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夜晚,语言忽然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
真正的对话,从来都不是始于唇齿的交锋,而是始于灯灭之后的寂静,始于那缕拂过脸颊的、带着湿气的温热鼻息。
陈默那句轻描淡写的“聊聊?”,像一把生锈却精准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两人之间那把无形的枷锁。在此之前,房间里的空气紧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锋相对的小心翼翼——毕竟,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教学楼的走廊里互怼,谁也没料到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被困在这家城郊的快捷酒店里,共享同一间只有一张双人床的房间。
而此刻,那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、更令人心慌意乱的暧昧暗流,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住彼此的呼吸。
林砚是被陈默拉着坐在靠窗那张床上的。他原本还想别扭地坐到另一张空床上,却被陈默看似随意地按住了肩膀:“那边靠窗,视野好。”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。于是,两个平日里针锋相对的“宿敌”,就这样并肩坐在了同一张床沿,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,像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,清晰地划分着彼此的领地。
起初的对话是零碎的、漫无目的的,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刻意。林砚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城市灯火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的边缘——那是一块洗得有些发白的纯棉床单,上面印着简单的条纹图案,指尖能摸到布料粗糙的纹理,这细微的触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。
“这酒店空调开得还挺足。”他没话找话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。说完就后悔了,觉得自己这话实在太过没营养,像是在刻意打破沉默的尴尬。
“嗯,是有点凉。”陈默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低沉而清晰。林砚眼角的余光瞥见,他并没有看窗外,目光反而落在自己抠着床单的手指上,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和,没有了平日里的桀骜和挑衅。
沉默再次降临,但这一次的沉默并不完全令人尴尬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张力,像拉满的弓弦,既带着一丝紧张,又有着一种莫名的安心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,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,像是在演绎一场无人知晓的舞蹈。
林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不算快,但格外清晰。他侧了侧头,偷偷打量着身边的陈默。平日里总是带着一身桀骜不驯的少年,此刻卸下了校霸的伪装,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,头发因为刚才淋雨的缘故,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润,几缕碎发贴在额前,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巧。
不知是谁先提起了今天课堂上那道难解的数学题——大概是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话题了。那道函数综合题确实难住了班里不少人,连数学老师都花了半节课的时间才讲解清楚。没想到这个话题像找到了突破口,两人之间的对话渐渐流畅起来。
“最后那个辅助线,我想了十分钟才画出来。”林砚忍不住吐槽,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,“早知道直接用参数方程求解,浪费了好多时间。”
陈默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低沉悦耳,和他平日里的冷笑截然不同:“我也是,一开始钻了牛角尖,后来看到你在草稿纸上画的辅助线,才反应过来。”
“哈?你居然看我草稿纸?”林砚有些意外,转头看向他,“你不是一向觉得我的解题方法太麻烦吗?”
“麻烦归麻烦,但思路没问题。”陈默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坦诚,“而且,比数学课代表的方法更简洁。”
两人就这样从数学题聊到了严厉的数学老师——那位总是戴着黑框眼镜,不苟言笑,却会在考试后悄悄给进步的学生塞糖的老教师;又从老师聊到了学校里各种奇葩的规章制度,比如禁止在教学楼里吃零食,却允许食堂阿姨在课堂时间推着餐车叫卖;再从学校聊到了各自童年的糗事。
林砚说起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,和邻居家的小孩一起爬树掏鸟窝,结果爬到树顶后发现自己恐高,吓得不敢下来,最后还是奶奶急得报了警,消防员叔叔架着梯子把他小心翼翼地抱下来的窘迫经历。他说得绘声绘色,连自己当时哭鼻子的样子都毫不避讳,说到最后,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怂的时候。”陈默听得认真,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,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毫无嘲讽的笑容。接着,他也难得地打开了话匣子,分享了自己小学时因为不想写作业,把作业本藏到冰箱冷冻层,以为这样妈妈就找不到了,结果妈妈做饭时打开冰箱,看到冻得硬邦邦的作业本,当场哭笑不得,最后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的往事。
“后来呢?”林砚追问,好奇地看着他。
“后来只能重新写了一遍,写到手酸。”陈默无奈地耸耸肩,“从那以后,再也不敢耍这种小聪明了。”
笑声驱散了两人之间最后的生疏和隔阂,那条无形的楚河汉界在不知不觉中模糊、消融。不知何时,两人从正襟危坐变成了半靠在床头,肩膀几乎挨在了一起。林砚能清晰地闻到陈默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那是一种干净的皂角香,混合着刚刚从外面带来的、微凉的夜的气息,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,让人莫名觉得安心。
