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3 15:54:05

自从那天傍晚,被陈默用那句石破天惊的“看你好看,不行吗?”当众“暴击”之后,林砚感觉自己某个隐秘的开关似乎被打开了。那种感觉非常奇妙,不同于被女生红着脸递情书时的些许尴尬和礼貌疏离,这是一种来自于同性的、尤其是来自于陈默这种平日里沉稳甚至有些冷淡的“好兄弟”的直白夸赞,其带来的心理冲击和后续效应,远超林砚的想象。

就好像……一直努力维持的、甚至刻意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某个面具,突然被最意想不到的人亲手揭开,并且得到了肯定。这种肯定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“懂”和隐秘的共鸣,比异性的爱慕更触及内心深处的虚荣和认同感。林砚不得不承认,这种感觉,爽透了。

以至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他对陈默的态度,发生了一种潜移默化、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软化。之前那一周刻意维持的冰墙彻底消融,并非简单地回到从前那种勾肩搭背、无所顾忌的状态,而是进入了一种……嗯,“如胶似漆”的新阶段。

这种“如胶似漆”体现在方方面面:早上,林砚会“顺手”多买一份陈默爱吃的那家煎饼果子,若无其事地放在他桌上;下课去小卖部,会自然地问一句“喝什么?我请”;体育课打篮球,传球给陈默的次数明显多于旁人,甚至在陈默投进一个漂亮球后,会忍不住吹声口哨,换来陈默一个带着笑意的白眼;晚自习时,两人会默契地占据教室后排相邻的位置,虽然各学各的,但腿在课桌下偶尔无意的碰撞,或者一方遇到难题时,另一方自然而然地凑过去低声讲解,都成了心照不宣的日常。

空气里仿佛总是弥漫着一种微甜的、粘稠的气息,将他们两人包裹在一个无形的结界里。周围同学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,从最初“他俩和好了?”的八卦,渐渐变成了“他俩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分了?”的窃窃私语和心照不宣的微笑。对于这些,林砚和陈默都选择性地无视了,或者说,他们沉浸在这种重新连接、甚至比过去更加紧密的关系里,无暇他顾。

然而,正如所有青春故事里都少不了的情节,在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青葱岁月,尤其是对于林砚这种长相出众、成绩不俗、还带着点桀骜不驯劲头的男生来说,桃花运是挡也挡不住的。

隔壁文科班有个叫苏晓的女生,近段时间以来,一直在断断续续地给林砚发微信消息。从一开始请教数学题,到分享一些有趣的段子或音乐链接,频率不高,但持之以恒。林砚对此的态度一贯是礼貌但疏离,通常回个“嗯”、“谢谢”或者简单的解答,从不延伸话题。

这天课间,林砚正和陈默靠在走廊栏杆上晒太阳,看着楼下操场的人来人往。林砚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,是苏晓发来的消息,问他周末有没有空,想请教他关于物理竞赛的一个问题,顺便“感谢他之前的帮助”。

林砚随意地瞥了一眼,正想像往常一样忽略或者回绝,旁边的陈默却突然开口了,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眼睛依旧看着楼下:“又是那个苏晓?”

林砚愣了一下,“嗯”了一声,有点意外陈默居然知道。

陈默转过头,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:“人家姑娘挺有毅力的。老是网上聊多没意思,你不如约人家出来,当面说清楚,老是吊着也不好吧?”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为林砚和那女生考虑,但语气里总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别扭劲儿。

林砚当时心里就“咯噔”一下。他看向陈默,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,但陈默已经转回了头,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。一股莫名的、带着点赌气和证明意味的情绪涌上林砚心头。他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约就约,谁怕谁啊。正好周末没事。”

