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53:24

自尊心是世界上最可笑又最脆弱的东西,

它让我用谎言推开你,

却又在独处时祈祷你能识破我的谎言。

秋天的夜里,风里带着点黏腻的湿气,吹不散心头莫名的烦躁。周五的晚自习,教室里的灯光白得有些晃眼。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同学间压低嗓音的讨论声,混合着窗外隐约的虫鸣,构成一幅看似平静的校园图景。

林砚转着笔,心思却完全不在面前的物理题上。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斜前方的陈默。那人坐得端正,微低着头,额前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,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和专注抿起的唇。就在林砚准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时,教室后门出现了一个熟悉又有些刺眼的身影——陈默的前女友,隔壁班的文艺委员,苏晴。

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,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,朝着陈默的方向轻轻招手。林砚看见陈默抬起头,略显惊讶,随即放下笔,起身走了出去。

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像水面的涟漪般漾开。林砚捏紧了手中的笔,强迫自己低下头,盯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闷闷地疼。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,分手了还是同学,说几句话而已。但理智在某种更汹涌的情绪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

大约过了十分钟,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陈默回来了,他没有立刻回到座位,而是径直走到林砚桌旁。他俯下身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:“林砚,苏晴说他们几个朋友约了去唱K,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?”

“我们?”林砚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词,心里咯噔一下,随即涌起的是一股尖锐的自嘲。他抬起头,扯出一个自以为轻松无所谓的笑容,话赶话地,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、维护可怜自尊的冲动,脱口而出:“不了,你们去玩吧。我一会儿……也有人约了,出去有点事。就不打扰你俩……旧情复燃了。”

“旧情复燃”四个字,他说得轻飘飘,舌尖却尝到了苦涩的味道。他看见陈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,像是失望,又像是别的什么,快得让他抓不住。

陈默直起身,看了他两秒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:“哦,那行吧。”

他没有再多问,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林砚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空落落的,像破了一个大洞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他后悔了,极度后悔,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。他哪有什么人约?所谓的“有点事”,不过是逃离现场的借口,是维护那可怜自尊心的盾牌。

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响起,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,嬉笑着讨论周末的计划。林砚动作机械地收拾着,眼角的余光看到陈默和苏晴一起走出了教室门。那个画面像根针,扎得他眼睛生疼。

他独自一人随着人流走出校门,方向与平时回家的路相反。夜色浓郁,街灯昏黄,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道要去哪里,能去哪里。家是不想回的,那种孤寂感只会被放大。网吧?太吵。街上游荡?像个孤魂野鬼。

鬼使神差地,他抬头看到路边一家连锁酒店的霓虹招牌。一个荒谬又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念头冒了出来:开个房间,至少有个地方可以独自舔舐这莫名其妙的伤口。

前台工作人员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办理了入住。房间在五楼,标准间,干净整洁得有些冰冷。林砚把书包随意扔在地上,将自己重重摔进其中一张床。白色的床单,白色的墙壁,一切都透着一股疏离感。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陈默和苏晴在KTV里的场景——陈默会不会给她唱歌?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她笑?他们……会不会和好?

心口一阵窒息的闷痛。他烦躁地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试图驱散这些念头,却适得其反。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,在房间里投下变幻的光影。手机安安静静,没有任何消息。他点开和陈默的聊天界面,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下午关于晚上吃什么的无聊讨论。手指悬在输入框上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反复几次,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。自尊心让他无法主动联系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可能是一个小时,也可能是两个。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,快要被疲惫和沮丧吞噬的时候,手机屏幕突然亮了,伴随着清脆的提示音。他几乎是触电般抓起手机。

是陈默的消息。

陈默:在哪儿?

简短的三个字,却让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盯着屏幕,犹豫了几秒,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占了上风。他如实回复:

林砚:XX酒店,5508。

消息发出去后,他紧张地盯着屏幕,手心有些冒汗。他会怎么想?他会来吗?还是只是随口一问?

很快,手机又亮了。

陈默:呵,进展这么快啊?[表情:吃瓜]

这句调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,反而奇异地抚平了林砚的一些不安。他苦笑一下,带着点自嘲和豁出去的坦然,回复道:

林砚:其实就我自己,你信吗?

这一次,那边沉默了。时间仿佛被拉长,每一秒都格外难熬。林砚盯着手机屏幕上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的提示时隐时现,心情也跟着七上八下。

大约过了五六分钟,或许更久,在他几乎以为陈默不会回复的时候,消息来了。

陈默:房门别反锁。

就这么一句话,像一块巨石投入林砚心湖,激起惊涛骇浪。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心跳如擂鼓。他这是什么意思?他要来?他现在过来?那苏晴呢?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。
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是林砚人生中感觉最漫长、最煎熬的二十分钟之一。他坐立不安,一会儿走到窗边看看楼下,一会儿又检查一下门锁是否按照陈默说的没有反锁,甚至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滚得皱巴巴的床单和衣领。各种猜测和期待在他心中交织,紧张得手心不断冒汗。

终于,门外传来了清晰的、不疾不徐的敲门声。咚,咚,咚。每一声都敲在林砚的心尖上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确认了外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后,打开了门。

陈默站在门口,身上带着夜晚的微凉气息。他看起来有点风尘仆仆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眼神深邃,直直地看着林砚,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
“不请我进去?”见林砚愣在门口,陈默先开了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林砚侧身让他进来。陈默走进房间,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这个标准的双人间,最后落在唯一那张有明显躺过痕迹的床上,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。

房门在林砚身后轻轻关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两人相对而立,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和紧张。

林砚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问出了那个从收到消息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:“你……你前女友呢?”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像是在问“晚饭吃了没”一样寻常。

陈默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的夜景,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:“哦,她啊。我给她在网吧开了个机子,包夜。让她自己玩去了。”

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林砚的意料。他愣在原地,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一股莫名的、带着点卑劣的窃喜从心底冒出,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大的困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他几乎是脱口而出,带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赌气意味:“那你不去陪陪人家?毕竟……人家专门来找你的。”

陈默转过身,目光重新落在林砚脸上。房间里的灯光不算明亮,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难懂。他静静地看着林砚,看了好几秒钟,直看得林砚有些心慌意乱,才缓缓地、清晰地开口,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林砚的心上:

“那你不是也没人陪吗?”

轰——!
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在林砚的脑海里炸开。所有的思维、所有的反应能力,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,先是骤停,随即开始疯狂地跳动,撞击着胸腔,快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陈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是单纯的陈述事实?还是……一种隐晦的陪伴宣言?无数的念头像烟花一样在脑海里爆开,绚烂却混乱。他看着陈默,陈默也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或冷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某种坚定和温柔的东西。
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,以及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。

过了不知道多久,可能只有几秒,但对林砚来说却漫长无比。他混乱的大脑终于勉强重启,搜索枯肠,却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、带着巨大震颤和不确定性的回应:

“谢谢哦。”

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,林砚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。这算是什么回答?苍白、无力、蠢透了!它完全无法表达出他内心此刻翻江倒海般的震惊、困惑、窃喜、以及那一丝不敢确认的、巨大的期待。

陈默听到这个回答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,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。那不是平时带着戏谑或礼貌的笑,而是一种…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或者意料之中答案的笑,眼神里的光芒更加明亮,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。

他没有再继续那个让林砚宕机的话题,而是自然地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空位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:

“站着不累吗?过来坐。长夜漫漫,既然都没人陪,那就……聊聊?”

夜,还很长。而某些一直隔着一层纱的东西,似乎就在这个酒店房间里,被那句“那你不是也没人陪吗”和那个蠢透了的“谢谢哦”,轻轻捅开了一个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