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像被按下了隐形的磁场开关,他们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隔空相撞,又在心跳冲破阈值前,仓皇地各自收回。
数学课上,黑板被复杂的函数公式铺满,老师的声音在空气中慢慢沉淀。林砚支着下巴,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毫无规律的圈,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——第五排中间的位置,陈默正坐得笔直。这是他第三次悄悄抬眼,刚对上那道视线,两人便同时僵在原地。
陈默的手还悬在半空,指节微微弯曲,显然正要举手回应老师的提问。林砚的笔尖猛地向下一戳,在纸上洇出一个深黑的墨点。不过一秒的对视,却像被拉慢了无数倍,连空气中浮动的粉尘都清晰可见。林砚忽然注意到,陈默今天换了副细框眼镜,银灰色的镜架衬得他眉眼更清俊,镜片后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柔光,像盛了半盏温吞的日光。
是陈默先回过神,指尖轻轻推了推镜架,迅速低下头盯着课本,耳尖却悄悄爬上一层薄红。林砚望着他微垂的发顶,只觉得刚才那一眼,像根细软的刺,轻轻扎进心里,留下一阵麻痒的余悸。
英语课的尴尬更甚。老师让同桌两两练习对话,林砚应付着和同桌搭话,目光却像有自主意识般,又一次扫向教室另一侧。陈默正侧着头和同桌说笑,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,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,和平时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。仿佛有心灵感应般,陈默突然转头,两道视线再次在空中精准交汇。
这次陈默没有立刻移开,嘴角的笑意还未褪去,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,像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。林砚喉头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,或是装作不屑地挑眉,可身体却像被定住般,只能僵在原地。直到同桌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:“该你接话了,发什么呆?”他才猛地回神,错开了那道让人心慌的目光。
物理实验课简直是场灾难。老师宣布两人一组完成电路连接实验,当林砚看到自己和陈默被分到一组时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你接导线。”陈默把剥好绝缘皮的导线递过来,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林砚的手背。两人像同时触到了通电的电线,猛地缩回手,导线“啪”地掉在实验台上。
实验过程中,但凡需要交流步骤,目光一碰到一起,便会不约而同地停顿半秒,再匆匆移开。林砚无意间发现,陈默专注时会不自觉地咬着下唇,下唇瓣被抿得微微发红;而陈默也注意到,林砚思考难题时,眉毛会微微皱起,眼神锐利又认真,和平时张扬跋扈的样子截然不同。
最要命的是历史课。老师讲到文艺复兴,投影仪上放出《创世纪》的壁画——上帝与亚当的手指遥遥相对,即将触碰却未触碰的瞬间,充满了宿命般的张力。林砚看得有些出神,下意识转头,却发现陈默也在看他。
这一次,两人都没有躲闪。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金色的光柱,细小的粉尘在光柱中轻轻飞舞,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对视伴舞。林砚能清晰地看到陈默瞳孔的细微变化,从最初的惊讶,到一丝困惑,最后沉淀成某种他读不懂的、柔软的情绪。他甚至能闻到陈默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,混合着阳光的味道,让人莫名心安。
直到后排同学不小心碰掉了课本,“哗啦”一声打破了这魔幻的时刻,两人才像受惊的小鹿,同时别开了头。
下课铃一响,林砚第一次感到如释重负。他胡乱地把实验器材塞进书包,收拾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,只想赶紧逃离这让人心跳失控的教室。可刚走到门口,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。
“你的物理书。”陈默递过来一本练习册,手指捏着书页边缘,眼神却飘向走廊外的梧桐树,不敢看他。
“谢谢。”林砚接过书,指尖不经意间碰到陈默的手指,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。他余光瞥见,陈默的耳根又红透了,像熟透的樱桃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晚风吹拂着脸颊,林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这一整天,他和陈默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,却通过无数次短暂的目光交汇,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。那些慌乱、探究、好奇,都藏在彼此躲闪的视线里,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。
而宿舍里,陈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毫无睡意。脑海里全是那些对视的瞬间:林砚惊讶时微微睁大的眼睛,思考时皱起的眉峰,还有接过书时指尖的温度。他第一次发现,原来目光也可以如此沉重,沉重到让人心跳加速,呼吸困难,连带着整个夜晚都变得漫长而燥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