他故意说得很大声,带着点挑衅的意味,想看看陈默的反应。然而陈默只是几不可闻地“哼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
周末下午,学校附近的咖啡店。林砚最终还是来了,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是,陈默也跟来了。美其名曰“怕你尴尬,我来当个背景板”,但他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林砚旁边的卡座里,点了一杯冰美式,然后拿出手机看似专注地打着游戏,可那紧绷的侧脸和根本没戴耳机的状态,暴露了他绝非仅仅是个“背景板”。

苏晓来了,穿着一条清新的碎花裙子,脸上带着精心修饰过的淡妆,看到林砚时眼睛亮了一下,但在看到他旁边的陈默时,明显闪过一丝错愕和紧张。

开场寒暄了几句,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。林砚尽量保持着礼貌,解答了苏晓提出的那个其实并不算太难的物理问题。整个过程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陈默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,以及苏晓时不时瞟向陈默的、带着忌惮和探究的目光。

问题讲完,短暂的沉默笼罩下来。苏晓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,指尖都泛了白。她突然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砚,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,完全无视了旁边存在感极强的陈默,声音虽然带着颤抖,却异常清晰地说道:“林砚,其实……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,主要不是为了问题。我是想告诉你,我喜欢你很久了。从高一第一次在开学典礼上看到你发言的时候就喜欢了。你……你能做我男朋友吗?”
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
林砚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。他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旁边的陈默。陈默依旧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,但林砚清晰地看到,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手机屏幕上的游戏小人早已因为无人操作而“死亡”,灰色的“Game Over”字样格外刺眼。

然而,就在这一瞬间,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荒谬的狂喜感,并非因为被告白本身,而是因为陈默此刻明显在意的反应,像一股电流般窜过林砚的四肢百骸。看,陈默在意了!他因为别人向我表白而不爽了!这种认知,比收到一百个女生的表白更让林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虚荣。看吧,我就是有这么“好看”,这么有魅力,连你陈默,也无法完全无动于衷吧?

这种幼稚又强烈的炫耀心理,让他几乎没经过思考,就对着苏晓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,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温柔:“苏晓,谢谢你啊。这么直接,我有点意外。” 他顿了顿,感受到旁边气压更低了,心里那股邪火的得意劲儿更盛,“不过,我现在……嗯,暂时还没考虑谈恋爱的事情,学业比较紧。而且,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合适。”

他给出了标准的、礼貌的拒绝说辞。苏晓的眼圈瞬间就红了,但她还是努力维持着礼貌,点了点头,声音哽咽地说了句“我知道了,对不起,打扰了”,然后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咖啡店。

苏晓一走,卡座里的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。

林砚还沉浸在那种诡异的、因陈默的在意而产生的兴奋感里,他转过头,想对陈默说点什么,比如“看吧,哥就是这么有市场”之类的玩笑话,试图打破这沉默,或者说,是想进一步确认陈默的反应。

然而,他对上的是陈默抬起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了往常的沉稳或戏谑,也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或别扭,而是一种……极其复杂的,混合着失望、嘲讽,以及一种深深疲惫的神情。

陈默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定定地看了林砚几秒钟,那眼神像冰水一样,瞬间浇熄了林砚心头那股莫名的邪火。然后,陈默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、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,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。他看也没再看林砚一眼,径直转身,大步离开了咖啡店,留下林砚一个人对着两杯几乎没动过的饮料,和满心的错愕与迅速蔓延开的不安。

从那天以后,一切都变了。

两个人又开始莫名其妙地不说话了。这一次的“冷处理”,比上一次更加彻底,也更加令人窒息。上一次,还带着点赌气的成分,是刻意为之的疏远。而这一次,仿佛有一种无形的、厚重的隔膜凭空出现,横亘在两人之间。没有争吵,没有解释,甚至连一个对视都变得小心翼翼,仿佛触碰一下都会引起什么可怕的后果。