话题变得天马行空,不受任何约束。他们聊到了严肃的未来理想——陈默说他想学建筑,想设计出能让人感到温暖的房子,就像他小时候住过的老城区的四合院,邻里之间热热闹闹,充满烟火气;林砚则对计算机更感兴趣,他想开发出更智能的软件,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便捷。
他们也聊到了无聊的日常吐槽——比如学校食堂阿姨的手为什么总是抖,每次打菜都只给一点点肉;比如学校的广播体操音乐为什么永远那么过时,听着就让人想打瞌睡;比如隔壁班那个总是爱打小报告的同学,上次居然因为有人在自习课上小声说话,就跑去告诉了班主任。
他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,要把认识以来所有没机会深入交谈的内容一次性补全。过去的几年里,他们总是把彼此当成竞争对手,在学习上、在体育场上、甚至在老师的关注度上,都要争个高低。他们习惯了互相嘲讽、互相拆台,却从未像现在这样,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,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。
时间在轻松的闲聊中悄然流逝,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,夜变得更深了。房间里的空调依旧在嗡嗡作响,送来阵阵凉意,但林砚却觉得浑身都暖暖的,那种温暖不是来自空调的热气,而是来自心底深处,一点点蔓延开来,包裹住整个身体。
聊到后来,两人都有些累了,便顺势滑躺下来。床不算大,大概只有1.5米宽,两个身高都超过一米八的少年并排躺着,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。胳膊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,隔着薄薄的衣料,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。
那一刻,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动弹,也没有移开。一种无声的默许在寂静中达成,仿佛都在默认这种近距离的接触,又或者,是舍不得打破此刻的宁静和融洽。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成了他们共同的注视点,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越来越清晰,一呼一吸,渐渐有了相同的频率。
“我有点汗,去冲个澡。”陈默率先打破了这种静谧,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他起身时,胳膊不小心蹭到了林砚的肩膀,带来一阵短暂的温热触感。他动作自然地拿过酒店准备的白色浴巾,走进了浴室。
“砰”的一声,浴室门轻轻关上,随后响起了“咔哒”的落锁声,以及紧接着的淅淅沥沥的水声。
林砚躺在原处,身体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一动未动。直到浴室里的水声响起,他的心跳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加速,像擂鼓一样,“咚咚咚”地敲打着胸腔,震得他耳膜都有些发麻。
他独自躺在这张还残留着两人体温和气息的床上,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。他下意识地拉起被子盖住自己,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,干净而清新,或许,用不了多久,这味道就会被陈默沐浴后的气息所取代。
水声持续了十几分钟,在这段时间里,林砚的思绪纷乱如麻,像一团被揉乱的线,找不到头绪。他一会儿想着陈默刚才说话时的神情,那双总是带着桀骜的眼睛,在聊到童年糗事时闪烁着明亮的光芒;一会儿又想到了苏晴——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女生,今天下午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复习,但他因为要和陈默争论一道题,婉拒了她的邀请;但更多的时候,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,只是单纯地听着那淅淅沥沥的水声,感受着内心莫名的期待和紧张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。陈默是他的宿敌,是他一直想要超越的对手,他们之间应该只有竞争和较量,而不是现在这样,躺在同一张床上,分享彼此的秘密,感受着对方的气息。这种感觉太过陌生,太过微妙,让他有些不知所措,却又隐隐有些期待。
终于,浴室门再次打开,一股温热的水汽顺着门缝弥漫出来,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凉意。陈默穿着酒店提供的简单T恤和短裤走了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发梢还在往下滴水,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进衣领,消失在布料之下。他用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,动作带着几分随性,走到床边,没有丝毫犹豫,很自然地掀开林砚盖着的被子一角,钻了进来。
“有点冷。”他侧过身,面向林砚,解释了一句,声音因为刚洗完澡而显得格外放松和慵懒,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。
林砚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,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,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。被子下的空间因为另一个人的加入而变得更加拥挤,陈默身上的体温和沐浴露的清新香气扑面而来,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。那是酒店提供的廉价薄荷味沐浴露,但此刻闻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蛊惑力,清凉中带着一丝甜意,让人头晕目眩。
两人并排躺着,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。手臂和大腿侧偶尔会因为细微的动作而轻轻摩擦,每一次接触都像微弱的电流划过,激起一阵战栗,从皮肤表面一直蔓延到心底。林砚能清晰地感觉到陈默呼吸时胸腔的起伏,那起伏的节奏和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,形成一种奇妙的共振。
“要不要关灯?”陈默侧过头问,他的脸离林砚很近,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,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林砚的耳廓,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。
