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内的漏刻滴答作响,将午后的时光拉得漫长而静谧。
殿角的一尊博山炉正吞吐着袅袅青烟,那是以苏合香为主调,混了些许安神龙脑的香气,是林薇特意嘱咐李德全换上的,最能平复心火。
阳光透过窗棂繁复的雕花格栅,被切割成无数道细碎的金线,斜斜地投射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,光影浮动间,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在跳舞。
柴荣斜倚在御座之上,并未如往常般正襟危坐,他今日褪去了沉重的衮服,只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常服,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,衬得那原本就修长的身形愈发挺拔清瘦。
或许是因为殿内地龙烧得暖,他的领口微敞,隐约露出一截精致却紧致的锁骨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即便是在病中,这位帝王的威仪也未减半分,他左手按着一本摊开的奏折,右手执着朱笔,眉头微蹙。
那是一封关于淮南水利的急奏,字里行间都是民生疾苦。
柴荣看得极认真,朱笔悬在半空,迟迟未落,似乎在权衡着这一笔落下后的千钧重量。
时而,他会因为胸闷而极轻地吸气,压抑着喉间的痒意,那一瞬间眉宇间流露出的隐忍,让人看了心惊。
林薇站在御案右侧,手中握着一块徽墨,正在一方端砚上缓缓研磨。
原本,她只是进来送药的,药刚煎好,还烫嘴,她便借着磨墨的功夫等它温凉。
可磨着磨着,手中的动作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,那双眼睛更是不听使唤地黏在了身侧之人的脸上。
史书工笔,终究太过潦草,写不尽眼前人半分风华。
以前在现代翻阅史料时,林薇只知道后周世宗“器貌英奇”,可直到此刻,隔着咫尺距离,她才明白这四个字的杀伤力。
阳光恰好落在他侧脸,将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,他的鼻梁挺直如峰,眼窝深邃,长睫低垂时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。
那是两把极浓密的小扇子,偶尔随着眨眼微微颤动一下,便像是羽毛轻轻扫过林薇的心尖,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。
她看着他握笔的手——手指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却不显粗大,指腹和虎口处带着常年握剑与执笔留下的薄茧。
那双手泛着一种病态的苍白,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,就是这双手,在五代十国的乱世烽烟中,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天,护住了身后万千黎民。
一种混杂着崇拜、怜惜,以及穿越千年终于触碰到的悸动,在林薇胸腔里发酵、膨胀。
她看得太入神,目光肆无忌惮地从他的眉骨滑向鼻梁,在那淡薄的唇线上流连,甚至在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描摹着那唇瓣的温度。
“墨要干了。”
一道低沉、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响起,如同玉石坠入深潭,激起层层涟漪。
林薇猛地回神,手下一滑,墨锭在砚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她慌乱地抬眼,却见柴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笔。
他侧过头,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渊、让人不敢直视的眸子,此刻正盛着点点戏谑的笑意,好整以暇地捕捉着她眼底未及收回的痴迷与慌乱。
“林姑娘若是觉得朕这张脸比这淮南的奏折还好看,朕倒是不介意你多看一会儿。”他微微挑眉,身子向后靠了靠,姿态慵懒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撩人,“只是这墨,若是再磨下去,怕是要被你磨成泥了。”
被抓包了。
站在殿角当背景板的李德全听到这话,惊得差点把手中的拂尘给掉了,他缩着脖子,拼命往阴影里退,心里暗暗替这位林姑娘捏了把汗——在御前失仪盯着天颜看,这可是大不敬啊!
若是寻常宫女,此刻怕是早就跪地求饶,瑟瑟发抖连称“死罪”,可林薇是谁?她是带着现代灵魂而来的女子,骨子里就没有那份对皇权的盲目恐惧。
短暂的窘迫后,她看着柴荣眼底那抹并未真正动怒的笑意,索性将手中的墨锭一放,迎着他的目光,大大方方地扬起唇角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她非但没跪,反而身子微微前倾,双手撑在御案边缘,那双清澈的杏眼里亮晶晶的,全是坦荡的笑意:“民女方才确实在想,陛下不仅治国之才天下无双,连这批阅奏折的样子,也是世间少有的好看。”
“爱美之心人皆有之,民女一时看住了神,也是情难自禁,并非有意冒犯。”
李德全在角落里听得目瞪口呆,恨不得把自己变进地缝里——这林姑娘,胆子也太大了!这哪里是请罪,分明是调戏君上啊!
柴荣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,他怔了一瞬,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生动的脸庞,眼底的笑意并未收敛,反而更深了些,像是冰雪初融的春水,荡漾开来。
“情难自禁?”他咀嚼着这四个字,目光在她脸上流连,似笑非笑,“林薇,你这张嘴,倒是比朕的谏官还能说。明明是失仪,让你一说,倒成了朕的不是了?”
“民女哪敢怪陛下,民女说的是大实话。”林薇眨了眨眼,那模样俏皮又灵动,全无宫中女子的呆板拘谨。
她转身端起一旁温着的药碗,用瓷勺轻轻搅了搅,舀起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,确认不烫口后,这才自然地走到他身侧。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碗递给李德全,而是直接端着碗,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,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,然后送到了柴荣唇边。
“陛下,该喝药了。”林薇的声音软了几分,带着点哄劝的意味,“看在民女这么诚实、又真心夸赞陛下的份上,这药是不是也能变得没那么苦了?”
柴荣看着递到嘴边的瓷勺,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林薇,她离得很近,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混杂着少女特有的馨香,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他鼻端,竟比那博山炉里的香气更让人舒心。
他没有拒绝,也没有去接碗,而是微微低头,就着她的手将那一勺药喝了下去。
苦涩的药汁入喉,他却一直盯着她的眼睛,喉结滚动间,低声道:“确实……没那么苦了。”
那一刻,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,流淌着一种名为暧昧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