气氛变得越来越奇怪。像梅雨季节闷热潮湿的空气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上课的时候,林砚总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,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偷偷瞟向斜前方的陈默。而诡异的是,十次里有七八次,他都能撞上陈默同样偷偷看过来的目光。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,像触电般,两人又都迅速、狼狈地各自弹开,假装专注于黑板或课本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脸上不受控制地发烫。那种默契的“偷看”与“被撞破”的尴尬循环,成了每节课必备的、折磨人的曲目。

下课后,林砚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,总是在嘈杂的人声中,下意识地捕捉属于陈默的声音。听到陈默和后排男生讨论游戏时发出的爽朗笑声,林砚心里会莫名地涌上一股烦躁,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。他会假装不经意地回头,看到陈默笑得眉眼弯弯,和别人勾肩搭背的样子,那股烦躁就会升级成一种酸涩的、闷闷的情绪,堵在胸口,挥之不去。

同样,当林砚和同桌因为一个笑话笑闹在一起,或者和篮球队的队友在走廊里打打闹闹时,他偶尔用余光也能瞥见,陈默原本坐在座位上的身影,会突然站起来,面无表情,甚至可以说是一脸明显地不爽,然后一声不吭地、带着一股低气压走出教室后门,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。

青春期的男孩子,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,像一层坚硬又脆弱的壳。明明心里都在意得要命,明明一个眼神、一个动作就能解读出千言万语,却谁都拉不下脸来先开口。都倔强地认为自己是更有理、更委屈的那一方,都等着对方先递出橄榄枝。

林砚想不明白,为什么陈默的反应会这么大。是因为自己答应了约苏晓出来?是因为自己当时对苏晓笑了?还是因为……陈默其实,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,对自己被女生喜欢这件事无动于衷,甚至可能是……在乎过了头?

这个猜测像一颗野草的种子,在林砚心里疯狂滋生,带来一丝隐秘的甜,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慌乱和更大的委屈——你既然在乎,为什么又要摆出那副冷冰冰的样子?为什么不能像之前那样,直接说出来?哪怕是用那种欠揍的调侃语气也好啊!

而陈默那边,则像是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更厚的壳里。他看到的,是林砚在被告白时那“灿烂”的笑容,是林砚对女生散发出的那种自然而然的吸引力,是一种他可能永远无法企及的、属于“正常”世界的阳光明媚。那种刺眼的光芒,让他感到自惭形秽,也让他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和恐慌无处安放,最终只能化作更深的沉默和疏离。

于是,僵局就这样持续着。

放学铃声响起,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般涌出教室。林砚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,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陈默的动静。陈默今天动作很快,几乎是铃声一响就拉上了书包拉链,站起身就要走。

林砚心里一急,一种强烈的、害怕他就这样走掉、让这冰冷的沉默再延续一晚的冲动攫住了他。他下意识地也跟着站起来,动作太急,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腿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
这声响动成功让已经走到教室门口的陈默停住了脚步。

陈默的背影僵了一下,他没有立刻回头,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。

全班同学几乎都走光了,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在布满划痕的旧地板上静静对峙。

林砚忍着膝盖的疼痛,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紧。他想说点什么,道歉?质问?或者说一句“一起走吧”之类的、无关痛痒的话?可是话到嘴边,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默停在门口的、显得有些孤独和紧绷的背影。

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终于,陈默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轻得像错觉。然后,他转过身,目光沉静,甚至带着点复杂的无奈,看向了还僵在原地的林砚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。

那眼神里,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嘲讽,也没有了刻意的回避,只是一种……疲惫的,带着点询问的平静。

就这一个眼神,让林砚一周以来所有的不安、委屈、烦躁,瞬间奇异地平复了大半。他愣愣地看着陈默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又带着希望地跳动着。

僵局,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
但接下来该如何打破,这沉重的、由青春期的倔强和微妙情感构筑的坚冰,对这两个别别扭扭的少年来说,依然是一个巨大的难题。他们站在黄昏的空教室里,一个在门口,一个在座位旁,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,却仿佛隔着一整个需要鼓足勇气才能跨越的青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