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皇宫后,赵匡胤没有直接回府,而是先去了趟殿前司衙门,一身戎装未卸,盔甲上的寒气尚未散尽,刚踏入值房,副将石守信和王审琦便迎了上来。
“都点检,陛下那边……情形如何?”石守信性子最急,率先发问,眼中带着关切。
他们与赵匡胤一同出生入死,既是上下级,更是过命的兄弟。
赵匡胤脱下披风,随手递给亲兵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还那样,咳嗽没好利索,脸色也差。不过,听李德全说,那个新来的女医开了药,服下后倒舒坦些了。”
“女医?”王审琦眉峰一蹙,“就是韩通从杏花村请来的那个?靠谱吗?别是江湖骗子,耽误了陛下的病情。”
“不好说。”赵匡胤走到舆图前,指尖点在幽州的位置,眸光沉沉,“瞧着倒不简单。方才在宫门口撞见,一身素衣,眼神却稳得很,见了我也只是规规矩矩行礼,半分怯色都没有。”
他想起林薇低头行礼时的模样,看似恭顺,背影却挺得像株经冬的劲草,这种人,要么是真坦荡,要么就是城府极深。
石守信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做了个“动手脚”的手势:“都点检,那女医会不会……”
他们虽没明着说要对柴荣如何,但这些年在军中培植势力,早已存了别样的心思,自然也防着旁人坏了他们的事。
赵匡胤瞥了他一眼,摇头:“能不能动点脑子?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全是打打杀杀?”
“宫里的眼线回禀,她煎药时盯得极紧,从选药到出锅,眼皮都没眨过,连添柴的小太监都近不了身。”
王审琦啧了一声:“倒是个谨慎的。”
“谨慎点好。”赵匡胤的目光落在舆图上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越谨慎,越说明她在乎陛下的病。只要她一门心思治病,就碍不着我们的事。”
他心里透亮——柴荣的病,于他们而言未必是坏事。
只要这位帝王的身体一日不好,北伐的风险就一日不减,他手中的兵权,自然也一日收不回去。
“北伐的先锋军,李重进那边妥当了?”赵匡胤忽然转了话头,语气沉了几分。
李重进是后周老将,郭威的外甥,当年郭威驾崩时,他与柴荣都对帝位虎视眈眈,柴荣对李重进始终存着戒心,他自然也得防着。
“放心。”石守信拍着胸脯,“我让人跟紧了他的队伍,他要是敢在前线耍花样,保准第一时间传到您耳朵里。”
赵匡胤满意颔首:“李重进刚愎自用,让他当先锋,正好去啃萧思温那块硬骨头。我们中军跟在后面,见机行事。”
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滑动,从汴梁到幽州,一条无形的战线在心头铺展,这场北伐,不仅是为了收复失地,更是他积蓄力量、拉拢人心的好机会。
“京里的事,也得盯紧了。”赵匡胤看向王审琦,“那个女医,还有韩通、魏仁浦他们的动静,都别放过。”
“尤其是陛下的药,就算动不了手脚,也得弄清楚她开了什么方子,到底能不能让陛下好起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审琦应下,“我再让人去查查那林薇的底细,一个民间女医突然被请进宫,总不能一点根由都没有。”
夜色渐深,值房里的烛火摇曳不定,映着三个男人各怀心思的脸,窗外的风声穿过廊檐,呜呜咽咽的,像是在低语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。
赵匡胤走到窗边,推开条缝隙,望着皇宫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却藏着太多的未知,他不知道那个叫林薇的女医,会不会成为变数,但他清楚,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,他都必须走下去。
赵匡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:“若陛下……”他顿了顿,将那个“死”字咽了回去,“那我们要的,可不止是燕云十六州。”
石守信和王审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与笃定,他们单膝跪地,齐声应道:“我等誓死追随都点检!”
烛火跳动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像蛰伏的猛兽,屏息等待扑向猎物的那一刻,夜风吹过,烛芯爆出一点火星,仿佛预示着即将燎原的野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