林砚的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,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,尽量让它听起来正常:“关呗。”声音出口,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陈默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伸出手臂,越过林砚的头顶,轻轻按下了床头的开关。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房间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。
视觉被剥夺的瞬间,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。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,但近在咫尺的彼此,只剩下一个更深的剪影,看不真切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。
黑暗放大了所有的细微声响——彼此的呼吸声、心跳声、被褥摩擦的窸窣声,甚至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车辆的鸣笛声。同时,它也放大了所有的触感和温度,陈默身上的温热气息变得更加清晰,薄荷味的香气也愈发浓郁,缠绕在鼻尖,挥之不去。
林砚闭上眼睛,试图适应这片黑暗,并努力平复如擂鼓般的心跳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,手心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在心里告诉自己,这只是因为房间太闷,只是因为和宿敌同床共枕太过奇怪,并没有其他原因。
但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身边的陈默突然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轻微的调整姿势,也不是无意识的翻身,而是朝着他这边,猛地凑近了一大段距离。
动作快得让林砚来不及反应,甚至来不及思考。
刹那间,陈默的脸庞已经近在咫尺。近到林砚能在极暗的光线中,模糊地看到黑暗中他眼眸的轮廓,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,像蕴藏着星辰大海;近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默扑面而来的、带着湿气和温热的气息,那气息拂过他的额头、眉毛、脸颊,最后停留在他的鼻尖前。
那股鼻息,清晰地、毫无阻隔地吹拂到了林砚的脸上。
温热。湿润。带着薄荷沐浴露的清新,和独属于陈默的、难以言喻的少年气息,混合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味道,瞬间包裹了林砚的所有感官。
很多年后,林砚都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感觉——仿佛时间在瞬间凝固,万物都陷入了静止。全世界只剩下那缕拂过脸颊的热气,像一根轻柔的羽毛,带着千钧之力,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。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,呼吸骤然停滞,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那气息触碰到的皮肤,带来一阵滚烫的麻痒,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他能感觉到陈默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脸颊,那温热的触感近在咫尺,仿佛下一秒就会相触;他能听到陈默比自己更加急促、沉重的呼吸声,那呼吸声带着一丝紊乱,像是也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悸动;他甚至能感觉到陈默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,那颤抖细微却真实,传递着和他一样的紧张和不安。
黑暗中,两人谁都没有说话,维持着这个极度暧昧、一触即发的姿势。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般,每一个分子都在躁动不安地跳跃,带着灼热的温度,几乎要将人融化。那股浓郁的薄荷香气和温热气息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张无形的网,将两人紧紧包裹在其中,再也无法挣脱。
林砚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受控制,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。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,既不敢动,也不敢呼吸,生怕自己的一个细微动作,就会打破这脆弱而微妙的平衡。
他微微睁大了眼睛,望着黑暗中那双近得不能再近的眸子。那双眼睛里似乎蕴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,有犹豫,有紧张,有试探,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、深邃的情愫。他试图从中找到答案,试图明白陈默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,但大脑一片空白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那缕鼻息,成了一个无声的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惊心动魄的问号,悬在两人之间,沉甸甸的,等待着某个答案,或者,某个动作的降临。
是会主动靠近,打破这最后的距离?还是会猛然惊醒,狼狈地移开身体,假装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意外?
林砚在巨大的震惊和悸动中,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,也失去了行动的勇气。他只是本能地、微微睁大了眼睛,望着黑暗中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,感受着那缕温热湿润的鼻息,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……
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共鸣,那跳动的节奏越来越快,越来越响,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未知结局,奏响一曲紧张而激昂的乐章。而那缕拂过脸颊的鼻息,依旧温热,依旧湿润,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,在黑暗中,诉说着一段未曾言说的心事。很多年后,这一晚温热的鼻息浮在脸颊的感觉依旧记得很清楚,反复回味,不曾遗忘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