩通更是往前冲了半步,却又碍于君臣之别,僵在原地,只敢攥紧拳头,满眼焦灼。

林薇几乎是本能地迈了出去,医者的直觉让她瞬间捕捉到咳嗽的频率、呼吸的滞涩,手已经下意识抬起,想去给他顺顺后背——那是她给村里老人缓解咳喘时最自然的动作。

脚步轻快,等反应过来时,鼻尖已经快碰到他肩头的薄衾,明黄的缎面就在眼前,绣着的龙纹鳞片仿佛都带着温度。

这才惊觉失仪。

眼前的人,不是寻常病人,是九五之尊的帝王,她一个民间女子,未经允许便要触碰龙体,已是僭越,若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,别说治病,恐怕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。

指尖离那缎面不过寸许,林薇的脸微微发烫,刚要后退,却听见榻上传来一声低哑的“无妨”。

抬眼时,正撞进柴荣的目光里,他刚止住咳,呼吸还有些急,眼底却带着点浅淡的笑意,不像斥责,反倒像是纵容。

“站近些吧。”柴荣抬手,指了指榻边的空地,“朕也想看看,韩通夸得天花乱坠的医术,究竟有几分真。”

林薇的心轻轻跳了跳,依言往前挪了半步,站在榻侧,这次没有再垂眼,反而借着柴荣打量的目光,坦然迎了上去。

飞快地扫过面色、唇色,甚至悄悄留意了他呼吸时胸口起伏的幅度,被他看得久了,耳根微微发热,却没躲开,反而轻声道:“民女林薇,愿为陛下分忧。”

她的声音里,除了恭谨,竟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笃定,像在说一件势在必得的事。

柴荣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,忽然觉得这内殿的沉水香里,似乎掺了点山野里的清劲气,倒比药味更让人舒泰些。

他缓了口气,目光在林薇脸上多停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那便看看,你有多少能耐。”

窗外的风卷着花香掠过,殿内的空气仿佛都松快了些,林薇站在榻边,能清晰地闻到柴荣身上的药味混着淡淡的龙涎香。

心头那点穿越千年的仰慕,忽然落了地,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念头——

她要留住这个人,不止为了史书上的惋惜,也为了此刻咫尺之间,那双藏着星辰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