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49:33

药煎好时,暮色已漫过宫墙。

林薇将素白瓷碗擦得锃亮,药汁澄澈如琥珀,热气里裹着与往日不同的醇厚香息,她指尖捏着碗沿,步子轻快地往寝宫去,韩通派的亲卫远远跟着,像道沉默的影子。

夕阳把甬道染成橘色,林薇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随脚步轻轻晃。

她心里还记挂着煎药时那个眼神飘忽的小太监,指尖不自觉蜷了蜷,却又很快松开——眼下更重要的,是榻上那个人。

到了寝宫门口,李德全迎上来,见她捧着药碗,眼尾的笑纹都深了些:“姑娘可算来了,陛下刚醒呢。”

内殿里,柴荣正半靠在榻上翻兵书,竹简翻动的轻响漫在空气里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望过来,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再滑到那碗药上,眉峰微扬:“煎好了?”

林薇点点头,刚要上前,李德全已极有眼色地接过了托盘。

“林姑娘稍候。”李德全声音恭谨,动作却利落。
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簪,当着两人的面,轻轻探入药汁之中,那银针在琥珀色的汤药里转了一圈,取出来时依旧光亮如新。

林薇的脚步顿住了,即便知道这是宫中不可废的规矩,可看着自己精心熬制的、倾注了十分心意的药被这般“审视”,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冷水。

她没说话,只是小手在袖摆下悄悄绞着,腮帮子微微鼓起来,眼神里浮起层淡淡的委屈,像只被误解的小兽,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柴荣。

那眼神里的控诉,无声却喧嚣。

柴荣一直在看她,见她那副想发作又不敢、只能生闷气的模样,心头竟莫名一软,方才那点帝王的谨慎瞬间散了。

他轻叹一声,摆了摆手:“德全,退下。”

李德全愣了愣,刚准备把药碗端起来喂,闻言连忙把碗搁回托盘,躬身退到阴影里,眼观鼻鼻观心,假装自己是殿内的一根柱子。

“过来。”柴荣朝林薇招手,声音低沉,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。

林薇这才捧着碗走过去,走到榻边时,委屈劲儿还没散,连带着步子都有些拖沓。

“怎么,这就恼了?”柴荣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,那上面细小的绒毛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
“民女不敢。”林薇闷声道,“陛下谨慎是应该的,民女……民女只是觉得自己的一片赤诚被银针戳了个洞。”

柴荣失笑,喉结滚了滚,目光落在她捧着药碗的指尖上,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“那是宫规,非朕本意。”他微微倾身,距离拉近,身上那股龙涎香混着药味扑面而来,极具侵略性,“既觉得委屈,那便罚你——亲自伺候朕服药。”

林薇一怔,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,那里头哪里还有什么帝王的威严,分明盛满了促狭和……一丝让她心慌的灼热。

她咬了咬唇,在榻沿坐下,舀起一勺药汁,轻轻吹凉,送至他唇边。

柴荣没有张口,只是定定地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眉眼滑落到唇瓣,再到她捏着瓷勺的皓腕,气氛陡然变得粘稠起来,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
“陛下?”林薇轻唤,声音有些发颤。

柴荣这才微微张口,含住了那勺药汁。

没有预想中的苦涩。

他的唇不经意间擦过勺沿,也似乎擦过了林薇的指尖。

那一瞬的触感,像电流般窜过全身。

林薇的手抖了一下,险些洒了药汁。

柴荣眼疾手快,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,他的掌心宽厚滚烫,带着薄茧,磨砺着她细腻的肌肤。

“手怎么这么凉?”他问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,与其说是关心,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调情。

林薇脸颊瞬间烧了起来,想抽回手,却被他攥得更紧,她只能就这样维持着被他握着手腕的姿势,一勺一勺地喂完了整碗药。

每一次勺子送递,都是一次无声的拉扯;每一次目光交汇,都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子,激起层层涟漪。

待空碗搁下,那苦涩的药味散去,空气里只剩下某种将破未破的暧昧。

“德全。”柴荣没松手,只偏头喊了一声。

李德全如蒙大赦,连忙捧过一个锦盒,打开时,里面躺着只羊脂玉镯,玉质温润,上面雕着缠枝莲纹,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。

“给你的。”柴荣拿过玉镯,另一只手仍紧紧扣着她的手腕。

“陛下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林薇下意识要推辞。

“戴上。”不容置疑的口吻。

柴荣不由分说,拉直了她的手臂,微凉的玉镯顺着她的指尖滑入手腕,尺寸竟丝毫不差,仿佛天生就是为她量身定做。

皓腕凝脂,与羊脂白玉相映成辉,美得惊心动魄。

“真好看。”柴荣低语,指腹顺着玉镯滑到她的脉门,轻轻按了按,像是要把某种印记刻在她骨血里。

林薇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她抬眼,望进他眼底,那里面不再是初见时的审视,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海。

她忽然觉得,那根银针带来的委屈,在这只玉镯的温润里,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
“陛下……”她轻声唤,尾音带着点不自觉的软糯,像钩子一样挠在柴荣心上。

柴荣没说话,只是微微用力,将她拉得更近了些。

两人额头几乎相抵,呼吸交缠,药香与女儿家的幽香混在一起,成了此刻最醉人的毒药。

“还委屈吗?”他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
林薇摇摇头,脸红得像晚霞,凑近他耳边,飞快地说了句:“陛下的镯子,把我哄好了。”
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,柴荣身子一僵,随即低笑出声,那笑声胸腔共鸣,震得林薇手腕发麻。

李德全早已识趣地退到了殿外,顺手带上了门。

“时候不早了……”林薇看了眼窗外的天色,想要起身,却发现手腕还被他牢牢攥着。

“就这么走了?”柴荣看着她,眼底的笑意深了些,像是在挽留,又像是在索取。

林薇心头一颤,鬼使神差地没有挣脱,反而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。

“那……民女陪陛下再坐会儿?”

“嗯。”柴荣应着,并没有放开她的手,反而与之十指相扣。

暮色彻底沉了下来,宫灯次第亮起,把内殿照得暖洋洋的,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处,难分彼此。

药已饮尽,苦涩不再,唯余满室旖旎,和那悄然滋长的、名为动心的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