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柴荣寝宫出来没多远,一个宫女便寻了上来,轻声道:“林姑娘,皇后娘娘有请。”
林薇心中微讶,却没有迟疑。
她知道符皇后——那位出身将门的中宫,性情贤淑且有胆识,在宫中颇有威望,能在乱世中坐稳后位,绝非等闲之辈。
跟着宫女穿过几重宫苑,坤宁宫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显。
与帝王寝宫的威严不同,这里处处透着温婉雅致,廊下晚香玉开得正盛,清幽的香气漫在风里,像极了主人的性情。
符皇后正坐在窗边软榻上,素色凤袍衬得她气度端庄,未施粉黛的眉宇间拢着几分忧虑,却难掩端庄气度。
见林薇进来,目光温和地抬了抬:“你就是林姑娘?”
“民女林薇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林薇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却不卑怯。
“免礼,坐吧。”符皇后示意宫女看座,目光落在林薇身上,带着几分打量,笑意里藏着了然,“陛下的身体,近来多亏有你照料。”
林薇坐下时,指尖不经意触到腕间玉镯,那温润的触感让她心头微暖,轻声道:“能为陛下分忧,是民女的本分。”
符皇后叹了口气,声音低了些:“陛下那性子,你大约也瞧出来了,凡事都要争个极致,尤其是北伐燕云,简直成了他的心尖结。先前太医们束手无策时,我这心里……真是急得像揣了团火。”
她看向林薇,眼中多了几分恳切:“往后,陛下的身子,可要多劳你费心了。”
“民女定会全力以赴。”林薇语气郑重,说到“全力以赴”四字时,尾音里不自觉流露出旁人不易察觉的执着——那是掺了真心的在意。
符皇后将她这细微的神情看在眼里,唇角悄悄漾起抹浅淡的笑意,话锋却忽然一转:“你在陛下身边做事,往后少不了要接触朝中之人。有些话,我当提醒你一句。”
林薇心中一动,抬眼看向符皇后。
“殿前都点检赵匡胤,你今日该是见过了。”符皇后的声音压得更低,目光锐利了些,“他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,战功赫赫,能力出众,本是栋梁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 她顿了顿,似在斟酌措辞:“此人野心不小,麾下亲信众多,军中威望日盛。陛下虽重用他,却也一直留心着。”
“你在宫中行事,若与他那边的人打交道,务必多留个心眼,莫要被人利用了去。”
林薇心中了然,符皇后能说出这番话,可见她对朝局看得通透,也必然是察觉到了赵匡胤的异动。
正欲回话,却见符皇后目光忽然落在她腕间玉镯上,那缠枝莲纹在灯影里泛着莹光——这镯子,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帝王私藏。
皇后忽然笑了,语气里带了点打趣:“陛下倒是疼你,这羊脂玉镯,是他前几日让玉工新雕的,说是要送‘合心意的人’。”
林薇的脸腾地红了,像被戳破心事的小姑娘,手指下意识绞着裙摆,竟忘了掩饰。
被皇后这般直白点破,她反倒生出几分坦然,抬眼时,眼底的羞赧里掺了认真,轻轻点点头。
符皇后见她这般模样,倒觉得有趣,先前那点试探也放下了,温声道:“看来,你是真心盼着陛下好。”
她这话,既是陈述,也是确认。
林薇咬了咬唇,轻声道:“陛下是……值得的。”
三个字说得轻,却重得像落了心。
符皇后眼中笑意更深了些,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纵容:“瞧你这模样,倒比宫娥们直白多了。”
她收敛了笑意,语气重了些:“只是这宫墙里,真心最是金贵,也最是危险。你既对陛下存着这份心,更要明白——守住他的身子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林薇点头应下:“民女懂。”
“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,”符皇后望着窗外晚香玉,语气复杂,“这些年,陛下明里暗里试过赵匡胤好几次,他都应对得滴水不漏。眼下北伐在即,军中确实离不得他这样能征善战的大将,陛下也是两难。”
这正是柴荣的困境——既要用赵匡胤的才干,又要防着他的野心,林薇默默听着,越发觉得这场暗战的复杂。
“你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分,”符皇后转过头,目光重新落在林薇身上,带着期许,“好好照料陛下的身体,让他能安安稳稳地完成北伐大业。只要陛下康健,朝中再大的风浪,也掀不起来。”
“娘娘放心,”林薇抬眼时,眼底的羞赧已化作坚定,“民女唯一的念头,便是让陛下康健如初,亲眼看着燕云归宋。其他的事,民女不懂,也不会沾。”
她的坦诚让符皇后松了口气,她原本还担心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医会卷入宫廷纷争,如今看来,倒是个拎得清的。
“如此便好。”符皇后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,“后宫不比民间,规矩多,若有难处,尽管来寻本宫。”
“谢娘娘体恤。”林薇起身行礼。
符皇后没有再多说,示意宫女送她出去。
走出坤宁宫时,夜色已浓,宫灯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开,映得晚香玉的影子摇摇晃晃。
林薇攥紧了手心,腕间玉镯贴着肌肤,暖得像他指尖的温度,符皇后那点打趣,像颗石子投进心湖,漾开的涟漪里,是连自己都无法否认的心意。
她的话,更是一盏灯,让林薇更看清了眼前的局势——柴荣对赵匡胤的防范早已有之,只是碍于现实,不得不倚重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在这场微妙的平衡中,守住柴荣的健康,为他争取更多的时间。
晚风带着凉意吹来,林薇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偏院的药房走去。
那里还有她需要仔细看护的药材,有未结束的暗战,更有她放在心尖上的人——她要守着他,等他踏平燕云,等他安康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