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逼仄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和孟云疏身上廉价的脂粉香。
那个红色塑料袋在她手里晃荡,“哗啦啦”的麻将碰撞声,曾是姜晚童年最深的噩梦。
“怎么不说话?哑巴了?”
孟云疏上下打量着姜晚,视线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滞了一秒,但很快就移开了。她并不关心那个所谓的“外孙”,只关心姜晚这身行头值多少钱。
“正好,既然回来了,赶紧给我转两万块钱。”
孟云疏理直气壮地伸出手,掌心向上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剥桔子的黄色污渍,“刚才手气背,输了点,那几个老娘们催得紧。你也知道,要是这周不还上,她们就要去你弟弟学校闹。”
拿弟弟的前途做要挟。
这是孟云疏用了一辈子的必杀技,百试百灵。
姜晚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生养她的女人。
冷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她刚做完手术的身子一阵阵发虚,可心里的火,却烧得正旺。
“我没钱。”姜晚语气淡漠,仿佛说的是陌生人的事。
“没钱?”
孟云疏眉头一竖,吊梢眼拧成了疙瘩,“你当我傻?你嫁进霍家五年,霍司宴那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!赶紧的,别跟我哭穷,把手机拿出来!”
说着,她就要上手去掏姜晚的大衣口袋。
姜晚后退一步,避开那只手,眼神里满是嫌恶,躲得远远的。
“霍司宴的钱是霍司宴的。妈,你是不是忘了,我已经嫁出去了。”
“嫁出去怎么了?嫁出去就不管亲妈死活了?”
孟云疏冷笑一声,抱着双臂堵在楼梯口,一副无赖泼皮样,“你不给也行,反正霍司宴那个号码我存着呢。他不接我电话,我就去霍氏大楼底下闹,我就说他丈母娘连饭都吃不起了,我看他霍大总裁丢不丢得起这个人!”
上一世,孟云疏就是这么干的。
每次输了钱,就去找霍司宴哭惨。霍司宴为了面子,或是为了羞辱姜晚,每次都会给钱,然后再回过头来,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姜晚,把一叠钞票砸在她脸上,说:“管好你那个乞丐妈。”
那种屈辱,姜晚吃够了。
“那你去吧。”
姜晚扯了扯嘴角,语气讥诮,“不过我建议你省省路费。因为霍司宴现在,应该并不想见到我也不会再给你一分钱。”
孟云疏一愣:“什么意思?你这死丫头这一个月跑哪去了?霍司宴这几天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看见你没有,语气急得跟什么似的……”
“我们要离婚了。”
姜晚打断她,语气干脆,半点不拖泥带水,“不,准确地说,我已经签字了。离婚证估计过两天就寄到了。”
楼道里静得能听见声控灯滋滋的电流声。
只有那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,“滋滋”闪烁了两下,终于彻底灭了。
黑暗里,孟云疏的呼吸粗重起来。
几秒后。
“啪——!”
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,在空旷的楼道里炸开。
姜晚没躲。
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她左脸上,力道大得让她耳朵里一阵嗡鸣,口腔里泛起血的腥气。
“你个丧门星!谁让你跟他离婚的?啊?!”
孟云疏气急败坏的尖叫声刺破耳膜,唾沫星子喷了姜晚一脸,“离婚?离了婚你是个什么东西?离了婚谁给我钱还债?谁给你弟弟交学费?你是不是要把全家都害死才甘心?!”
脸颊火辣辣地疼。
这痛感打开了姜晚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。
六岁那年,父亲出轨,抛妻弃女。
从那天起,孟云疏换了副模样。她在牌桌上输了钱,回家就会揪着姜晚的头发往墙上撞,一边打一边骂:“赔钱货!跟你那个死爹一样没良心!你怎么不去死?!”
十八岁那年,她考上美院,孟云疏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,逼她去嫁给一个五十岁的暴发户换彩礼,是弟弟偷出户口本让她逃了出去。
后来她嫁给霍司宴,孟云疏立刻变了一副嘴脸,到处宣扬自己是霍总的丈母娘,把霍家当成了她的私人提款机。
如今,这提款机坏了。
她又变成了那个只会动手的疯女人。
“说话啊!哑巴了?!”
孟云疏见姜晚不吭声,怒火攻心,扬起手里的红色塑料袋,装着沉甸甸麻将牌的袋子就往姜晚头上砸,“我今天非打醒你个败家玩意儿!赶紧去给霍司宴磕头认错!复婚!不复婚你就别进这个家门!”
眼看那袋子就要砸下来。
若是平时也就罢了,可姜晚现在刚引产完,身子虚弱,这一袋子砸实了,怕是要去半条命。
袋子刚要碰到她时。
一只凉手扣住孟云疏的手腕。
“闹够了吗?”
姜晚抬起头。
黑夜里她目光锐利,态度强硬。
孟云疏愣住了。
她挣扎了一下,竟然没挣脱。那个从小被她打到大、只会缩在角落里哭的女儿,此刻的手劲竟然大得惊人。
“孟女士,这一巴掌,算是还了你生我一场的恩情。”
姜晚一字一顿,声音很轻,每一个字都浸着狠劲:“从今往后,我和你,两清。”
“你……你叫我什么?”孟云疏脸色煞白,活见了鬼。
“至于霍司宴,”姜晚甩开她的手,嫌恶地拍了拍掌心,“那是我不要的垃圾。你要是舍不得那个提款机,你自己去嫁,我不拦着。”
“你!反了你了!”
孟云疏气的直跳脚,抬脚就要踹,“我是你妈!你身上流着我的血!你想断绝关系?除非你把血还给我!”
“还给你?”
姜晚笑了,笑里没半分真心,“上一世……哦不,以前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我觉得只要我够听话,只要我给钱,你哪怕分给我一点点爱也好。”
上一世,她之所以会死,就是因为孟云疏。
那天,孟云疏骗她说弟弟出车祸了,把她骗到一家高档会所。结果推开门,里面坐着的是霍司宴和一群看热闹的富二代。
孟云疏收了霍司宴的支票,攥着她不肯放,逼她给宋以菱道歉。拉扯间,她被推下了楼梯。
一尸两命。
临死前,她看到的最后一幕,是孟云疏忙着去捡地上散落的支票,连看都没看一眼满身是血的女儿。
“孟云疏,虐待未成年子女、长期赌博、敲诈勒索……”
姜晚逼近一步,目光钉着那个色厉内荏的女人,“这些年你干的事,我都有一笔账。你要是再敢动我和年年一根手指头,或者去骚扰霍司宴,我就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。”
“你现在的身体状况,应该也不想去女子监狱养老吧?”
“你……你敢威胁我?!”孟云疏脸色煞白,下意识后退了一步,险些踩空。
她怕了。
她是真的在这个女儿眼里看到了杀意。
姜晚不再看她,转身就往楼下走。
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,姜祈年拿着刀冲出去已经有一会儿了,她必须赶在出事之前拦住他。
“姜晚!你个白眼狼!你走了就永远别回来!”
身后传来孟云疏气急败坏的嘶吼声,伴随着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。
姜晚充耳不闻。
她拿出手机,指尖发颤,拨通姜祈年的电话。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……”
第一次,没人接。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……”
第二次,还是没人接。
姜晚胸口发紧,肚子坠得更疼,额角冒了汗。
年年,你千万别做傻事。
那个渣男不值得你搭上前途!
就在她快要走出小区大门时,手机突然响了。
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。
姜晚捏紧手机,按下接听键。
“喂?”
“请问是姜祈年的家属吗?”
听筒那边,传来一个严肃且公事公办的男声,背景音嘈杂,隐约还能听到有人在骂脏话。
“我是他姐姐。”姜晚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,问:“他出什么事了?”
“这里是城南派出所。”
警察的声音顿了顿,“你弟弟涉嫌持械伤人,现在被拘留了。对方伤得不轻,家属正在这边闹着要验伤,你赶紧过来一趟吧。”
轰——!
姜晚愣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持械伤人。
伤得不轻。
姜晚眼冒金星,脚一软就要摔倒。
霍司宴。
一定是霍司宴!
那个畜生,不仅逼死了她的孩子,现在连她唯一的弟弟都不放过!
“我马上到。”
姜晚挂断电话,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。
她拦下一辆出租车,嗓子干得发疼:“师傅,去城南派出所。开快点,加钱。”
车窗外雪越下越密,把城市盖成一片白。
姜晚靠在车窗上,看着不断倒退的街景,目光沉下来,只剩满心怨怼。
霍司宴。
如果年年有个三长两短,这一世,哪怕是同归于尽,我也要拉着整个霍家陪葬。